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婚那会儿年轻,图的是感觉。他骑车带我去看电影,我坐在后头拽着他衣角,心跳得比车轮还快。
结婚就更简单了,两家凑了点布票棉花票,打了床被子,就过到了一块儿。
那会儿啥也不懂,就觉着往后的日子,有人疼就行。
头婚散了,是因为疼着疼着,就疼不到一块儿去了。
后来一个人过了十来年,闺女出了嫁,屋里就剩我一个。
白天还好,做做饭,串串门,天黑下来,那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
闺女说,妈,你再找一个吧,有个伴儿,我们做儿女的也放心。
就这么着,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张。他56,比我大三岁,也是二婚。
头一回见面,他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稳稳当当。说他有套两居室,退休金三千多,儿子在外地成家了。条件摆得明明白白,像报菜名。
我心想,这人实在。
领证那天,他请我吃了顿饺子。我说这就完啦?他说,那你还想咋,咱这岁数,省下钱攒着,往后有个病有个灾,手里有钱不慌。
这话听着刺耳,可挑不出错。
真过到一块儿,我才咂摸出滋味——晚年搭伙,比头婚现实一万倍。
头婚那会儿,发个烧,前夫能半夜背我去医院。
现在发烧,老张把药和水放床头,说,你自己量个体温,我血压高,夜里睡不好觉。我知道他不是不心疼,是得先顾着自己这条老命。
头婚那会儿,发工资往抽屉里一扔,谁用谁拿。
现在呢,我俩退休金各花各的,水电煤气平摊。有一回我忘了交电费,他也没吭声,催费单贴门口了,他才说,你那份儿没交吧?我给你垫上了,回头转我就行。
我气得一夜没搭理他。第二天想想,又转了。
还有一回,他孙子来家住几天。我炖了排骨,盛第一碗给他孙子。
他儿子来了,拎箱牛奶,走的时候,老张偷偷往孩子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让我撞见了,他讪讪地说,咱俩是你咱俩,孩子是孩子。
这话我懂,就是提醒我,甭管过得多近,人心底那本账,还是分得清清楚楚。
最让我想明白的,是前年我住院那回。
胆囊手术,不算大,可也得人陪。老张陪了两天,第三天坐不住了,吞吞吐吐说,他约了医生看腿,关节炎犯了,得去开点药。我说那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行。
那三天,同病房的老大姐,闺女女婿轮班守着,端水喂饭。我自己去厕所,自己打饭,看着输液瓶发呆。
出院那天,老张来接我,说炖了鸡汤。
我坐他旁边,忽然就笑了。他问我笑啥,我说,咱俩这辈子,也就是个搭伙了。
他没吭声,半天说了一句:能搭到老,就挺好。
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晚年再婚,不是奔着轰轰烈烈去的,是奔着“半夜屋里有个喘气儿的”去的。
现实吗?现实。可这人到岁数了,谁手里还没点家底儿,谁还没几个儿孙,谁敢把一辈子的东西全都押给一个半路来的人?
能真心换真心最好,换不来,就把日子过得清楚明白点。
我和老张,现在还这么过着。我做饭他洗碗,他浇花我扫地。
钱分着花,饭一块儿吃。他犯高血压我递药,我腿疼他买膏药。没有谁欠谁,也没谁图谁啥。
这不比头婚差哪去。头婚是做梦,二婚是过日子。
过日子,能过到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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