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盼元宵／散文

一

除夕的灯笼依旧悬在檐下，红影灼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门楣上的春联墨迹未干，鲜亮依旧，还带着新年的余温。

可时光从不等人，悄无声息间，年意已滑入正月初十的光景。

二

这份等待，与腊月里的期盼全然不同。

腊月的盼，是匆忙的、急切的，盼着年货备齐，盼着游子归家，盼着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

而此刻的盼，却是闲散的、温柔的，像午后蜷在暖阳里的老猫，眯着眼，慢悠悠地晃着尾巴。

年已过半，亲友相见，宴席散尽，连压岁钱都在兜里揣得温热，可心底总悬着一丝念想，如檐下风干的腊肉，在风里轻轻晃荡，不肯落下。

三

那悬在心头的，便是元宵。

清晨推窗，巷子里尚静。

卖汤圆的担子还未沿街而来，隔壁阿婆已在院中晾晒糯米，雪白的米粒铺满竹匾，似一层薄霜轻覆。

她见我便笑：“快了，再过几日就能滚汤圆了。”

我应声点头，思绪却飘回儿时——外婆总坐在桌边，将黑芝麻馅捏成小小的方块，在糯米粉里反复滚揉，像滚着一团团白雪，越滚越圆，越滚越糯。

我趴在一旁痴痴望着，脖颈发酸，也不愿挪开目光。

四

那时的期盼，真切又实在。

盼的是一口甜糯，是咬破汤圆皮后，滚烫流心的黑芝麻馅，烫得连连哈气，也舍不得松口。

五

如今巷口超市，汤圆馅料五花八门，抹茶、巧克力、榴莲，新奇多样，可我总觉得，那少了几分元宵的本味。

真正的元宵，该是亲手滚出来的，带着掌心的温度；该是洁白圆润，像天上圆月落入碗中，朴素却动人。

六

黄昏时分，我漫步河边。

残雪未消，浅浅覆在枯草之上，如撒了一层糖霜。

河水解冻，波光粼粼，将天边晚霞揉碎又拼合。

远处有人放风筝，长线悠悠，风筝在天际轻晃，恰如我此刻飘忽的心思。

七

元宵的灯会，该要热闹起来了吧？

往年的兔子灯、鲤鱼灯，今年依旧会点亮夜色吗？

还有那些悬在灯下的灯谜，红纸条随风飘动，总有几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待到灯会将散，才猛然醒悟，拍额失笑。

八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其实我们究竟在盼什么？

不过是盼一场敞亮的热闹。

新年的热闹，是关起门来的阖家团圆；而元宵的热闹，是敞开院门的满城欢喜。

男女老少走上街头，提灯而行，牵手相伴，月光清辉，灯火璀璨，人心温暖。

清冷的空气里，漫着汤圆的甜香、市井的笑语，还有说不清道不尽的温柔欢喜。

九

夜色渐浓，河对岸灯火次第亮起，光影投在水中，拖出长长的涟漪。

归途路过老字号汤圆铺，师傅正支锅生火，明日便要开张，锅里的清水已咕嘟作响，腾起淡淡热气。

十

忽然想起辛弃疾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元宵的妙处，大抵便在这灯火阑珊之间——热闹是众人的，而心底的那份期盼，只属于自己。

十一

回到家中，母亲正翻着日历：“过几天就是元宵了，想吃什么馅的？”

“黑芝麻。”我脱口而出。

母亲笑着摇头：“年年都要黑芝麻，也不换个新样。”

我亦笑。

有些滋味，从不必更换。

就像除夕过后，这份对元宵的期盼，年年相似，岁岁不同，可心底的暖意始终如一——软软的，甜甜的，像即将出锅的汤圆，未入口，心已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