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名为《孤菊赋》的短文,托名东晋隐士陶元亮所作。陶元亮,浔阳柴桑人,生于乱世,一生五次出仕,五次归隐,最终在四十一岁那年彻底放下了官印,从此“不复求仕”。他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喧嚣,告别名利,告别那个试图定义他的世界。
据说他晚年贫病交加,却从不向人诉苦。有次江州刺史送他米肉,他闭门不纳;有人请他出山做官,他摇头笑答:“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他的骨头很硬,说话却很轻。他爱菊成癖,门前种满秋菊,每逢九月,便坐于篱下,一壶浊酒,对花独饮。《孤菊赋》便是他晚年某次醉后的低语,不过五十余字,却字字如菊瓣,落在纸上,至今犹有余香。
梁启超曾说:“一个人最了不起的,不是他有多少朋友,而是他一个人能站得多稳。”陶元亮的稳,便在这五十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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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不语,只为谁迟?
《孤菊赋》开篇,便把人带入一个寂静的秋日。“篱东数枝,含霜而姿;不竞桃李,独向西驰。”篱笆东边那几株菊花,顶着寒霜开放;它不和春天的桃李争艳,只是独自面向西风。桃李开在暖春,万人争看;菊花开在深秋,少人问津。但菊不管,它只是开它的。
这种孤独,不是被冷落的,是自己选的。
接着他写:“风来不媚,雨去不悲;蜂蝶不来,亦自芳菲。”风吹过来,它不谄媚地摇曳;雨过去了,它也不黯然神伤;蝴蝶蜜蜂都不来采撷,它仍然自顾自地香着。这四句,写得极淡,却重如千钧。他把菊花的姿态,写成了一个人应有的样子——不因无人问津而凋零,不因无人喝彩而失色。
这不是清高,是活得明白之后的自在。
更深的,是下面这几句:“霜重愈挺,露冷尤清;宁可抱枝死,不随落叶零。”霜越重,它挺得越直;露越冷,它香得越清;宁愿在枝头干枯老去,也不肯像落叶一样随风飘零。他把菊的骨气,写到了极致——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枝上,绝不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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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开自落,何须人赏
如果说前半段是在写菊的姿态,那后半段,就是陶元亮借菊说人。
“不求人折,但求合时;一朝零落,亦是归期。”不求有人来折我插瓶,只求我开得正是时候;就算有一天凋谢了,也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这句话,是整篇《孤菊赋》的魂魄。
他不是不爱人间,是太懂人间。他曾见过多少人,年轻时挤破头想被人折去插进名贵的花瓶,老了却被随手丢弃。所以他说“不求人折”——这四个字,不是孤僻,是清醒。
接着他写:“对月三杯,影亦相随;临风一笑,万木同悲。”对着月亮喝三杯酒,影子也跟着醉;迎着秋风微微一笑,满山的树木都像在和我一起感伤。他把天地收进自己的酒杯里,万物皆可为伴,四时皆可对饮。
这不是自我安慰,是自己就是自己的满座高朋。
他不再等人来赏,因为他自己就是赏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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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开一度,何处不秋
《孤菊赋》的收尾,是陶元亮留给后世的一枝残菊。
“但存晚节,何叹飘零;今岁谢了,明年又生。”只要守住晚节,何必为飘零叹息;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再开。然后是最后两句:“天地为篱,日月为邻;开落一任,自在我心。”天地就是我的篱笆,日月就是我的邻居;开与落都随它去,自在只在我心里。
这是整篇赋最动人之处。他没有说“人要活得有骨气”这种大道理,他只说:你只要守住了自己,在哪里都是秋天。
陶元亮晚年贫病交加,据说临终前那年的秋天,他已无力下床,让人把几盆菊花搬进屋里,放在窗边。儿孙问他还有什么话,他只说了一句:“菊开时,便是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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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陶元亮的《孤菊赋》,不过五十余字,为何值得一读再读?
首先,在于它的干净。它没有把菊花美化成一种孤高的象征,而是写出了它本来的样子——不争不抢,不媚不俗,霜来了就顶着,雨过了就站着。但也正是这种干净,让那些同样不愿随波逐流的人,读来心头一热。
它不劝人隐逸,也不劝人入世;不贬低热闹,也不抬高独处。它只说:如果你此刻是一个人,那也可以活得很好。
五十字读下来,像喝了一杯清茶,初尝微苦,回味却甘。它没有给出任何人生答案,却在最后一句“自在我心”里,替所有不愿低头的人,找到了一个不必解释的活法。
这篇赋提醒我们:孤独不是缺憾,是一种完整;不争不是软弱,是一种力量。它教会我们如何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把自己开成一朵菊——不求人折,但求合时。
——花谢了,根还在;明年秋天,又是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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