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集团总裁辞职，净利暴增95%的高光下，藏着行业变局暗潮

2月26日，携程集团一纸公告，撕开了中国在线旅游行业的深层变局。联合创始人、董事兼总裁范敏正式卸任，另一位联合创始人季琦同步退出董事会，两位陪伴携程走过27年的核心元老，在同一天挥手作别。更令人唏嘘的是，这份人事地震，偏偏与携程2025年亮眼财报同步发布——全年营收624亿元，净利润334亿元，同比激增95%，创下历史新高。

一边是盈利翻倍的高光时刻，一边是创始团队的集体离场；一边是监管调查的悬顶压力，一边是行业竞争的白热化绞杀。这场看似突兀的人事变动，从来不是简单的“功成身退”，而是携程在辉煌与隐忧并存的十字路口，被迫做出的战略抉择，更是中国在线旅游行业从“创始人驱动”向“专业治理”转型的缩影。

很少有人记得，1999年的上海，四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凑到一起，创办了携程。梁建章懂技术，沈南鹏懂资本，范敏懂运营，季琦懂市场，四人分工协作，被业界称为“携程四君子”，硬生生在一片空白的市场中，闯出了中国在线旅游的第一条路。如今，沈南鹏早已淡出，专注于投资领域；梁建章也逐步退居幕后，聚焦长期战略；此次范敏和季琦的离去，意味着“携程四君子”的时代，彻底画上了句号。

范敏的离开，尤其令人感慨。作为携程运营体系的搭建者，他从公司创立之初就深耕一线，历任COO、CEO，2013年起担任董事会副主席兼总裁，几乎见证了携程从初创小公司到行业巨无霸的每一步成长。在他的主导下，携程搭建起标准化的服务体系，整合了全国的酒店、机票资源，推动业务从单一预订向全产业链延伸，熬过了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寒冬，扛过了疫情对旅游行业的致命打击，最终坐稳了中国在线旅游市场的头把交椅。

很多人不知道，携程能在疫情后快速复苏，范敏功不可没。疫情期间，旅游行业一片萧条，大量OTA平台裁员、收缩业务，而携程在他的带领下，一边优化成本结构，一边布局国际业务，提前抢占入境游市场先机。2025年，携程国际OTA平台总预订量同比增长60%，服务入境旅客约2000万人次，入境游相关营收同比增长140%，这些数据的背后，离不开范敏多年来对国际化战略的坚守和布局。

但光环之下，范敏的任期也充满了争议。在他执掌运营的这些年，携程巩固了酒店与机票业务的垄断优势，市占率一度超过56%，但这种优势也埋下了隐患。行业内关于携程“二选一”“算法定价”的质疑从未停止，最终在2026年1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正式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立案调查，这场调查如同悬在携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影响公司的发展轨迹。

更值得关注的是，范敏在近年来的密集减持动作，早已埋下了离场的伏笔。2020年，他的持股比例约为1.9%，到2023年已降至1%左右；2024年，他多次减持携程股票，累计套现约7181万美元；2025年，他再度密集减持，全年套现约2.19亿元人民币。与此同时，梁建章等其他高管也同步减持，团队合计套现超7.6亿元，这种集体套现行为，被市场解读为创始人团队逐步退出、落袋为安的明确信号。

与范敏相比，季琦的离场似乎更显“从容”。作为携程的联合创始人，季琦早年曾任公司CEO、执行董事长，是携程早期发展的核心推动者。但在2002年，他选择离开携程，创办了如家快捷酒店，随后又打造了华住集团，一步步构建起自己的酒店帝国，成为与携程既有合作又有竞争的行业大佬。此次辞任携程董事，季琦并未给出过多解释，但从他近年来的布局来看，其重心早已完全放在华住集团的全球化发展上，此次卸任，更像是对过往的彻底告别，也是为了更专注于自身的创业事业。

有意思的是，就在季琦辞任的同一天，他向母校上海交通大学捐赠1亿元，设立“全季人文发展基金”，支持学校各项事业发展。这份举动，既展现了他作为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也从侧面印证了他早已褪去“携程创始人”的标签，开启了人生的全新阶段。

携程在公告中表示，此次人事调整旨在引入更专业的独立董事，强化合规与风控，推动公司从“创始人驱动”向“专业治理驱动”转型。与范敏、季琦卸任同步，携程任命吴亦泓、萧杨为新任独立董事，这两位新独立董事的背景，恰恰贴合了携程当前的发展需求。

吴亦泓拥有丰富的酒店行业经验和资本运作能力，曾历任如家酒店集团首席财务官、首席战略官，如今还担任印度最大在线旅游公司MakeMyTrip的独立董事、审计委员会主席，而MakeMyTrip正是携程投资并持有重要股权的企业。她的加入，既能为携程的酒店业务布局提供专业建议，也能助力携程进一步深化与海外关联企业的合作，推动国际化战略的落地。

萧杨则深耕投资领域多年，先后在平安资产管理、Principal Global Investors等机构任职，拥有丰富的国际资本运作经验和风险管控能力。在携程面临反垄断调查、需要强化合规管理的当下，萧杨的加入，无疑能为公司的风险管控和资本运作提供有力支持，帮助携程更好地应对监管压力，实现稳健发展。

表面上看，这场人事变动是携程的“新老交替”，但深层来看，这是携程在多重压力下的必然选择。当前的携程，看似处于盈利高光，实则深陷内忧外患的困境，而范敏、季琦的离场，正是携程应对这些困境的第一步。

最直观的压力，来自反垄断调查的悬顶。2026年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正式通报，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调查重点直指“二选一”、算法定价等行业痛点。对于市占率超56%的携程而言，一旦被认定违规，最高可处以年收入10%的罚款，按照2025年624亿元的营收计算，罚款金额最高可达62亿元。更重要的是，一旦监管落地，携程将被迫降低佣金、开放平台，其长期依赖的高毛利模式将被直接击穿，盈利能力可能面临大幅下滑。

范敏作为携程的总裁，长期负责核心运营，自然成为了这场监管调查的核心关联者。在这样的背景下，他的卸任，被市场普遍解读为携程切割风险、稳定市场情绪的重要举措。通过更换核心管理层，携程希望向监管部门传递出积极整改、强化合规的信号，同时也能安抚投资者的情绪，避免股价因调查事件出现大幅波动。

除了监管压力，携程还面临着行业竞争的白热化绞杀。近年来，抖音、美团等平台强势切入在线旅游领域，凭借自身的流量优势和模式创新，不断分流携程的核心用户，尤其是年轻用户群体。抖音以“直播+短视频”的模式，打造场景化旅游预订体验，凭借低价优势和高效分发能力，快速抢占市场份额；美团则依托本地生活服务优势，将酒店、门票等业务与外卖、到店等业务深度绑定，形成协同效应，进一步挤压携程的生存空间。

这种竞争压力，直接体现在携程的用户增长和获客成本上。近年来，携程独立APP的打开率持续下滑，用户被“管道化”，越来越多的用户选择通过抖音、美团等平台预订旅游产品，携程的用户粘性不断下降。为了维持市场份额，携程不得不加大营销投入，获客成本逐年攀升，利润空间被持续挤压。曾经，携程依靠信息差和佣金模式就能轻松盈利，但在当下的竞争环境中，这种传统模式已经逐渐失效，如何打破增长瓶颈，成为携程亟待解决的难题。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AI浪潮席卷全球的当下，携程的技术布局明显滞后。作为一家科技驱动的旅游企业，携程每年的研发投入超150亿元，但这些投入大多集中在客服、推荐等辅助层面，并没有形成颠覆性的AI产品。当前，AI大模型与智能体已经能够直接完成行程规划、比价、预订等一系列操作，正在绕开传统OTA平台，重构旅游行业的商业模式。

携程虽然拥有海量的用户数据和完善的供应链资源，但并没有将这些优势转化为技术壁垒。其自研的AI翻译引擎“智译未来”，虽然能覆盖25种核心语种，年产出60亿词，但也只是解决了语言沟通的基础问题；AI线路推荐产品，也只是在现有线路的基础上进行优化，并没有实现真正的个性化、智能化创新。在AI降维打击的风险下，携程如果不能快速突破技术瓶颈，很可能会被行业新势力超越，逐步丧失市场竞争力。

当然，携程并非毫无应对之力。2025年的亮眼财报，为其应对困境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支撑。全年624亿元的营收、334亿元的净利润，同比分别增长17%和95%，毛利率长期维持在80%以上，现金流充裕。拆解来看，携程的各项业务均实现稳步增长，其中住宿预订营业收入261亿元，同比增长21%，占总营收的42%；交通票务营业收入225亿元，同比增长11%，占比36%；旅游度假和商旅管理业务也实现稳步增长，成为公司营收的重要补充。

国际业务的快速发展，更是成为携程的核心增长引擎。2025年，携程年均投入10亿元，助力全国40多个城市通过海外平台提升入境游客接待量，近7万家酒店、景点及旅行社首次从携程海外平台获取入境旅游订单。平台还推动超过6000家景区首次面向国际市场开放，新增外籍可订票种6.3万个，国内头部景点95%的票种已支持外籍预订。这些举措，不仅推动了入境游业务的增长，也为携程的全球化布局奠定了坚实基础。

更重要的是，范敏、季琦的离场，并不意味着携程失去了核心竞争力。随着人事调整的完成，携程正式进入以CEO孙洁为核心的职业经理人治理时代。孙洁2005年以CFO身份加入携程，帮公司搭建了完善的资本体系，推动携程实现美股、港股双重上市；2016年出任CEO后，主导携程的全球化与合规化战略，与携程的发展轨迹高度绑定。

孙洁的风格与携程高度契合，稳健、财务导向、重视盈利、谨慎扩张。在她的主导下，携程将继续延续“盈利优先”的战略，确保公司现金流与利润率安全；同时，她擅长国际资本运作，能够推动携程进一步深化全球化布局，应对国际市场的竞争；在合规管理方面，她也将投入更多精力，积极配合反垄断调查，推动公司实现合规经营。

但孙洁也面临着不小的挑战。她的保守风格，在当前的行业环境中，既是优势也是短板。面对抖音的低价进攻、AI的技术颠覆、监管的持续加压，孙洁更擅长“修补”现有模式，而非“革命”式创新。如何在维持盈利的同时，推动业务模式升级、突破技术瓶颈，如何在存量竞争中找到新的增长突破口，成为孙洁团队必须解决的问题。

从行业层面来看，携程的人事变动，也折射出中国互联网大厂的共同困境。近年来，阿里、京东、字节跳动等互联网大厂的创始人纷纷退居幕后，将接力棒交给职业经理人，开启了“后创始人时代”。但从实际情况来看，职业经理人制度并非完美，刘强东曾直言，自己离开的五年，是京东“失落的五年”，没有创新、没有成长；马云也在退休后多次回归，重新校准阿里的战略方向。

这背后的核心问题，在于创始人与职业经理人的核心诉求不同。创始人往往更具冒险精神，愿意为了长期发展投入资源、打破现有格局，是“做蛋糕”的人；而职业经理人更注重短期业绩，追求稳健经营，往往倾向于“分蛋糕”，缺乏打破旧秩序的魄力。在互联网行业进入存量搏杀的当下，单纯依赖职业经理人，很可能会让公司陷入发展瓶颈，难以应对行业变革带来的挑战。

但携程的选择，似乎走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它没有盲目依赖职业经理人，而是通过引入具备专业背景的独立董事，强化董事会的监督与决策能力，推动公司治理走向专业化、规范化。这种“职业经理人主导+专业独立董事监督”的模式，既能够保证公司的稳健运营，也能够为公司的战略决策提供更多专业支持，或许能为其他互联网大厂提供借鉴。

回到携程本身，这场人事变动，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范敏、季琦的离去，标志着携程“创始人时代”的落幕，但也意味着携程迎来了“专业治理时代”的全新机遇。当前，携程面临的挑战依然严峻，反垄断调查的结果未知，行业竞争的压力持续存在，AI技术的冲击日益凸显，但它也拥有充足的资金、完善的供应链、强大的品牌影响力，以及明确的战略方向。

未来，携程的发展，将主要取决于四个关键因素。一是反垄断调查的结果，这将直接决定携程的商业模式和盈利空间；二是AI技术的落地进度，能否快速突破技术瓶颈，打造颠覆性产品，将成为携程能否应对行业变革的关键；三是全球化布局的真实成色，能否持续推动国际业务增长，摆脱对国内市场的依赖；四是应对抖音、美团等平台竞争的能力，能否找到差异化的竞争优势，重新吸引用户、提升用户粘性。

有人说，范敏的卸任，是携程“功成身退”的体面；也有人说，这是携程在困境中的无奈之举。但无论如何，携程作为中国在线旅游行业的龙头企业，它的每一步变动，都将影响整个行业的发展轨迹。“携程四君子”的时代虽然落幕，但携程的故事，还在继续。

对于携程而言，过去的27年，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27年，是在竞争中成长、在变革中前行的27年。未来的日子里，它需要放下创始人时代的光环，以更开放的心态应对行业变革，以更专业的治理提升核心竞争力，在监管趋严、竞争激烈、技术迭代的浪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对于整个在线旅游行业而言，携程的人事变动，也敲响了警钟。随着监管的不断完善、技术的快速迭代、竞争的日益激烈，曾经依靠垄断、信息差盈利的时代已经过去，唯有坚持合规经营、推动模式创新、强化技术投入，才能在行业变革中站稳脚跟。未来，在线旅游行业将迎来更加规范、更加激烈的竞争，而那些能够适应变化、勇于创新的企业，才能最终赢得市场的认可。

27年风雨兼程，“携程四君子”用青春和汗水，书写了中国在线旅游行业的传奇。如今，传奇落幕，新的征程开启。我们不知道携程的未来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孙洁团队能否带领携程突破困境、再创辉煌，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人事变动，不仅是携程的一次战略调整，更是中国互联网行业发展的一个缩影。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没有永远的巨头，只有永远的变化。携程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中国在线旅游行业的未来，也将在不断的变革与创新中，走向更加成熟、更加规范的明天。或许，创始人的离场，不是遗憾，而是为了让企业能够摆脱个人依赖，实现更长远的发展，这，或许就是“携程四君子”留给携程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