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已经分完了,你别再惦记了。”
母亲把那只信封推到我面前,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该多问的孩子。我低头扫了一眼,两万块,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同一张桌子上,弟弟一家刚领走五百万。买房、换车、创业,话题一茬接一茬,热闹得仿佛这笔钱与我毫不相干。
直到一个月后,拆迁办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对方语气一沉,开门见山:“你们家这笔拆迁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
01
拆迁那块地在临江路外侧,算不上什么好地方——至少在我记忆里不是。
小时候我们住的那排砖房紧挨着河堤,夏天一涨水,潮气从墙根往上爬,屋里永远有股洗不掉的霉味。院子不大,地面坑坑洼洼,雨天一脚踩下去,鞋底能粘出半斤泥。父亲常说那是“根”,可我从小就知道,这根扎得很苦。
2014年城市往外推,新区规划图一张张贴出来,临江路忽然成了“主干道延伸线”,河堤那片旧房被圈进红线里。消息传回家那天,父亲拎着一袋馒头回来,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吃没吃饭,而是嗓子发亮地说:“要拆了。”
母亲听见“拆”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眼睛却一下亮起来,像夜里突然点了灯。
那之后,家里就开始忙。
跑手续、补材料、开证明、找旧房的权属文件。父亲嘴上说“简单”,可一遇到窗口排队就烦,耐心不够,话也硬,常常两句说不到一块就皱眉。我请了两次假陪他去,第三次他不肯让我去了,说我工作要紧。可每次回来,他又会把一摞需要签字的纸摊在桌上,让我帮他看。
“你字写得规整。”他总这么说,语气像在夸我,又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真正签补偿协议那天,母亲起了个大早。她把家里那件压箱底的呢子外套翻出来,又拿熨斗压了两遍,领口的线头都剪干净。父亲剃了胡子,戴上老花镜,出门前还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像要去参加什么大喜事。
我跟他们一起去的。
事务中心大厅里灯白得刺眼,长条椅上坐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折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流程图,写着“签约—审核—拨付—公示”,每一步都像盖章一样冷。
我们家被叫到窗口时,工作人员把合同推过来,手指在金额那一栏点了点:“总补偿五百零二万,确认无误签字。”
那串数字落进眼里的一瞬间,我心跳明显快了一拍。
五百零二万。
不是五万,不是五十万,是我们这种家庭想都不敢想的数。母亲吸了口气,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笑出来不庄重。父亲的手也抖,可他故意把动作放慢,装出镇定的样子,一页页翻过去,嘴里还念叨:“嗯,嗯,这条写得清楚。”
弟弟褚航也来了。
他比我们晚到十分钟,一进大厅就打电话,声音不小,像是在跟谁报喜:“对,对,今天签,五百多万,差不多稳了……嗯,晚上吃饭再说。”
母亲立刻回头看他,脸上那种得意根本压不住:“你看你,别在这儿嚷嚷,让人笑话。”
褚航却笑,笑得很轻松:“笑话啥?又不是偷的。”
我站在他们旁边,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笔钱还没到账,我们家就已经分出轻重了。
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父亲把笔递给我:“你也签一下。”
我愣了一下:“我也要签?”
“当然。”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是子女,签了才齐全。别磨叽。”
我看向母亲,她没看我,只盯着合同上的金额,像盯着一块能救命的牌子。褚航更是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
我把笔接过来,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没想太多,甚至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天真的念头:既然要我签字,那至少我是“被算在里面”的。
签完字出来,父亲长长吐了口气,像卸下十年的担子。母亲拉着我手臂,声音软下来:“走,回去,晚上你大伯二姑都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那天回到家,堂屋比平时亮。父亲把合同复印件摊在桌上,像摆战利品。母亲忙着洗菜切肉,锅里油烟噼啪响。亲戚陆续进门,嘴里都是恭喜:“老褚家这回翻身了”“临江路那块地值钱”“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
热闹得像过年。
我一直等着他们说“怎么分”,可等到饭吃了一半,酒过三巡,父亲才清了清嗓子,像宣布家规一样开口:“钱下来了,分法我跟你妈商量好了。”
母亲停下筷子,眼神往褚航身上落,落得很稳。
父亲说:“褚航拿五百万,先把房子买了,再开个小店,男人要立起来。”
亲戚们立刻点头附和:“对对对,男孩子得有底气”“有钱才好成家”“你们老两口想得周到”。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然后父亲看向我,语气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我听出分量:“你呢,给你两万。你在城里上班,工资稳,自己能过日子,这点算爸妈的心意。”
“心意”两个字像一层薄纸,盖住了所有不公平。
母亲这时候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动作很顺,像早就排练过:“拿着。女孩子别想太多,家里不是不管你。”
信封很薄,薄得我指尖一捏就知道里面没几张。
我低头看着那只信封,突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笑——不是笑他们,是笑我自己刚才那点天真。
褚航举杯,笑得很大方:“姐,别多心。以后我混好了,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视线越过我,落在院子里那辆刚停进来的二手车上,像已经把未来的生活提前过了一遍。
我没吵,也没问“为什么”。
我只是把信封收进包里,指尖却在发凉。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杯子碰杯子,笑声压过笑声。我坐在一屋子喜气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顺手写进合同的旁观者——签过字,按过手印,却从来不在他们的“分配范围”里。
那晚散席时,母亲还追到门口叮嘱我:“钱不多,你省着点花,别乱买。”
我点点头,像听话。
走出院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信封在包里轻轻碰着钥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提醒我——从这一刻开始,所谓的“家”,已经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02
钱到账的第三天,父亲起了个大早,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大袋肉和水果,嘴里念叨的不是今天便宜了多少,而是“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母亲把客厅那盏老旧的吸顶灯换了灯泡,又把墙角那台吱呀作响的电风扇擦得干干净净,像是要迎接什么贵客。
贵客还真来了。
周末那顿饭,成了我们家的“庆功宴”。亲戚来得比过年还齐,堂屋的桌子不够,又从隔壁借了两张折叠桌,拼成一条长长的“流水席”。啤酒箱叠在门口,塑料凳子排了一圈。院子里烧烤架冒着烟,油滴在炭火上噼啪响,空气里都是肉香和酒气,混着人声,热得人发闷。
我本来不想回。
可母亲在电话里说得很软:“你大伯他们都想见见你,家里这回有喜事,你不回来像什么话。”
她一句“像什么话”,把我堵得没法推。
我拎着一箱牛奶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伯最先看见我,抬手就招呼:“小宁来啦!快坐快坐!”他喊得很响,像怕别人不知道我回来了。
我笑了一下,把牛奶放到墙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人给我倒酒。
倒酒的人围着褚航转。
褚航穿了件新买的夹克,袖口还带着折痕。他手里攥着车钥匙,隔几分钟就掏出来转一转,钥匙上的金属圈在灯光下晃得刺眼。他说话比以前更大声,笑起来也更放肆:“这钱一到位,很多事就好办了。房子先看两套,最好学区附近,升值快。店也得开,不能光打工,一辈子给人做事没出息。”
亲戚们听得连连点头。
二姑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往他碗里放,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对对对,男人就要闯。你爸妈这回分得对,钱给你,才算给到刀刃上。”
大伯也举杯:“褚航啊,你这回别浪费机会。五百万啊!你知道外面多少人一辈子挣不到这个数。”
“我知道。”褚航把杯子碰得很响,“我心里有数。”
他“有数”这三个字,说得特别笃定,像他已经站在终点回头看我们。
母亲坐在他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手里不停给他夹菜。她夹的都是好肉,夹完还顺手用纸巾给他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他还是小时候那个被宠着的男孩。
父亲喝了两口酒,脸上也红了。他平时不爱说话,那天却破天荒讲起了“以后”:房子要多大,装修要怎么做,店铺的位置要选哪条街。他讲得兴致很高,像这五百万已经变成了一栋新房、一个招牌、一辆新车,正停在院子里等他点火。
这些话里,没有我。
我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次性筷子,筷尖在碗里无意识地搅。米饭被我搅得发黏,像一团没嚼开的糊。
我并不是非要他们给我多少。
可那种被当成“可有可无”的感觉,像一根细刺,一点点往肉里钻。你不动,它也在;你一动,它更疼。
饭吃到一半,话题终于落到我身上。
是三婶先开的口。她嗓门大,话也直,笑着问:“小宁这回也分了吧?你爸妈不可能亏你。”
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分了分了,怎么会不分。”
“多少?”三婶追问得快。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像从我身上掠过一粒灰:“两万。给她应急。”
“啊?”三婶的笑僵了一下,“两万?”
院子里热闹的声响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大伯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两万不少了,女孩子嘛,花不了那么多。小宁在城里有工作,工资稳定,哪像褚航,要结婚要买房要撑门面。”
二姑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你弟弟要成家立业,钱在他手里才有用。你一个姑娘,嫁出去也是别人家的人,爸妈给你点心意就行了。”
“嫁出去”三个字像一盆凉水,直接泼在我脸上。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会这么说。从我上大学开始,这套话就没变过:弟弟是家里的根,我只是“早晚要走的人”。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几千块的偏心,是五百万和两万的天平。
那不叫偏心,那叫明确的切割。
三婶还想说什么,母亲立刻把话截住:“别说这些了,今天高兴。吃菜吃菜。”
她笑着把一盘烤串推到亲戚面前,像把尴尬顺手推走。亲戚们很快又恢复了热闹,碰杯声再次响起,笑声重新盖过一切。所有人都默认这件事“合理”,默认我该懂事,默认我不该在这种场合让他们难堪。
我坐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摆在桌边的装饰品——出席即可,不必参与。
褚航这时候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你别给我添乱”的提醒。他举杯,笑得很和气:“姐,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真缺钱跟我说,我不是不管你。”
他说得像恩赐。
像我应该感谢他愿意“管”我。
我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小,几乎淹没在院子的喧闹里。可我心里却清清楚楚——他不是在安慰我,他是在宣布一种权力:以后你要靠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签合同时父亲那句“你也得签,手续齐全”。原来所谓“齐全”,不是把我当家人,而是把我当成一颗能用来垫底的螺丝钉。
饭局结束后,我起身要走。
母亲拉住我,语气又软下来:“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亲戚都在,别让人说你不合群。”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刚才给褚航夹肉、擦嘴、递酒杯,忙得不亦乐乎。现在拉着我,却像想把我重新塞回“懂事”的位置上。
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我明天还要上班。”
父亲在屋里喊:“走就走,别摆脸色。家里这回分得清清楚楚,你别学外人那一套计较。”
“外人”两个字,父亲说得顺口。
我站在院门口,背脊僵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没计较。”
我确实没在那一刻计较。
我只是突然很清醒:他们已经把我当成外人了,我再怎么解释,都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不懂事”。
回到出租屋,我把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信封露出一角。
我没立刻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只薄薄的信封看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高架上车流的声音一阵阵压过来。我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我高三那年发烧,母亲说家里忙让我自己去医院;我大学毕业找工作,父亲说“女孩子别挑,随便找个安稳的就行”;我每次回家,母亲总说“你弟弟以后靠你帮衬”。
帮衬。
原来所谓帮衬,是我一直在往里贴,而当真正的利益落下来时,他们能毫不犹豫把我推出去。
那一晚,我终于把信封拆开。
里面两沓百元钞,压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齐。两万,不多不少。
我把钱放进抽屉里,关上。
抽屉合上的那一声“咔哒”,像关上了一扇门。
我告诉自己:行,既然他们把账算得这么清楚,那以后我也学着把账算清楚。
可我不知道的是一个月后,还会有人打电话来,把我们全家的账都拖回那张桌子上,重新算一遍。
03
之后的日子里,我照常上班、加班,周末去超市买打折菜,晚上回出租屋煮面。生活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平淡得没任何波澜。
父母偶尔会发消息。
母亲每次开头都一样:“你最近忙不忙?”后面跟一句“别太累”。我回“还行”。她就再发一条:“有空回家吃饭。”我说“再看”。对话像固定模板,谁都不往里放真话。
父亲打电话更少。偶尔来电,他也不聊近况,第一句就是:“拆迁办那边最近有没有找你?”
我当时听得一愣:“找我干什么?钱不是都发了吗?”
父亲“嗯”一声,语气很快:“我就随口问问。没事没事。”
然后匆匆挂断。
那种“随口”,让我心里有一丝别扭。可我没深想。我以为他只是怕手续拖尾、怕有人找麻烦——父亲这人一辈子谨慎,最怕“出问题”。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三,下班前十几分钟,办公室里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隔壁工位的同事拎着外套在讲周末去哪吃火锅,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报表,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跳出来,连备注都没有。
铃声响了两遍,我没接。陌生号码现在太多,诈骗也多。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收拾文件。
可第三遍铃声响起时,我心里莫名一紧。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是一种说不清的“被盯上”的不安。像有人在远处叫你名字,你假装没听见,可那声音不肯停。
我还是把电话接了。
“喂,您好?”
对面沉默半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一个男声响起,语气很平稳,字句却冷得没有温度:“请问是褚宁吗?”
我握紧手机:“是。”
“我是临江路片区征收事务中心的项目负责人,姓韩。”他没有多做铺垫,直接问,“你们家老宅拆迁补偿的事,你了解多少?”
我心口猛地一沉:“了解多少?钱不是已经打了吗?”
“正因为已经打了,我才问你。”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敲在桌面上,“你们家的补偿款,账上有问题。”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问题?”
对方没立刻解释,像是在压火。他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周围有没有人?”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办公室。还有几个人没走,但都离我不近。我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这里信号不好,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风从半开着的窗缝灌进来,吹得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现在一个人。”我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对方像是终于耐心用完了,声音沉下去:“你们家那处房屋的补偿记录,在系统里出现了重复拨付的痕迹。”
我一愣:“重复拨付?”
“简单说。”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给我消化,“同一套房子,同一份补偿编号,系统显示生成过两次拨款指令。”
我喉咙发干:“不可能。我们就签过一次合同,钱也是一次到账的。”
“你确定?”对方反问得很快,“你们家账户只收到一次,但系统里的拨款记录,不是一次。”
我手心开始出汗,手机在掌心里滑了一下。我强迫自己稳住:“是不是系统录错了?你们那边核实一下……”
“我们核实过。”他语气更冷,“第二笔款项的收款账户,不是你父亲的那个账户。”
我心跳骤然加快:“那是谁的?”
对方停了两秒,像在掂量要不要直接说出来。最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账户名是——褚航。”
我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褚航。”他重复了一遍,“就是你弟弟。身份证信息高度匹配,预留号码也匹配。”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那顿饭局,褚航手里转着钥匙,笑着说“有钱才好办事”;母亲一边给他夹肉一边说“钱给你才算给到刀刃上”;父亲说“你别学外人计较”。一幕幕像被人突然扯出来,叠在我眼前。
我嘴唇发麻:“可他已经拿了五百万了。”
“对。”对方冷笑了一声,“所以我才问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正常家庭,拿了钱就安安静静过日子,你们家倒好,还在系统里留了一个‘副本’。”
“副本”两个字,让我胃里猛地一翻。
我努力让声音不发抖:“韩主任,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只签过那一次,钱也是按父母说的分完了。”
“你不知道?”他像听到一句笑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褚宁,你也是签字人之一。你签了字,就不是一句‘不知道’能撇清的。”
我猛地抬头,走廊灯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签字是他们让我签的,我根本没参与分配,更没参与什么……重复拨付。”
对方沉默了一下,声音更冷:“是不是你参与,我们会查。现在给你们一个主动说明的机会。”
“什么机会?”
“今晚七点半。”他说得斩钉截铁,“让你父母、你弟弟,带上身份证、合同复印件,到事务中心来。我们要当面核对情况。”
我下意识问:“如果不去呢?”
那头的语气突然变硬,像刀刃翻过来:“不去,我们按程序移交审计和公安。到时候就不是‘核对’这么简单了。”
“移交公安”四个字像一记闷雷砸下来。
我耳朵里嗡嗡响,喉咙像被掐住。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踩在我心口上。我下意识往墙边靠了一下,肩膀撞到冰冷的瓷砖,寒意直接透进骨头。
电话那头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你们最好想清楚。别把事拖到不可收拾。”
嘟——
通话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站在走廊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家。
不是回父母那个“家”,而是回到我自己的出租屋,关上门,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呼吸。
可就在我走到电梯口时,父亲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像是掐着点来的。
我按下接听,父亲的声音几乎是冲出来的:“拆迁办是不是找你了?”
我脚步瞬间停住。
“爸?”我嗓子发紧,“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父亲的呼吸声粗重得像在压着什么。他没有回答我,反而声音更急:“他们说什么了?是不是提到……提到褚航?”
我背脊瞬间发凉。
原来他早就知道。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爸,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父亲像被刺到一样,突然提高音量:“你别问!你别瞎问!听见没有?这事你别掺和!”
母亲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压得很低,像躲在屋角哽咽:“宁宁……你别逼你爸……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几乎是咬着牙问,“他拿了五百万还不够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那种安静,比任何回答都让人窒息。
我站在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在催我进去。我却一步都迈不动。
父亲最后只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今晚……我们会去。你别乱说话。”
电话挂断。
我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苍白、僵硬,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父亲那些“随口问问”的电话,母亲那些软绵绵的关心,不是惦记我过得好不好。
他们是在确认——
确认事情还没爆,确认我还没开口,确认那根本不属于我的两万块,能不能堵住我的嘴。
而现在,拆迁办的一通电话,把他们藏着掖着的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盯着电梯里闪烁的数字,心脏一阵阵发紧。
04
那天下班回到出租屋,我连灯都没开。
门一关上,外面的喧闹像被切断,只剩下屋里那种潮闷的安静。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灰白的影子。手机还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屏幕被我捂得发烫。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不想走进去,而是突然不知道进去以后该干什么。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又闷又胀,所有声音都模糊,只有那一句——“移交审计和公安”——在里面一遍遍回响。
我终于把鞋踢掉,走到沙发边坐下。
抽屉就在桌旁。我盯着它看了一眼,手还是伸过去,把抽屉拉开。那只薄信封压在最底下,两沓钞票整整齐齐,边缘像刀一样齐。两万块在灯影里显得特别寒酸,像一个笑话。
我把信封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却像刺进耳膜。我忽然想到,如果这两万真是“心意”,他们为什么不当众把它拆开给我数?为什么每次提到我,只用一句“给她留了点”轻飘飘带过?为什么父亲会提前问我“拆迁办有没有找你”?
答案其实已经摆在那儿了。
他们怕。
他们一直在怕。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里是早上烧的开水,放凉后带着一点铁锈味。我喝了一口,喉咙却更干。杯子放回台面时,玻璃底撞出一声脆响,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我盯着那条语音,没有立刻点开。头像旁边的小红点像一颗针,扎得我眼睛发疼。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
母亲的声音很低,像刻意躲着什么人,说得又快又乱:“宁宁,你别想太多啊……你先别给外人说……我们晚上去一趟就好了……你爸这会儿心里慌,你别刺激他……”
语音结束的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她一句没提“你害怕吗”,一句没问“你会不会被牵连”,她只在说“别给外人说”“别刺激你爸”。
我突然觉得荒唐。
从小到大,母亲最擅长的就是用“你别……”来给我套上枷锁。你别顶嘴、你别计较、你别丢人、你别让人看笑话。现在连可能要牵扯到公安的事,她第一反应也还是“别让人知道”。
我把语音删了,手指却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电话又响起来。
这次是褚航。
我盯着来电显示,心里有一瞬间想直接挂断。可最终还是接了。
“姐。”他先叫我,语气听着很正常,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你在干嘛?”
“你说我在干嘛。”我声音发紧,“拆迁办那通电话,你也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背景里传来车鸣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像他在外面。褚航压低了点嗓子:“你别激动,先听我说。”
“你说。”
他像早就准备好了话术,语速很快:“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只是……走了个流程上的口子。很多人都这么弄,政策本来就有漏洞,不是我们一家。”
“走口子?”我笑了一声,笑得嗓子发涩,“他们说移交审计和公安,你跟我说是走口子?”
“姐,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极端。”他开始不耐烦,“你又没拿那笔钱,你怕什么?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别多嘴,就没事。”
那句“你怕什么”,像把我当傻子。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我签过字。”
“你签字又怎么了?签字是程序。”他语气更硬,“你一个人在城里过日子,别老把自己当回事。你要真把事闹大了,爸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怔住。
他嘴里说的“怎么办”,不是承担责任,而是怕失去利益,怕被追责,怕被掀出来。
我压着声音问:“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褚航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听见他吸了一口烟,吐气的声音很重。然后他才说:“投进去了。你也知道我现在要买房要铺面,钱都是周转。等我缓过来就还回去。”
“还回去?”我盯着天花板,几乎想笑,“五百万你们都吞得下去,还回去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姐!”他突然提高音量,像被戳到痛处,“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在外面上班,月月工资,当然觉得我轻松!你知道现在房价多吓人吗?你知道开店要多少成本吗?你知道我不趁这次机会往上爬,一辈子就完了吗?”
他越说越快,像在给自己洗脑,也像在给我下命令:“反正这事你别掺和。晚上去事务中心,你就别露面。你要是去了,嘴巴不严,事情更大。”
“我不露面?”我冷冷问,“那如果他们问到我呢?”
褚航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阴:“问到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签字是爸妈逼你签的。你别傻,懂不懂?你要真想自保,就别当圣母。”
圣母。
我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从我弟弟嘴里说出来,用在我身上。
我吸了口气,声音反而平静下来:“褚航,我最后问你一次。第二笔钱,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听见,而是他在快速判断:要不要把实话说给我听。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教的。一个做中介的朋友,说系统里可以重新生成拨款申请,改个账户信息……只要材料齐,审核那边不一定看得出来。”
他说得很轻,却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听得头皮发麻:“材料齐?材料怎么齐?身份证、户口本、授权书,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褚航立刻打断:“别问了!”
他明显慌了,语速更快:“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反正已经这样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闭嘴。你要是敢跑去事务中心乱说,我跟你翻脸!”
他最后那句“翻脸”,像一把刀子,干脆利落地甩出来。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冷:“你翻脸?你觉得我在乎你翻脸?”
褚航呼吸粗重,像被我激怒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姐,我提醒你一句。你别以为你是外人。你签过字,你也跑不了。到时候查起来,谁都别想干净。”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原来他不是怕我出事。
他是在拿“你也不干净”来绑住我。
我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屋里更静了。我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牙关咬得发酸。
我想起那顿饭上,大伯二姑那些话——“女孩子够花就行”“钱在儿子手里才稳”。他们以为把两万塞给我,就能把我打发出去。可现在真正要出事的时候,他们又把我重新拖回来,让我一起背。
我再一次拨通父亲的电话。
父亲接得很快,像一直守着手机。
“爸。”我开口,嗓子发哑,“晚上我跟你们一起去。”
电话那头立刻炸了:“你去干什么?!”
“我签过字。”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他们问到我,我躲不掉。”
父亲喘得很重,像咽了一口硬块:“你别添乱。你去了只会让他们以为我们全家合谋。”
“那你告诉我,你们不是合谋吗?”我声音冷下来,“你早就知道,褚航也早就知道,只有我蒙在鼓里。爸,你觉得我现在不去,就能证明我无辜?”
父亲那边沉默。
母亲突然抢过电话,哭声一下子冲出来:“宁宁啊,你别逼我们了……你弟弟也是没办法……他要买房结婚……你就当帮帮他……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听着她哭,心里却没有一点软。
“帮?”我问,“那我被牵连算什么?我签字算什么?两万算什么?”
母亲哭得更厉害:“我们没想牵连你……真的没想……你就别去了,你在外面好好上班,别把自己卷进来……”
她说得像我不去就能置身事外。
可我已经明白了。
不是我卷进来,是他们把我推到了一个位置——该签的时候让我签,该背的时候让我背。至于我会不会疼,他们不在乎。
我把电话挂掉,屋里又恢复安静。
窗外车灯一盏盏闪过,像有人不停从我面前经过,却没人停下来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我坐到深夜,终于做了决定。
我不再等他们“处理”。
我必须知道明天拆迁事务中心的那张桌子上,会摆出什么证据,会问出什么话,会把谁推到最前面。
05
晚上七点二十,我提前到了拆迁事务中心。
大厅里灯光比白天更冷,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地面上。值班窗口只开了两扇,其余的玻璃窗后黑着,反射出人影,走近了才发现只是自己的影子。长椅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低头翻文件,谁也不看谁,空气里有种刻意压低的紧绷感。
我坐下没多久,父母就来了。
母亲走得很慢,肩背微微佝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父亲脸色发灰,嘴唇抿得很紧,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被他捏得发皱。褚航走在最后,外套没拉好,脚步却很快,像是想用速度掩盖什么。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压着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不满。
我没回答,只是站起身,看向父亲:“他们叫的是‘全体签字人’,我在名单里。”
父亲避开我的视线,没说话。
七点半整,内侧的会议室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语气很公式化:“褚庆安一家,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就是下午给我打电话的韩主任,左手边是一名戴眼镜的审计人员,右手边的年轻人一直低头在电脑上敲键盘,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冷静。
门关上的一刻,外面的声音彻底被隔绝。
“先确认身份。”韩主任开口,语调平稳,却没有任何缓冲,“身份证都拿出来。”
父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还是把证件递了过去。母亲的身份证夹在旧钱包里,抽出来时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扯,差点撕坏。褚航递得最快,像早就做好准备。
轮到我时,韩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褚宁?”
“是。”
“你也签过补偿协议,对吗?”
“对。”
他点点头,没有评价,只示意旁边的审计人员继续。
电脑被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我们。
“这是你们家老宅的补偿记录。”审计人员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刻意留出回音,“第一笔,五百零二万,走的是正常流程,已经拨付并到账。”
父亲下意识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线。
“问题出在这里。”审计人员敲了一下键盘,调出另一页,“同一补偿编号下,在三天后生成了第二条拨付指令。”
屏幕上,两条记录并排放着。
编号一模一样,金额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收款账户。
“账户名——褚航。”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母亲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呛到,手指死死抓住父亲的袖子。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喉结都在抖。
“这、这不可能……”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发虚,“是不是……是不是重名?”
“重名?”审计人员推了推眼镜,又调出一页资料,“身份证号尾数只差一位,预留手机号,是你们儿子的。开户地址,与你们拆迁房一致。”
他说得很清楚,像在一层层剥皮。
褚航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不关我姐的事。”他突然开口,语气很急,“是我一个人弄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反而一沉。
韩主任抬头看向他:“我们问你了吗?”
褚航被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承认,那笔钱是我管的。但我爸妈不懂这些,是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韩主任冷笑了一声,“五百万不是五百块,你糊涂到能完整走完一套流程?”
他转头看向父亲:“你不知道?”
父亲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母亲突然哭了出来,声音很压抑,却止不住:“主任,我们真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孩子也是想周转一下……他开店、买房,压力大……”
“压力大,就可以重复申领补偿款?”审计人员声音冷下来,“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系统对账,这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出了那个词。
“诈骗。”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父亲的背一下子塌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矮了一截。
褚航猛地站起来:“我可以还!我现在就想办法还!”
“还?”韩主任抬眼,“钱现在在哪?”
褚航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
“说实话。”审计人员催了一句。
“投进去了。”褚航低声说,“一部分付了房子定金,一部分投在店里……我现在手上没有这么多现金。”
“也就是说,”韩主任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钱已经不完整了。”
他合上文件,看向我们:“我们会对相关账户进行冻结,要求限期退还违规拨付的款项。同时,材料将移交审计部门进一步核查。”
母亲一下子站不稳,几乎要瘫下去,被父亲勉强扶住。
就在这时,韩主任的视线转向了我。
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紧。
“褚宁。”他叫我的名字,语气不重,却让我后背发凉,"你不会以为,你就是完全无辜的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