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咸山 - 逐波
声音导演 /王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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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化用典故的温和改造不同,直接使用引文是一种更激烈、更陡峭的创作方式。被引用的文字保持着原貌闯入新的文本,与作者的声音形成对峙,制造出复杂的思维空间,也间离出丰富的情感层次。
本雅明就有囤积引文的癖好。据汉娜·阿伦特说,本雅明梦想写出一部完全由引文构成、精心组合而无需其他说明文字的著作。事实上,早有人玩过这样的“文学蒙太奇”。公元4世纪,古罗马就有位女诗人普罗芭,摘录维吉尔名作《埃涅阿斯纪》《农事诗》《牧歌》里的句子,拼出一部书,重新讲述《圣经》里的故事。在古罗马,这叫Cento,在中国更常见,叫集句。“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君同销万古愁。”宋代诗人林震这一联,把诗佛、诗仙强拉到一桌,确实别有滋味。
有过法律行当从业经验的美国诗人查尔斯·雷兹尼科夫,在他那组《证词》里,大量使用真实卷宗与庭审证词中的句子,加以转录、分行,拼成诗篇,简直像电影里的勒索信。这些词句本身毫无抒情色彩,但引用和分行赋予其一种节奏,以及紧随其后的特别的伦理视角,使那些原本就冷冰冰的句子带来文学属性的刺痛,令人动容。
博尔赫斯的趣味更激进。他在《虚构集》的序言里就宣称,与其写浩瀚巨著,不如假装巨著已存在,然后校勘、注释、翻译或引用它。在他那里,引文不再是佐证什么的附属证据,而是生成世界的机器,是生成本身:你越追溯来源,越会发现来源本身也在增殖。于是,被引用之人和引用者之间,以及原始与流变、真相与假象之间的秩序轰然倒塌。引用制造了一座迷宫——而这座迷宫的目的并不是要困住谁,恰恰相反,那正是我们认识世界、展开生命的唯一道路。
宋宁刚的这首诗,同样几乎由引文构成。引文之前的说明文字非常克制,却暗藏玄机,像《史记》中老子的传记,它的目的与其说是揭示生平,不如说是留下谜团。朗斯究竟是谁?诗人写作时,到底读了什么作品?但也是在这种悬而未决里,引用的陡峭和险峻终于显形:它一面诱人相信,一面逼人怀疑。这个故事的不可复查,似乎正是装置的一部分。
正是在这疑惑中,我们被引向了那段核心的引文。而引文的主要内容,又是那位“朗斯”在引述一位老牧羊人的话,是引用之引用:一种嵌套结构的强力递归,把我们推向迷宫更深处。我们与朗斯、与牧羊人、与牧羊人的生活之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转述,仿佛时间或理念的尘埃层层堆积。奇妙的是,牧羊人话语中光芒因为洞穿了这些阻隔,显得更加灼热逼人。
正如普罗芭摘引维吉尔这位异教徒的作品,重构基督的故事,老牧羊人借朗斯之口、朗斯借宋宁刚之笔,向这个喧嚣而贫乏的时代讲述的,也是一段福音——关于日常与神圣、劳作与安息、天堂与人间。
宋宁刚凭借引用之轮的角动力,将我们狠狠抛向一个极远的方向:远到足以让我们重新衡量幸福究竟依附于什么。就在这失重的时刻里,我们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生命。而那位不知来历的“朗斯”,也在这个过程中,成了每一个渴望听见这声音的读者——成了我们自己。
但引用最值得玩味之处就在于,引用能够佐证,也能够质疑。朗斯相信牧羊人的话吗?宋宁刚又相信朗斯的话吗?读者在确信与怀疑之间来回摆荡——质疑之后有不甘,不甘之后苦苦思索,思索之后豁然开朗,通透之后又有迷惘。
“幸福在哪里~幸福在哪里~”读过这首诗,颅腔里反复播放着三十年前那首摇滚歌曲的旋律,然后意识到,那歌也是一次意味深长的引用。而我们的一生,或许就这样不断地引用和回声里,摸索着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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