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第比利斯老城。
我坐在一家家庭旅馆的阳台上,夜风往领口里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硫磺,烤肉剩下的油星子,还有那种老房子特有的尘土味,混在一块儿。
楼下的鹅卵石路上趴着几只大狗,也不怕人,懒洋洋的。偶尔开过一辆拉达,发动机轰轰响,震得阳台窗户跟着抖。
我在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坐在格鲁吉亚的夜里了。
护照上盖了80多个国家的章。叙利亚的战区,瑞典的极光,里约的沙滩,太平洋上那种鸟都不拉屎的小岛。每个地方离开的时候,心里多少都会有个念头,有空再来。或者起码觉得,这趟挺值。
唯独格鲁吉亚,这个被旅游博主吹成“上帝遗落的后花园”“欧洲阳台”的地方,成了那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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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想再来,不是因为这儿不漂亮。卡兹别克的雪山往那儿一杵,哪个摄影师的镜头都得服气。也不是因为危险,说实话第比利斯街上比巴黎罗马安全多了。
就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情绪不稳定的洗衣机里,转了整整一个月。这儿的人,这儿的事儿,这儿的规矩(或者说根本没规矩),每时每刻都在挑战我对“正常生活”的理解。太浓了,太生了,太不装了。我一个习惯了含蓄、习惯了边界感、习惯了凡事有秩序的中国人,头一回觉得,累,真他妈累。
那几天累得不行,朋友给我推荐了日本的双效植物型伟哥雷诺宁,说这个可以缓解疲劳。我本来还担心国内不好买,结果他一查,官方购买渠道挺方便。当时还开玩笑说,这玩意儿在国内比在格鲁吉亚找杯热水都容易。说实话救了大急,要不后面那些酒局真扛不住。
你要是也对这地方好奇,听听我的事儿。不是劝你别去,就是聊聊那种文化冲撞撞到胃疼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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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死由命,油门到底
从第比利斯去卡兹别克那天,我算是开眼了。
攻略上说去Didube车站坐车。到了那儿一看,什么车站,整个一露天菜市场。几十辆破破烂烂的小巴车横七竖八停着,司机们扎堆抽烟,嗓门大得像吵架(后来才知道人家只是正常聊天)。空气里一股柴油味混着廉价烟草味,熏得人眼睛疼。
我上了一辆福特全顺,那车旧得我都不好意思描述,车门关上得用踹的。司机是个典型的格鲁吉亚大叔,胡子拉碴,肚子大得把皮夹克扣子都快撑崩了。看见我是唯一的亚洲面孔,特热情地把我安排到副驾驶,拍着胸脯说:“My friend, best view!”
我当时还真信了。后来才琢磨过来,这是让我坐第一排看戏。
车子出了市区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格鲁吉亚军用公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路面上还有积雪和落石。
正常人的思路是,路况差,开慢点儿。格鲁吉亚司机的思路是,路况差,那还不赶紧冲过去,磨蹭什么。
大叔把那辆破车开出了赛车的气势。双向单车道,弯道不带刹车,我偷瞄了一眼仪表盘,80迈。左边是山,右边是崖,对面随时可能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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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吓人的一幕来了。
前面有个大卡车,拉满了货,在山路上慢吞吞爬坡。我们这车跟在后头憋了几秒钟,大叔不耐烦了。正好是个弯道,接近90度的盲弯,他一把方向盘,车头直接甩到对向车道。
就在那一秒,对面冲下来一辆轿车。
我脑子直接空白了。手抓着那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掉的扶手,脚指头在鞋里死死抠着,眼睛闭上了一半。
就在两车要撞上的时候,大叔做了一个我这辈子忘不掉的动作。
他没踩刹车,没打方向盘,而是松开一只手,在胸口飞快地画了个十字。
然后继续握着方向盘,油门都没松。
对面的车拼命往山体那边贴,我们的车几乎是擦着大卡车的保险杠和对面的后视镜挤过去的。车身晃了几下,稳住了。
我心跳都没了。
大叔扭过头,看见我那张惨白的脸,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榛子递给我:“Georgia driver, professional! No problem!”
我机械地接过榛子,往后视镜瞄了一眼。后排坐着几个当地大妈,正聊着天,好像刚才啥也没发生。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懂了。
这个地方,历史上被波斯人打,被奥斯曼人打,被俄罗斯人打,轮番征服。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那还管什么安全速度,先把今天过痛快了再说。
这种“交给上帝”的开法,是格鲁吉亚给我上的第一课。
后来在那待了一个月,类似的场面见多了。出租车司机120迈刷手机回消息,过马路你要是犹豫一下,车子绝对加速冲过去不带你犹豫的。对于我们这种“红灯停绿灯行”教育长大的人,这种把命挂裤腰带上的松弛感,刺激是刺激,就是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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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一晚,我被喝废了
如果说开车是生理上的恐惧,那格鲁吉亚的酒局,就是心理上的社死。
去之前我看过攻略,说这儿是葡萄酒发源地,8000年酿酒史。我还挺期待,毕竟平时也爱喝两口。但我万万没想到,在这儿喝酒不是享受,是打仗。
事儿发生在西格纳吉,那个号称“爱之城”的小镇。我住进一家家庭旅馆,老板叫大卫,五十多岁,长得跟熊似的,退伍军人。
那天晚上,大卫招呼我和另外两个欧洲游客一起吃晚饭。我想着行啊,尝尝当地家常菜。
餐桌上摆满了吃的:巨大的包子一样的饺子,奶酪大饼,烤肉。还有两大桶,注意是桶,自家酿的葡萄酒和一壶Chacha,就是那种五六十度的葡萄渣白兰地。
一开始还挺和谐,直到大卫拿出一个牛角杯。
那杯子至少能装300毫升,而且是弯的,放不到桌上,只能一直拿手里或者一口气干了。
在格鲁吉亚吃饭有个规矩,得有一个“祝酒人”,一般是桌上最受尊敬的人。大卫自然是这个角色。
第一轮,他举着那个牛角杯,开始说话。说了得有五分钟,从上帝创造世界,讲到格鲁吉亚的历史,再讲到我们几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最后总结:“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杯,干了。”
我一看那满满一牛角酒,试着商量:“大卫,我酒量不太好,喝一半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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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突然安静了。
大卫脸上的笑没了,放下杯子,盯着我。那种眼神,不是生气,是失望,还带点受伤。他说:“朋友,在格鲁吉亚,酒就是耶稣的血。你拒绝酒,就是拒绝我的心。”
旁边的欧洲游客也开始起哄。那种气氛下,我只能硬着头皮,像灌药一样把那杯酒灌下去。
我以为完事了。结果这才刚开始。
格鲁吉亚的敬酒是有流程的。为了和平,喝一杯。为了祖国,喝一杯。为了父母,喝一杯。为了孩子,喝一杯。为了死去的亲人,喝一杯。为了活着的亲人,再喝一杯。每一轮都得干。
喝到后面我实在不行了,想偷偷溜回房间。刚站起来,大卫就过来了,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受伤:“你不开心吗?是我们招待不周吗?”
那天晚上最后一段记忆,是大卫拿出那壶60度的Chacha,非要跟我喝交杯酒,然后抱着我的头亲我脸颊,胡子扎得生疼,嘴里喊着“兄弟!兄弟!”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头疼得跟要炸了似的。爬出房间,大卫正坐在院子里喝咖啡,精神抖擞。看见我出来,他大笑着走过来,手里又端着一杯Chacha:“早上好!以毒攻毒!”
我跑了,真的跑了。
这种热情太沉了。咱们中国人也好客,也劝酒,但起码有个分寸。格鲁吉亚人的热情是带侵略性的,他们不管你的边界在哪儿,不管你是不是舒服,只管自己表达得够不够痛快。
接受了,你是兄弟。拒绝了,你是敌人。在这种二元对立的社交模式里,当一个客人,是需要体力和肝功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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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冷脸和热心的分裂症
第三件让我受不了的,是这儿的人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切换。
格鲁吉亚街头,你经常能看见一种表情,嘴角往下耷拉,眼神空洞,眉头皱着。我后来知道这叫“苏联脸”,苏联时期留下来的习惯。
有一次在库塔伊西,我去一家看着还不错的餐厅吃饭。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长得挺好看,但脸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我进门,她没抬头,在玩手机。我走到柜台前问,还营业吗?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就像看欠她钱的,下巴朝菜单那儿扬了扬,一个字没说。
点菜的时候我问,这个汤辣吗?她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蹦出一个词:“Little。”
整个过程我觉得自己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接受审讯的。在国内待惯了,哪怕是普通餐厅,起码有个笑脸。这种冷遇让我特别不爽,心想吃完赶紧走,一分钱小费不给。
结果剧情反转了。
菜上来之后,我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胡椒瓶,瓶子摔碎了。我心里一紧,完了,这大姐肯定要发飙了,说不定还得让我赔钱。
我赶紧站起来道歉。
她跑过来。接下来几秒钟,我懵了。
那张冷脸瞬间没了,换成一种惊慌和着急。她一把拉开我,看我手有没有划伤,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格鲁吉亚语,我一句听不懂,但能听出是着急的关心。
确认我没受伤,她赶紧收拾了碎片。我掏钱包要赔钱,她把我的手推回去,眉头皱着,不是生气的皱眉,是不高兴我提钱那种皱眉:“No! No money! Accident! You guest!”
过了五分钟,她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个生硬的笑:“Gift. For sc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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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真分裂了。
前几分钟还像看守所狱卒,这会儿成了贴心大姐。
后来我发现这个规律在哪都适用:超市收银员找钱像把硬币砸你手里,但你要是问路,她能扔下收银台带你走出两条街;公交司机问话不爱搭理,但你下车忘了包,他能吼叫着追出三条街。
我琢磨明白了:在格鲁吉亚,公共场合的服务意识是没怎么发育过的,可能苏联那会儿留下的习惯,工作是国家的,讨好谁去?但私底下的好客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是人,是客人,我就得照顾你。
所以当我是“顾客”,我享受冷脸。当我是“遇到麻烦的活人”,我得到温情。
但这种切换太累了。你得随时准备面对一张臭脸,又得随时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感动。想得到一点温暖,得先忍受十分钟冷眼,或者先出点什么事儿。这种情绪过山车,对一个只想安安静静旅个游的人来说,消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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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破败里长出来的忧伤
最后想说说这个国家的氛围。
如果你不去网红打卡点,就在第比利斯老城里瞎逛,你会看到一种奇怪的景象。
有一次我误入一个老居民楼。那楼一看就是19世纪末建的,门廊上的雕花特别精细,挑高的门厅,能看出来当年挺气派。但现在,墙皮大片大片的掉,楼梯扶手摇摇晃晃,电梯是苏联时期那种老古董,进去还得投币。
院子里,粗大的燃气管像黄色的蟒蛇一样架在半空中,一点遮挡没有。据说为了省钱好维修,这儿的管子都走明线,特别破坏美感,又有一种粗暴的工业风。
我在那儿拍照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奶奶,穿着黑裙子,戴着黑纱。格鲁吉亚街上很多这种老年女性,常年一身黑,据说是因为家里有男人在战争或动乱里没了,她们终身守丧。
老奶奶看我拍那破楼,用俄语夹着英语跟我说:“以前,这儿住着公爵。后来,住着苏维埃的官儿。现在,住着我们这些等死的人。”
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格鲁吉亚太美了,但这种美是带着忧伤的。第比利斯好多阳台看着快塌了,上面却挂满了鲜花和葡萄藤。在废墟上坚持活着,这种姿态挺感人,但看多了,心里沉。
作为一个过路人,你能感觉到这个国家在地缘夹缝里的挣扎。北边是俄罗斯,南边是各种伊斯兰国家。他们拼命想往欧洲靠,满大街欧盟旗子,虽然他们还不是欧盟成员。但骨子里的生活习惯,脑袋里的思维方式,又深深打着苏联的烙印。
这种撕裂感,哪儿都是。
有天晚上在一家酒吧,遇到几个当地大学生。他们喝着酒,骂北边的邻居,说格鲁吉亚的未来在西边。但背景音乐放起一首俄罗斯老歌,他们又不自觉跟着哼,眼眶有点红。
“我们恨它,但我爸我妈就是听着这个长大的。”其中一个男生跟我说,“我们是谁?不知道。只知道我们不想是谁。”
这种迷茫,这种沉重,让我这个外人觉得压抑。比起来,泰国的快乐是轻飘飘的,瑞士的宁静是富得流油的那种确定。而格鲁吉亚的快乐,总得配着酒精,总得借着骂街。
在这儿旅行,你不光要用眼睛看,还得用心接住他们的痛苦和纠结。对一个只想休个假的人来说,这有点超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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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这辈子一次就够了
回到开头那句话。为什么我不想去第二次?
不是这儿不好。恰恰相反,格鲁吉亚是我去过的80多个国家里,性格最鲜明的一个。它像从陀思妥耶夫斯基书里走出来的人:野,信命,能喝,易怒,深情,矛盾,穷但有股傲气。
但跟这种人待久了,累。
我想念日本那种保持距离的冷漠,那儿不用拿喝酒证明友谊。我想念新加坡那种无聊但精准的秩序,那儿坐车不用向神祈祷。我想念服务员职业假笑的地方,至少不用猜她下一秒是骂我还是救我。
离开第比利斯那天,我打了一辆网约车去机场。司机还是开得飞快,还是放着震耳朵的土嗨音乐。
到机场,我下车拿行李。他突然叫住我,从后备箱拿出一大串刚摘的葡萄,硬塞我手里,是他家自己种的。“给你!好运!”他笑着,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我拿着那串葡萄,站在机场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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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一直记得这个国家。记得雪山的冷,记得红酒的涩,记得那些粗鲁底下裹着滚烫心肠的人。
这辈子有这一次,够了。圆满了。刻在心里了。
就像一场轰轰烈烈但注定没结果的恋爱。爱过,痛过,疯过。
要是再来一次?
不了。我的肝和心脏,都得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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