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妻子抗癌五年，最后悔是让她多活了那几个月

讲述：吴林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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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妻子摸到乳房有个硬块。

那年她39，女儿刚上初中。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拉着我的手往她胸口放，说这儿有个东西。我摸了摸，花生米大小，推不动。

我说明天去医院。

2018年3月10号，市人民医院。B超、钼靶、穿刺。3月15号，结果出来：乳腺癌，三阴性，2.8厘米，淋巴结有转移。

那年我41，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五千多。妻子在超市做收银，两千多。女儿刚上初中，花钱的地方正多。

医生说三阴性乳腺癌比较凶，复发率高，但你现在不是晚期，有手术机会。

2018年4月，手术。右乳全切加腋窝淋巴结清扫。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在外面等着，坐不住，就站着，站累了就蹲着。下午两点多，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

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没说话。后来她跟我说，那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完整了。

2018年5月到10月，化疗八次。

第一次化疗完，第三天开始吐。她趴在马桶上，我蹲旁边端着盆，她吐完抬头看我，头发掉了一把在水池里。

她说，我成光头了。我说光头也好看。

那几个月她瘦了二十多斤，脸都脱了相。但每次女儿来看她，她都笑着，说妈没事，快好了。

2018年11月到12月，放疗25次。皮肤照得发黑脱皮，她说像烤糊了的面包。

2019年，恢复期。头发慢慢长出来了，脸上有肉了。她说想去上班，我说再歇歇。她说歇够了。

那一年，她回去上班了，每天骑电动车来回，风吹日晒，但精神好。周末一家三口出去吃饭，她点菜，我付钱，女儿拍照发朋友圈。

我以为这一关闯过去了。

2020年9月，她说后背疼。

开始以为是累的，按摩了几回，不管用。后来疼得睡不着觉，去医院一查，骨转移。腰椎、胸椎、肋骨，好几处。

医生说三阴性乳腺癌就是容易复发转移，现在要换方案，化疗加靶向。

2020年10月到2021年12月，又开始了第二轮治疗。

这次比上次难熬。人越来越瘦，疼得越来越厉害。止痛药从布洛芬到曲马多，从曲马多到吗啡。她开始走不动了，坐轮椅。后来轮椅也坐不住，躺着。

但她从来不哭。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咬着嘴唇，实在忍不住了就说，老李，你给我揉揉。

2022年1月，医生说转移灶在进展，肝上也有了，肺上也有了。二线方案效果不好，三线方案有效率更低，问我们要不要试。

她躺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老李，我不想治了。

我说不行。

她说我疼，太疼了。

我说再试试，说不定有用。

2022年1月到4月，又试了两个方案。一个没效，一个有效了半个月。

那三个月，她越来越差。从能说几句话，到只能说几个字，到只能点头摇头。从能喝点粥，到喝不下，到靠营养液。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贴着骨头，青筋一根根凸出来。翻身的时候她疼得皱眉，但不出声。

2022年4月15号，那天她突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老李，让我走吧。

我说你别瞎说。

她说我不怪你，但让我走吧。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说，太疼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坐着，坐了一夜。

2022年4月16号，我跟医生说，不试了，止痛，让她舒服点。

医生点头。

那天之后，她不再输液了，只用止痛药。她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醒过来就看着我，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眨眨眼。

4月20号凌晨，她走了。

从确诊到走，四年零一个月。从复发转移到最后，一年七个月。从她说“让我走吧”到走，五天。

现在。

2026年，她走了四年了。

女儿上了大学，有时候回来陪我吃饭。她说爸，你还想我妈吗。我说想。

那天翻她的东西，翻出一个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老李不让我死，我知道他舍不得。但我太疼了。

我拿着那个本子，坐了很久。

最后悔的，是让她多活了那几个月。

那几个月，她疼、她吐、她躺床上动不了。什么尊严都没有，什么快乐都没有。她求我放手，我没放。

我舍不得她走，她就多受了几个月的罪。

医生说，三阴性乳腺癌复发转移后，治疗的意义主要是延长生命。但延长的生命是什么质量，只有病人自己知道。

她告诉过我，太疼了。

我没听进去。

那天在走廊里坐着的时候，有个护士出来，问我，你还好吗。我说还好。她说你媳妇真坚强，从来不哭。我说嗯。

她说，有时候放手也是爱。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听懂了。

四年了，我最后悔的，就是没在那天听她的话。

她说，让我走吧。

我没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