让九色鹿替我们“扯一把地气”

谭 盾

2012年，我第一次去敦煌。在辽阔的沙漠中，终于见到了让我心驰神往的敦煌莫高窟和仰慕已久的敦煌研究院时任院长樊锦诗先生。敦煌壁画中记载了4000多件乐器、3000多名乐伎，以及500多个古乐队。这些来自千百年前的壁画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仿佛从画中听到了美妙的声音，感受到了慈悲和爱，进而有一种灵魂的冲动，想把这些壁画用交响乐演奏出来，带到全世界。没想到就在这第一次见面时，樊院长对我说，小谭，你能不能把敦煌的壁画变成声音，用音乐来讲述敦煌的故事？壁画是带不走的，但如果把壁画变成音乐，就可以让更多的人听到它，让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感受到中国的文化，获得生命的感悟。

没多久，我第二次去敦煌，又见到了樊院长。她问我创作进展得如何？我回答说想法是有的，但壁画中的故事实在太多了，请她给我一些建议，看看该从哪入手来写。只见樊院长从办公室里拿来了《敦煌壁画故事》《中国敦煌壁画全集》《敦煌学大辞典》等著作，然后对我说，你先看看这些书吧。我望着这么多、这么厚的书，发现每一本都留下了樊院长的字迹，而且很多已经绝版，瞬间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我问樊院长，您舍得把这些绝版书都给我吗？她幽默地笑着说，我这是在“投资”啊!

于是，我开始在上海和敦煌之间往返、寻找。很快我了解到，石窟中原有的许多敦煌音乐手稿散落在世界各地，其中大部分收藏在法国、英国和日本的图书馆、博物馆等地。由此，我又去了那些地方，追寻失散的敦煌古谱和古乐器，并开始琢磨如何让它们与今天的世界产生情感的连接。最终，我从众多壁画中选出了六个故事，创作成六幕交响乐《敦煌·慈悲颂》。这些都是我们熟悉的教诲如何做一个良善之人的故事。比如第一幕《菩提树》，小王子用自己的血肉身体去拯救死去的小鸟，领悟了众生平等的道理：“在这个世上，从细小的蚂蚁，到巨大的恐龙，生命都平等。”我把第二幕留给了美丽的九色鹿。传说有一天，九色鹿看到有人落水，明知自己一现身就可能被人类抓去杀了，她还是不顾自身安危地飞奔过去，救下了落水者。这个故事感动我的是九色鹿善良和舍己的大爱，因此我为合唱选用了一句诗：“恩人永远不能背叛，朋友永远不要放弃”。这是做人的主心骨，无论小孩还是大人，谁都不能把它忘记。

这次应邀与才华横溢的插画家尧立女士合作，携手推出音画册《九色鹿》(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用视听融合的方式把九色鹿的故事传递给孩子和家长们，我感到极其荣幸。因为我觉得敦煌留给世界的不只是古老的壁画，还有信念，对慈悲的信念，对善良的信念，对大自然的爱与对和平的向往。正是这样的信念，让中华民族长久以来在世界上受人尊敬，也正是这样的文化遗产让世界友人向往中国、向往敦煌，聆听中华文明的故事。

同时，我更觉得是在为未来而创作，因为孩子们的未来正是从今天的故事里延展出去的。我的两个孩子从小也听外婆给他们讲述九色鹿的故事。我们有没有想过，为何小时候总喜欢听童话，喜欢与动物做朋友，喜欢在自然中奔跑戏耍呢？我是在湖南农村与外婆一起长大的，记得那时我常常看到受伤的小狗会在地上躺两个小时，长辈们说，那是狗狗在“扯地气”。原来地气就是一种元气和能量，它可以让受伤的小狗很快恢复健康。在我看来，关于大自然和动物的童话传说，正是大地和生命赋予我们的一份智慧启迪，让我们也能躺在大地上“扯地气”，把良善与恶丑分辨清楚，把关爱之心一代接一代地传递下去。这是我们对大自然的爱，对生命的爱，对人类的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生命真正变得无限，才能和平地走向未来。

(作者为作曲家、指挥家)

《人民日报》(2026年02月27日 第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