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梅把最后一张汇款单放进铁皮饼干盒里,手指碰到一点霉斑,那盒子摆在堂屋正墙下面,就在公婆的遗像旁边,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六十多张单子,最早那张是五百块,最近这张写着八千整,她没有数过具体有多少张,但记得每一张都写着“陈明”,地址是“北京朝阳区后八里庄”,她问过村里识字的人,说这地方在北京西边,离天安门很远,可她一直以为弟弟在写字楼上班,穿着白衬衫,坐电梯上下,中午吃的是盒饭。
她丈夫陈强说不用多想,北大出来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是四年春节没看到人影,连电话也没有打一个,去年腊月二十八,隔壁王婶问她家小明今年回不回来,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夜里翻出存了五年的火车票根,硬座要坐二十六个小时,绿皮车哐当哐当响,她就买了一张票,腊肉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帆布包最底下,这是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比钱更实在。
到了北京西站,她照着汇款单上的地址问路,有人指了后八里庄的方向,说那边是城中村,住的都是打工的人,她坐地铁转公交,最后走了一段土路,两边是红砖楼,墙皮掉下来,电线像蜘蛛网挂在头顶,巷子很窄,油污黏住脚底,一盏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她找到三号门,铁皮门歪着,门缝里飘出潮气混着泡面味道,敲了三次门,没有人答应,隔壁大妈探头出来说,那屋租给一个年轻人,姓陈,很少出门。
她蹲在门口等了半天,听见钥匙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很瘦,眼睛凹进去,头发乱乱的,穿着起球的卫衣,是陈明,可是不像她记忆里的那个男孩,他愣了几秒,喊了声嫂子,手往后缩,想要关门,她把腊肉递过去,他接住,手指关节发白,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塑料凳子,桌上放着几本旧书,封面磨得毛毛的,还有一叠打印纸,全是简历的样子,墙上贴了张A4纸,上面写着房租一千二,水电一百五,吃饭一天九十块。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住在这种地方,也没有提起汇款的事,只是坐在凳子上看着地上的水渍一圈圈扩散开,他给她倒了杯热水,杯子边上还有个缺口,她想起他高考前的那天晚上,自己熬夜给他煮鸡蛋,他啃着馒头说嫂子我一定考上大学,那时候她相信只要考上大学就能翻身,现在他确实考上了也毕业了,可这翻身却没翻过去,卡在了地下室的门口。
后来她才了解,这个男人做的是数据标注工作,白天赶去三个外包公司面试,晚上回到住处修改简历,每月工资七千八百块,扣掉房租和交通费,剩下不到三千,他不敢回老家,怕村里人问他在北京干什么,担心亲戚说北大毕业就挣这点钱,更怕她看见自己洗澡还得提桶去公共水房,冬天水管冻住裂开,得用暖水瓶接热水冲洗身子,他每个月寄钱回家,是怕她觉得白白供他读书,但钱给多了,反而像一堵墙,把他和家隔得更远。
她走的那天,他送她到巷口,她没有回头,只把铁皮盒塞回包里,盒盖有点松,一张汇款单滑出来掉在泥地上,她弯腰捡起那张纸,纸角已经软了,字迹被雨水晕开一点,她攥紧汇款单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口风大,她把包带往上提了提,腊肉还在只是有点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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