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董玉振往灶台前一站,你的注意力就不会落在他说了什么。
更多时候,是在看他怎么做事。
展示招牌菜时,他话不多,刀下去、火起落、收手,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刻意停顿,这些动作早就被身体记住了。
更多时候他反复调整的,是一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地方:摆盘用什么器皿,边缘要不要再调整一下,灯光下的呈现是不是最稳定的状态。
这种对细节的执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的菜。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讲究”,其实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习惯把每一步都确认清楚,不太接受“差不多”的状态。
这种习惯并不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董玉振在扬州长大,幼年就开始进入厨房,对他而言,手艺和生活早已不可分割。淮扬菜讲究分寸与秩序,后来进入更严密的工作场景,标准被拆解、被细化,那种节奏只是被进一步放大。
后来,他开始有了自己的餐厅。环境却已经不同了。消费节奏在变,高端餐饮的确定性在下降,很多曾经不需要被反复讨论的问题,如今都变成了现实判断的一部分。
只是,在新的环境里,他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工作状态。对他来说,这并不是刻意坚持什么,而是多年来已经内化的一种节奏——先把菜做好,再去考虑其他。
01.是“董总”,更是“董师傅”
谈起学徒时期,董玉振语气带笑。
他当然知道那是一段辛苦的日子。一个月工资只有30元,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做,时间几乎全部交给灶台,重复、枯燥,也谈不上选择空间。但回头看,那段经历留给他的,更多是充沛的精力和一种持续向前的冲劲,每天都想学得更多一点,也更快一点。
1993年,董玉振正式入行,在扬州的“醉仙居”从学徒做起。那个阶段,手艺本身就是唯一的出路。刀工、火候、节奏,没有哪一项可以靠投机取巧解决。
他每日凌晨5点起床,练习如何片方干。1.5厘米厚的豆腐干,要片成24片均匀薄片,再切成细丝,每天至少练习60块。“别人午休时,我在练刀工;别人下班后,我在研究师傅的卤水配方。”这些基本功,在之后成了董玉振工作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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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供图
后来董玉振常说,厨师是“勤行”,勤力的勤。手艺这件事,本质上就是要靠时间和体力一点点换出来。他坦言:“你就是要吃苦。所谓的不必要的苦,那都是骗人的。”
这种判断,并不是事后总结出来的价值观,而是被环境反复验证后的结果。五年时间,董玉振从学徒走到可以独立带队的位置,开始包厨。再往后,进入香格里拉这样的国际酒店体系,工作方式发生变化,但标准并没有降低。相反,在外事接待和高规格宴请的厨房里,容错空间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
也正是在这样的体系中,他逐渐形成了一套非常稳定的工作逻辑:有些事情可以暂时做不到,但不能想不到。尤其是在国宴或重要接待中,提前预判风险、补足细节,往往比单一技法更重要。
2009年至2010年间,董玉振被调往中国台湾工作。那段时间,他开始系统地思考一道菜从技法到呈现的完整路径。也是在那里,他开始重新拆解淮扬名菜“文思豆腐”的刀工结构,琢磨它在口感与视觉之间还能走多远。后来回到深圳,他把这些经验不断调整、重复,才有了“上汤参茸炖绣球”这道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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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更习惯把自己放在体系之中。负责出品是否稳定,流程是否顺畅,团队是否可靠。手艺在他这里,并不是需要被保护起来的私有技艺,而是一种可以被学习、被复制、被传播的能力。
正如当红厨网问及,如果有机器可以完美切出绣球豆腐,会不会是一种冲击时,董玉振坦言并不抗拒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好的东西本来就应该被更多人学会、尝到。
直到在香格里拉酒店工作近20个年头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体系内的位置上限。再往前,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缺少新的空间。于是,他选择出来,开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餐厅。
当身份从主厨变成经营者,判断的维度被拉开,不再只是出品与成本,而是人效、运营、市场与节奏的整体平衡。但对董玉振来说,这并非是完全换一种身份,只是换一个位置继续做厨师。直到今天,他仍然习惯穿着厨师服站在灶台前。他是“董总”,更是“董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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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管理可以学习,经营可以调整,但手艺不能离手。
02.一道豆腐,和他眼里的淮扬菜
与其说“上汤参茸炖绣球”是董玉振的代表作,不如说,是他前17年的厨师生涯最集中、也最完整的一次呈现。就像在说,看,这是董玉振理解的淮扬菜。
这些年,他在业内被誉为“创新淮扬菜第一人”。这个名字,几乎就是从这颗“绣球”开始被反复提起的。
第一次看到这道菜的人,很难不被唬住——一块内脂豆腐,纵横各切80刀,共160刀,形成6400根细如发丝的豆腐丝。放入水中,碎料沉底,豆腐丝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团轻盈的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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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呈现看起来像炫技,但董玉振自己并不这样理解。
毕竟学徒时期每天要把豆腐干片成不到一毫米的薄片,那时他并不觉得这叫“精致”,只是标准。
在董玉振看来,豆腐本身是无味之物。中国烹饪有句行话,叫“有味使其出,无味使其入”。越是清淡的食材,越考验厨师对火候与味道的控制。刀工改变的不只是形态,还会改变口感。豆腐被切成极细的丝之后,入口的触感会发生变化,汤汁的渗透方式也会不同。
淮扬菜讲究“普通原料,精细做法”。淮扬刀工的细密,加上广式上汤的厚度,再配以山珍与海味。不同体系之间找到比例,而不是叠加声量。
这种对“分寸”的把握,本身就是淮扬菜的核心,也决定了淮扬菜的气质。
董玉振把淮扬菜的精致分成两层:一层是物理上的精确——刀工、火候、比例;另一层是空间上的节制——不过度渲染,不靠浓烈调味堆叠存在感。
“淮扬菜的精致,体现的是对生活的态度,讲究的是中正平和,南北皆宜。”这是董玉振眼里,淮扬菜在四大菜系里的独特身位。
它的底气来自淮扬厨师对食材本味的信任:“醉蟹不看灯,风鸡不过灯,不时不食。” 过了那个时间,味道就不再完整。
以前民间有一句老话,“官吃鲁,商吃粤,文人吃淮扬,贩夫走卒吃川湘”。淮扬菜被叫做“文人菜”,不只因为江南出文人,更因为这套烹饪语言骨子里有读书人的脾气:不争。
聊到淮扬菜的源流,董玉振会不自觉地提一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那是盐商漕运的旧事,是富庶年代滋长出的讲究。
他把这种讲究也带进了自己餐厅“淮粤荟”的设计里。餐厅处处有扬州市花琼花的影子,明明是中庭最金贵的位置,他没有做包厢,而是留出来做景。3D投影里鱼在游,水在动,雾气在空间里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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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玉振看来,色香味从来不是分开的,空间会先于味觉发生作用,环境也是菜的一环。
客人推门进来时,还没落座,江南已经先一步到了。
03.浪落的时候,坚持本心
但当这套讲究分寸与留白的逻辑,被带进深圳时,环境并不会自动为它留出空间。
深圳节奏很快。人流更替迅速,商务宴请与日常用餐交织在一起,市场对价格与效率的敏感度更高。董玉振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对这种变化并不陌生。
他喜欢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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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就是深圳人。”他说自己是“深一代”,孩子是“深二代”。在董玉振看来,深圳的开放与活力,本身就鼓励人去尝试新的组合。也正因为如此,他并不把自己限定在单一菜系里。
有人问他到底是做淮扬菜,还是做粤菜。他笑着说:“我做的是大中华料理。”
这不是随口一说。
淮扬与粤菜,在董玉振眼里有共同的底色:都讲究食材本味,都尊重季节,不靠重口味堆叠存在感。在他给餐厅题的诗里,有一句是:淮扬七分魂、粤系三分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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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淮扬七分空间,也给广东三分,既保留刀工与结构,也吸收广东对汤底与鲜味的处理方式。这种融合,并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让这套精致,在深圳有现实落点。
面对深圳的快节奏、强竞争,他并不觉得是压力,反而是一种推动力。餐厅要适配办公客群,节奏必须跟得上,包括外卖。
这两年,高端餐饮几乎都在向下寻找增量。午市套餐、外卖菜单、价格带的调整,都是现实选择。淮粤荟如今也做外卖,但招牌菜不会轻易上线。原因很直接,那些需要现场完成、依赖火候和节奏的菜,一旦脱离场景,很难保持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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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菜单更多是下饭菜,比如小炒、酸菜鱼,价格更亲民。不是因为降低要求,而是因为不同场景对应不同出品逻辑。董玉振宁愿少挣一点,也不愿让招牌菜在不合适的条件下被消耗。
“人只要有希望,啥事都好办。”他说这句话时并不激昂,更像是对周期的理解。市场起伏难以避免,关键是如何在变化中守住核心。
但这份守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相比绝大部分餐饮店20%-30%的人力成本,淮粤荟的人力成本是略高于这个数字的。董玉振当然知道这会让利润变薄,但也清楚,如果把人手减掉,最先消失的不是成本,而是细节。
利润可以被压缩,标准不能。
每个月推出十二道新品,全年轮换筛选。卖得不好的撤掉,留下经市场验证的版本。创新不是为了表达自我,而是为了找到与客人之间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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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玉振原创菜“黑松露海胆腊味如意米”,主料为米形意大利面
他说,现在餐饮行业是过剩状态。想做出口碑并实现利润,本身就是一场平衡。
“海浪都是一浪起一浪落。”董玉振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他并不回避现实,也不急于乐观。他选择做的,是在浪落的时候,先舍掉一部分利润,坚持本心,用最好的食材做最好的菜。
“当浪起的时候,那也就是我们赚钱的时候了。”在他那里,市场并不是对手,而是一种检验。
淮扬菜的分寸,被带进了更复杂的现实场景。它需要适应节奏,却从不放松标准和底线。而董玉振所做的,不过是把那套早已熟悉的秩序,重新放到一个更喧闹的环境里,再次校准。
04.厨房是江湖,也是课堂
在董玉振口中,厨房是个江湖。
早些年,学徒挨过打,犯错会被骂,他年轻时也挨过师傅的巴掌。如今时代不同了,他不会动手,但严厉没有消失。
员工们私下会说怕他。
他自己也知道。
“徒弟总认为我太严肃了”,但在他看来,这种害怕反而更多是一种尊敬。董玉振坦言,敬畏感是做厨师必须保留的东西。对食材要敬畏,对客人要敬畏,对手艺也要敬畏。
严厉要求徒弟的同时,董玉振也会更注重引导,什么时候该压住,什么时候该鼓励,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他带徒弟,也和学校合作开工作室,定期去讲课。对学生的要求,依然从刀工开始。基础没打好,后面的一切都只是表面。
董玉振常提一句话,“曲不离口,艺不离手。”在他看来,所谓“做到管理岗位就不下厨”,并不是进步。厨师如果不在火候里,很快就会失去判断力。对他来说,厨师不是身份,而是一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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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年轻人来问他要不要学厨,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鼓励,而是反问:“你喜欢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找一份工作,他会劝对方再想想。这个行业需要热爱,不然很难走得久。
在他看来,做菜这件事其实并不宏大。
“我就是一个普通厨师。”他说这话时没有自谦的意味。对他来说,把一道菜做好,看着客人安静地把它吃完,就是成就。
在灶台前站了30多年,董玉振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最朴素的判断:做好每一道菜,是厨师唯一确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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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佳哿;编辑: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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