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秀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腿一阵阵钻心地疼。
她够不到茶几上的手机。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透,冷汗把鬓角的白发黏在脸上。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半年前老伴的葬礼刚办完,她当着全家亲戚的面,把那本写着小女儿何文娜名字的商铺产权证,塞进了小女儿手里。
价值五十八万。
大女儿何文婧当时就坐在沙发最边上,低着头,用指甲慢慢抠着牛仔裤上一个线头。
自始至终,没抬头,也没说话。
亲戚们夸文娜命好,夸秀英会疼人。
没人看何文婧一眼。
现在,秀英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茶几那边挪。
骨头可能断了。
每动一下,眼前就发黑。
手机终于被她用下巴磕了下来,掉在脸旁。
她颤抖着解开锁屏,先打给小女儿何文娜。
铃声悠扬地响了很久。
“喂?妈?”
背景音是海浪和欢笑声。
“文娜……妈摔了,爬不起来了,腿可能断了……你在哪?能不能回来?”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妈,我在海南呢,跟朋友一起,机票酒店都订好了,玩一周呢!现在哪回得去啊?”
“那、那怎么办……”
“您给我姐打电话啊!她不就在市里吗?让她送您去医院呗!我这儿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文娜!文……”
忙音。
秀英的心凉了半截。
她喘了几口气,拨通大女儿何文婧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妈。”
何文婧的声音很平静,背景是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像是在加班。
“文婧……妈摔了,在家……动不了,腿疼得厉害……你能不能……”
“哦。”键盘声停了。
“您给文娜打电话了吗?”
“打了,她在海南,回不来……”
“嗯。”何文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您打120吧。”
“文婧,你、你不能过来一趟吗?妈一个人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文婧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妹妹在海南度假呢,您让她送您看病。”
“我这离得远,打车过去太慢。”
“妈,您不是常说,一碗水得端平吗?”
“有事,得先紧着端了那碗‘热水’的来。”
“我这杯‘凉水’,就不凑热闹了。”
“您保重。”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范秀英。
她攥着手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浑身发抖,却比不上心里那处空了的地方,刮进来的寒风刺骨。
一碗水端平?
她这辈子,真的端平过吗?
第一章
救护车是邻居听到动静帮忙叫的。
范秀英躺在急诊室的移动病床上,左小腿确诊骨折,需要马上手术。
护士催着交押金。
“家属呢?手术需要签字。”
范秀英捏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她再次拨通何文婧的电话。
这次,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到医院了?”何文婧的声音依然平静,背景音是关车门的声音。
“到了……文婧,要手术,得交钱,还得家属签字……你……”
“钱我转您微信。两万,够吗?”
“够、够……可是签字……”
“妈,我不是直系亲属吗?我签,和文娜签,法律效力一样的。”何文婧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还是说,您觉得,只有握着商铺产权证的人,才有资格签这个字?”
范秀英喉咙一哽。
“文婧,你还在怪妈?”
“怪?”何文婧顿了顿,“妈,您想多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钱转过去了,您查收一下。签字的事,我跟医生电话沟通确认,或者您让护士接电话,我授权电子签名也行。我这边项目赶进度,实在走不开。”
“文婧!你就不能来看看妈?”范秀英的声音带了哭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妈,半年前,爸的葬礼上,您把商铺给文娜的时候,我也没‘看’您啊。”
“我不也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没闹,没让您为难吗?”
“怎么现在,您就需要我‘看’了呢?”
“手术顺利。”
电话又断了。
范秀英看着微信上弹出的转账信息——何文婧向您转账20000.00元——备注栏空着,一个字都没有。
比骂她一顿还难受。
护士拿着单据过来:“阿姨,钱交上了。签字人何文婧女士刚来电,确认了电子授权。我们准备手术了。”
范秀英被推进手术室前,脑子昏沉沉的。
半年前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却异常清晰地蹦出来。
老伴何建国突发心梗去世,家里乱成一团。
丧事办完,亲戚们都还没散,坐在客厅里喝茶。
范秀英红着眼眶,从卧室拿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
“建国走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文娜。文娜工作不稳定,嫁得也远……”
她说着,拿出鲜红的产权证,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了坐在她身边、同样眼睛红肿的小女儿何文娜。
“这铺子,租出去每月也有三千多。爸和妈的一点心意,给你傍身。”
何文娜接过,扑进她怀里哭:“妈……谢谢妈……”
满屋子亲戚唏嘘,夸赞,说秀英想得周到,疼小女儿。
没人问一句,大女儿何文婧怎么办。
何文婧就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角落里,穿着一身黑。
从始至终,她没说话。
没哭。
也没看那个产权证一眼。
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抠着牛仔裤膝盖处一个微不足道的、起出来的小线头。
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范秀英当时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对小女儿的怜惜和对亲戚们目光的满足感压了下去。
文婧懂事,工作好,嫁得也稳当,房子车子都有。
文娜不一样,她需要这个铺子。
一碗水,总难端得绝对平。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的肉,就是更怕磕碰些。
她这么安慰自己。
麻醉药效上来之前,范秀英最后一个念头是:
文婧当时抠掉的,真的是裤子上一个线头吗?
第二章
手术是晚上十点多结束的。
范秀英被推回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都空着。
麻药过去后,腿疼得她一阵阵发晕。
护工是医院帮忙找的,一天两百,钱从何文婧转的那两万里扣。
她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被手机震动吵醒。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何文婧发来的。
一连好几条。
「妈,手术顺利吧?护工到位了吗?」
「这是市里几家评价不错的养老院资料,我简单整理了一下。费用、位置、服务项目都列了。」
「您出院后,如果行动不便,可以考虑。家里没电梯,您一个人住不行。」
「当然,如果您想去文娜那里住,或者让文娜回来照顾您,更好。」
「资料仅供参考。」
下面跟着几个PDF文件。
范秀英点开其中一个。
“夕阳红康养中心”,单人间每月六千八,护工费另算。
她手指发抖,打字回复:「文婧,你什么意思?你要送我去养老院?」
何文婧大概也没睡:「是给您多一个选择。毕竟,您把傍身的商铺都给了文娜,手里能动用的现金,不够请长期住家保姆吧?养老院性价比更高。」
范秀英:「我是你妈!我才六十八!摔一下就得去养老院了?你就不能接我去你家住段时间?」
何文婧:「我家离市区远,您复查不方便。而且,我婆婆最近身体也不好,要来住一阵。」
范秀英看着这句话,浑身发冷。
她想起去年,何文婧生完孩子,想请她过去帮忙搭把手。
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哎呀,我这儿还得给你爸做饭,走不开。文娜那边最近情绪不好,我也得顾着。你婆婆不是退休了吗?让她去呗!”
何文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好”。
现在,轮到她了。
范秀英:「文婧,你是不是早就憋着这股火?」
何文婧:「妈,您早点休息,养好身体要紧。其他事,等您出院再说。」
对话到此为止。
范秀英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第二天上午,何文娜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妈!您怎么样了啊?吓死我了!”何文娜的声音依旧娇俏,带着点夸张的担忧,“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
“死不了。”范秀英心里有气,语气硬邦邦的。
“妈~您别生气嘛!我这不是实在走不开吗?朋友一起出来的,我提前回来,多扫兴啊!而且机票退改签手续费好贵的!”
“我的手术费,比你机票贵。”
“啊?手术费多少?”何文娜问。
“押金交了两万,后续还不知道。”
“哦……”何文娜顿了顿,“我姐出了吧?她有钱。妈,我这儿可真不宽裕,您也知道,我那铺子还没租出去呢,每个月还得还点贷款……”
范秀英一口气堵在胸口。
那铺子,当初买的时候是全款。
哪来的贷款?
“什么贷款?”
“就……就我自己之前有点小额贷嘛,用铺子稍微做了个抵押,周转一下……不多,就十几万……”何文娜声音小了下去。
范秀英眼前一黑。
“何文娜!你爸留给你的铺子!你怎么敢!”
“妈您别激动!我很快就能还上的!等我这个项目赚钱了,双倍还您!”何文娜赶紧安抚,“您好好养病,别操心钱的事,有我姐呢!对了妈,我给您买了海南的特产,回去带给您啊!我这儿要潜水了,先挂了!”
又是忙音。
范秀英气得胸口疼。
她抖着手,点开何文婧的聊天窗口。
想打很多字,想骂何文娜,想诉苦,想求援。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文娜把铺子抵押了。」
十分钟后,何文婧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哦。」
再无下文。
这个「哦」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范秀英的心。
比何文娜的抵押贷款更让她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护工照顾得还算周到。
何文婧每天固定时间发微信问情况,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客户。
钱,她会按时续交。
需要什么物品,她叫跑腿送来。
但她本人,一次都没出现过。
范秀英从护工嘴里知道,何文婧的公司离这家医院,打车不堵车的话,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
她都不愿意来。
第四天,范秀英可以靠着坐起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看朋友圈。
何文娜发了几张碧海蓝天的照片,配文:“感恩生活,珍惜当下~妈妈早日康复哦!”
下面有亲戚评论:“娜娜真孝顺,还惦记着妈妈。”
何文娜回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范秀英点了个赞。
她又往下翻。
何文婧的朋友圈,三天可见。
最近一条,是她转发的一篇行业文章,一个字都没配。
冷冰冰的。
范秀英突然想起,何文婧以前也爱发朋友圈。
发加班后的夜空,发孩子的小手,发一家三口的影子合照。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发了?
好像就是从半年前,商铺给了文娜之后。
她当时还觉得,文婧是心情不好,闹脾气。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脾气。
那是心凉了。
第五天,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定期复查。
护工问:“阿姨,您家有人来接吗?还是帮您叫车?”
范秀英看着手机。
何文婧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何文娜的对话框,停留在她昨天发来的一堆海鲜照片上。
她咬了咬牙,自己用手机软件叫了车。
下车时,司机看她腿脚不便,好心扶她到单元门口。
老房子没电梯,她住在三楼。
望着那几十级台阶,范秀英差点哭出来。
她扶着楼梯扶手,单腿一点一点往上跳。
跳几下,歇半天。
汗如雨下。
对门邻居开门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哎呦秀英!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你家闺女呢?”
范秀英挤出一个笑:“都、都忙。”
“再忙也不能这样啊!你这腿……来来,我扶你!”
在邻居的帮助下,范秀英总算回到了冷清清的家里。
冰箱空空如也。
茶几上还留着那天她摔倒时碰倒的水杯,水渍早就干了。
一切都还是那天绝望时的样子。
她瘫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手机响了。
是何文婧。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起来。
“妈,出院了?”
“嗯……刚到家。”
“好。我叫了个超市送货,大概半小时后到,有牛奶、鸡蛋、一些熟食和水果,您先对付几天。复查的时间我记下了,到时候提醒您。”
“文婧……”范秀英的声音带了哽咽,“你……你就不能来看看妈?妈上楼下楼,太难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妈,”何文婧的声音很稳,“我看了您小区的监控。”
范秀英一愣。
“物业那边,因为我之前帮他们做过一个宣传方案,关系还行。我调了您单元门最近几天的监控录像。”
“何文娜是今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回来的。”
“中午十二点,她进了咱们小区。”
“十二点零七分,她出了单元门,拖着行李箱,打车走了。”
“她回家放了行李,甚至没上楼看看您是不是已经出院,家里缺不缺人。”
“妈,”何文婧一字一顿地问,“您觉得,我现在过来,有意义吗?”
“您需要的是我吗?”
“您需要的,是那个拿了五十八万商铺,并且承诺要‘孝顺您一辈子’的小女儿。”
“我只是个备份。”
“还是您亲手设置成静音,几乎想不起存在的那个备份。”
范秀英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监控录像。
何文婧连这个都查了。
她不是不来。
她是要用最冷静、最残酷的方式,让她看清楚。
看清楚她这碗水,到底是怎么端的。
看清楚她精心浇灌的那朵花,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超市送货快到了,您注意听敲门声。”
何文婧挂断了电话。
范秀英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看着冷清的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碎了。
不是摔碎的。
是早就有了裂缝,在她一次次偏心、一次次理所当然的忽视中,慢慢裂开。
最后,只需要轻轻一碰。
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三章
超市送来的东西塞满了冰箱。
何文婧甚至细心地买了一根带凳子的拐杖。
范秀英靠着这些东西和拐杖,勉强能自己在屋里移动。
日子变得漫长而难熬。
白天还好,邻居偶尔串门,能说几句话。
到了晚上,屋子里静得可怕,腿疼和心慌一起袭来,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给何文娜打电话。
十次有八次不接。
偶尔接了,也是匆匆忙忙。
“妈,我在谈事呢!”
“妈,我在美容院!”
“妈,我老公这边有点应酬,我得去!”
关于回来照顾她的事,何文娜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就是:
“妈,我真走不开!您不是有我姐吗?她反正也没啥事,让她多跑跑呗!”
“再说了,当初铺子给我,亲戚们都说我好福气,现在您病了,我要是接您来住,别人还不说我贪图您那点家产才接您来的?名声多不好听!”
“妈,您得体谅我!”
范秀英听着这些话,心像泡在冰水里。
体谅。
她体谅了小女儿一辈子。
结果呢?
她给何文婧发微信,字里行间流露出想搬过去住的意思。
何文婧的回复总是很及时,也很简洁。
「妈,我家离医院太远,您复查不便。」
「我婆婆下周到,要长住。」
「孩子最近哮喘有点反复,家里不方便。」
「您如果觉得一个人实在不行,我之前发的养老院资料,您可以再看看。或者,请个全职住家保姆,费用我们可以分摊。」
分摊。
范秀英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冰凉。
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
老伴留下的存款,这半年贴补何文娜各种“周转”,加上这次生病,已经去了大半。
请全职保姆?她请不起。
去养老院?她不甘心。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计算自己手里的钱。
算来算去,如果不动那笔预留的“棺材本”,她连三个月的好一点养老院都住不起。
而何文娜,正用那间铺子的租金,在朋友圈晒新买的包包。
范秀英躺在夜里,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很多以前没在意的事。
何文婧中考,考了全市前五十,她想摆酒庆祝,范秀英说:“低调点,别刺激你妹妹,她没考好。”
何文婧大学勤工俭学,攒钱给她买了一件羊毛衫,她转头就给了何文娜:“你姐买的,颜色太老气,你穿好看。”
何文婧结婚,彩礼她自己一分没留,全给小家庭当启动资金了。何文娜结婚,她掏空了老底给凑了二十万嫁妆。
何文婧坐月子,她没去。何文娜流产(后来证明是假的,只是想买新车),她连夜赶去,照顾了半个月。
一桩桩,一件件。
原来那碗水,不是没端平。
是早就歪了。
歪得她自己都习惯了,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这次摔倒。
直到何文婧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方式,把一面镜子杵到她面前。
让她看清自己满脸的偏心,看清何文娜满脸的自私。
也看清何文婧眼里,早已熄灭的光。
出院后第十天,范秀英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她把何文婧和何文娜拉了一个微信群。
群名就叫“我们家”。
她发了一条长消息。
「我腿摔断了,手术做了,现在在家,行动很不方便。」
「你们都是我女儿,我养你们小,现在需要你们养我老。」
「两个方案:一,轮流来家里照顾我,直到我能完全自理。二,出钱,请住家保姆。」
「你们商量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消息发出去,群里死一般寂静。
半小时后,何文娜先跳了出来。
「妈!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我和我姐都有一大家子要顾,哪能天天守着您啊?」
「请保姆多浪费钱啊!现在住家保姆一个月起码六七千!」
「要我说,您就是太娇气了!骨折而已,养养就好了,我们小时候磕了碰了,不都自己好的吗?」
范秀英看着这条消息,气血上涌。
她直接@何文娜:「你爸留给你的商铺,一个月租金三千五。这笔钱,你先拿出来,贴补请保姆的费用。」
何文娜立刻炸了。
「妈!那铺子是爸给我的!是我的财产!租金我得还贷款呢!」
「再说了,当初是您自愿给我的,现在又想要回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您不能这么偏心!就盯着我这点东西!」
偏心?
范秀英简直要笑出来。
她颤抖着手指打字:「我偏心?何文娜,你摸着良心说,这家里,最得便宜的是谁?」
何文娜不吭声了。
过了几分钟,何文婧说话了。
她的发言一如既往的条理清晰。
「妈,关于养老,我的意见如下:」
「第一,轮流照顾不现实。我和文娜都有工作家庭,无法长期离岗。且文娜距离远,来往成本高。」
「第二,请住家保姆是可行方案。根据市场价格,初步估算每月费用约6500元(含食宿)。」
「第三,费用分摊原则,应综合考虑各自经济状况、以往所得家庭资源,以及照顾意愿。我建议,按比例承担。我出60%,文娜出40%。」
「第四,保姆人选需共同面试确定,费用每月结算。」
「以上是我的方案。文娜同意吗?」
何文娜立刻回复:「凭什么我出40%?姐你收入比我高那么多!而且妈以前帮你带孩子了吗?帮我带了吗?要说出力,你出力多,出钱就该少!」
何文婧:「我收入高,是因为我学历更高,工作更努力。这似乎不应成为多出钱的理由。至于带孩子,妈确实没帮我带,但同样也没帮你带。区别在于,我从未因此向妈索取过任何经济补偿。而你,获得了价值58万的商铺。」
「文娜,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享受了更多家庭资源,理应承担更多养老责任。这是常识。」
「如果你觉得40%不公平,我们可以列出各自从父母处获得的经济支持明细,公开核算。」
何文娜不说话了。
显然,她不敢算。
范秀英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文字,看着大女儿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账”,看着小女儿理屈词穷的沉默,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姐妹和睦、家庭温暖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何文婧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是来划清界限的。
用最清晰的经济条款,把过去几十年糊涂的亲情账,算个明明白白。
范秀英突然觉得很累。
她扔开手机,把头埋进臂弯里。
这就是她的报应吗?
群里,何文婧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对这个方案有异议,或者文娜坚持不出钱也不出力,那我建议走法律程序。」
「根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赡养父母是子女法定义务。我们可以请社区或法院介入,裁定赡养费和照顾方案。」
「妈,您决定。」
法律程序。
范秀英闭了闭眼。
她想起以前看电视剧,里面不孝的子女才会被父母告上法庭。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会从自己最懂事、最省心的大女儿嘴里说出来,用在自己身上。
她颤抖着,在群里回复。
「就按文婧说的办吧。」
「先请保姆。」
何文婧秒回:「好的。我明天开始物色保姆,有初步人选后发资料到群里共同决定。」
「另外,妈,既然要算清楚,那么从本月开始,我和文娜每月固定转给您的赡养费(之前每人1000元),暂停支付。所有费用并入保姆专项支出,多退少补。可以吗?」
范秀英看着“暂停支付”四个字,喉头一甜。
她忍着,打出一个字:「行。」
何文娜紧接着发了一句:「妈,这可是您同意的!以后可别说我不给您钱花!」
然后,她退群了。
干脆利落。
范秀英盯着那个“何文娜已退出群聊”的系统提示,看了很久。
原来,那碗她一直捧着的、以为最贴心贴肺的“热水”,泼出来的时候,也能这么伤人。
而旁边那杯她一直觉得温度不够的“凉水”,里面早已结满了冰碴子。
她谁也没留住。
第四章
保姆李阿姨是三天后上岗的。
五十多岁,干净利索,做饭手艺不错,价格也合适,一个月六千五。
何文婧效率很高,合同、体检报告、注意事项,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钱,她真的按时转了60%,三千九百块,到范秀英新开的一张银行卡里,备注“保姆费何文婧”。
范秀英打电话催何文娜那40%。
何文娜拖了一周,才极不情愿地转了两千六,备注只有一个字:“给”。
连“妈”都省了。
李阿姨人挺好,但毕竟是外人。
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范秀英总觉得不自在。
而且李阿姨只负责做饭、打扫、帮她擦洗,晚上是不住的。
漫漫长夜,还是得她自己熬。
腿疼,心里更疼。
她忍不住,又给何文婧打电话。
“文婧,李阿姨晚上不住这儿……妈晚上腿疼,难受,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妈,”何文婧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像是在商场,“您晚上可以把水杯、止痛药放在床头柜上。紧急情况,可以按我给您买的那个呼叫铃,连通我手机。”
“那不一样!文婧,你就不能……不能回来住几天?陪陪妈?妈心里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我孩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五,我刚从医院出来,现在在买退热贴。”
范秀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您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孩子等着。”
“……没、没事了。孩子……严重吗?”
“病毒感冒,需要观察。先这样。”
电话挂断。
范秀英握着手机,听着忙音,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何文婧的生活,她的焦虑、她的忙碌、她的世界,离自己有多远。
而她这个母亲,在需要的时候,只会成为她众多负担中,不太重要、却又不得不处理的那一个。
就像她曾经对待何文婧一样。
又过了几天,复查的日子到了。
何文婧前一天晚上发微信:「明天上午九点复查,我已经预约好了。李阿姨会陪您打车去,费用我另付。检查结果发我微信。」
公事公办。
范秀英回复:「你不能陪我去吗?」
何文婧:「明天上午公司有重大项目汇报,我走不开。」
范秀英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何文婧大学毕业进第一家公司,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竞标成功,兴高采烈打电话给她,想跟她分享喜悦。
她当时在干嘛?
好像在为何文娜相亲失败的事心烦,敷衍了两句就挂了。
后来何文婧再有什么高兴的事,好像就不再特意打电话告诉她了。
原来,失望和距离,都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复查结果不错,骨头在愈合。
从医院出来,李阿姨扶着她等车。
旁边一对母女也在等车,女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头发花白的母亲,不停地问:“妈,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坐一会儿?”
那位母亲笑着摇头,满脸幸福。
范秀英看得眼眶发热。
她下意识地看向手机。
何文婧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何文娜的朋友圈,刚更新了一条,是在高档餐厅吃饭的九宫格。
配文:“最好的安慰,就是美食和爱~”
下面有共同亲戚评论:“娜娜真会享受生活!”
何文娜回复:“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呀!”
范秀英默默关掉了屏幕。
车来了。
李阿姨扶她上车,随口说:“范阿姨,您这俩女儿,性子可真不一样。大女儿办事真牢靠,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小女儿……挺活泼哈。”
范秀英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牢靠。
是啊,何文婧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妥帖得,没有一点人情味。
活泼。
何文娜是活泼,活泼得心里只装得下自己。
回到家,范秀英觉得有点低烧,可能是路上吹了风。
她没在意,吃了点常备药就睡了。
半夜,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还打着寒战。
她挣扎着去摸呼叫铃,手抖得厉害,碰掉了床头的水杯。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她喘着气,够到了呼叫铃,用力按下去。
然后瘫在床上,意识都有些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听到开门声,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冲进房间,冰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妈!妈!”
是何文婧的声音。
带着她很久没听过的慌张。
范秀英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只感觉到有人把她扶起来,喂她喝水,用温毛巾给她擦身体,又给她裹紧了被子。
耳边是何文婧压低了声音打电话:“对,突发高烧,有骨折病史……我现在处理,如果半小时不退烧,我再送急诊……好,谢谢医生。”
声音紧绷,但有条不紊。
范秀英迷迷糊糊地想,这就是她的文婧。
永远冷静,永远能处理危机。
哪怕心里结了冰,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少做。
她不知道何文婧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
她只记得,后半夜,她浑身被汗湿透,热度退下去一些,人清醒了不少。
睁开眼,看见何文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的西装套裙,高跟鞋脱在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头发也有些凌乱。
范秀英鼻子一酸。
“文婧……”
何文婧立刻睁开眼,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她探身过来,用手背试了试范秀英额头的温度。
“退了些。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你怎么来了?孩子呢?”
“退烧了,我婆婆看着。”何文婧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李阿姨晚上不住,您发烧了都不知道。呼叫铃连通我手机,我听到杯子摔碎的声音,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麻烦你了……这么晚……”
“应该的。”何文婧语气平淡,“您睡吧,我在这看着。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得去医院。”
范秀英喝了几口水,重新躺下。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何文婧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文婧,”范秀英在黑暗里小声问,“你……是不是特别恨妈?”
何文婧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几秒钟后,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妈,我不恨您。”
“恨太累了。”
“我只是,终于学会了怎么跟您相处。”
“就像您一直习惯的那样。”
“保持距离,明算账,不抱不切实际的期望。”
“这样,对我们俩都好。”
范秀英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她终于明白了。
何文婧不是心狠。
她是心死了。
在她一次次偏心、一次次忽视、一次次把她的付出和懂事当作理所当然之后。
那簇曾经温暖过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剩下的,只是责任和义务冰冷的灰烬。
何文婧守了她一夜。
天快亮时,范秀英的体温完全正常了。
何文婧给她量了体温,又检查了骨折的腿,确认没有异常。
“我回去换衣服上班。李阿姨八点来。有事再按铃。”
她穿好高跟鞋,拎起包,走到门口。
范秀英忍不住喊住她:“文婧!”
何文婧回头。
“谢谢。”范秀英干巴巴地说。
何文婧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门轻轻关上了。
范秀英知道,那扇门关上的,不只是这个房间。
第五章
那次发烧之后,范秀英和何文婧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何文婧定期转钱,按时提醒复查,必要物资叫跑腿送。
偶尔范秀英真有急事(比如又发烧),她也会半夜赶来处理。
但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探望。
比最专业的护工,多一点血缘关系。
比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少一点温度。
何文娜则彻底消失了。
钱,每个月拖到最后一两天,在范秀英反复催促甚至威胁要去找她之后,才磨磨蹭蹭转过来。
人,再没露过面。
电话,十打九不通。
朋友圈倒是发得勤快,不是吃喝玩乐,就是晒那间商铺终于租出去了,喜气洋洋地收租金。
范秀英的心,一天比一天冷,也一天比一天硬。
她开始认真研究何文婧当初发来的养老院资料。
甚至让李阿姨推着她,去实地看了两家。
环境不错,老人也多,有专人护理,有集体活动。
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她算了一笔账。
如果卖掉现在住的老房子(市值大概一百二十万),加上手里剩余的存款,住进一个中档的养老院,足够她舒舒服服过到八十岁。
至于八十岁以后……
她苦笑。
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两说。
就算活到了,那时候何文婧和何文娜,谁又会真心管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开始偷偷联系房产中介,评估房价。
腿好了大半,她能自己慢慢走动了,就支开李阿姨,自己去中介门店谈。
这一切,她没告诉任何人。
直到有一天下午,何文婧突然来了。
不是空手。
拎着一个昂贵的进口水果礼盒,还有一套崭新的保暖内衣。
范秀英很惊讶。
“文婧?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
“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何文婧把东西放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范秀英脸上。
“您最近气色好多了。”
“嗯,能走了,就是慢点。”范秀英有些局促,像面对一个不太熟的客人,“坐,喝水吗?”
“不用。”何文婧没坐,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妈,您最近出门了?”
范秀英心里一紧。
“就……就在小区里晒晒太阳。”
“是吗?”何文婧转过身,看着她,“我有个朋友,在‘安居’中介做店长。她跟我说,最近有位姓范的阿姨,在咨询卖房,地址好像是咱们这个小区。”
范秀英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何文婧走回沙发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拍的是“安居中介”的会议室。
范秀英正和一位中介经理面对面坐着,面前摊着一些文件。
“妈,您不仅是‘随便问问’吧?您都开始谈委托价格和售卖流程了。”
何文婧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您卖房,是想去养老院?”
范秀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空荡荡的……以后腿脚更不利索了,怎么办……”
“所以,您宁愿卖房去养老院,也没想过,跟我或者跟文娜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未来的养老计划?”
何文婧打断她。
“谈?”范秀英猛地抬头,眼泪涌了上来,“我跟你们谈什么?文娜躲着我!你……你跟我除了算钱,还有什么可谈的?”
何文婧静静地看着她流泪。
等她的哭声稍微平息,才开口。
“妈,是您先开始算的。”
“从您把商铺交给文娜,却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给我的时候,您就把亲情,变成了可以计算、可以分配的东西。”
“您现在觉得委屈,觉得我们不跟您谈感情。”
“可感情,不是您先扔掉的吗?”
范秀英哑口无言。
“您想卖房,想去养老院,是您的自由。”何文婧收回平板,“作为女儿,我有知情权。作为可能牵涉到的利益相关方,我需要提醒您几点。”
“第一,这套房子,是您和我爸的夫妻共同财产。我爸去世后,他的那一半份额,由您、我、文娜三人共同继承。也就是说,这套房子,您拥有三分之二产权,我和文娜各拥有六分之一。”
“您要卖房,需要我和文娜签字同意。”
范秀英如遭雷击。
她完全忘了这回事!
老伴去世突然,没留遗嘱。房子一直是她住着,她下意识觉得这房子就是她一个人的。
“第二,如果您执意要卖,卖房款需要按照产权比例分割。您拿到三分之二,我和文娜各拿六分之一。”
“第三,用这笔钱住养老院,可以。但养老院合同,我需要过目。费用支出,我需要知情。我不希望您被一些不规范的机构欺骗,或者把钱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何文婧一条一条,说得清晰冷峻。
“最后,妈,这是您自己的人生,您有决定权。”
“但我希望您想清楚。”
“卖了这套房子,您就真的没有‘家’了。”
“养老院再好,也是一个机构,一个服务场所。那里没有您养大的孩子,没有您熟悉的油烟味,没有您几十年攒下的回忆。”
“您确定,这是您想要的晚年?”
范秀英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卖个房,会这么复杂。
更没想到,何文婧会把产权算得这么清楚。
六分之一。
她竟然还占着这房子的六分之一!
“文婧……”她声音沙哑,“你就……你就不能当没这回事?妈需要钱养老……”
“妈,”何文婧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我爸去世,商铺您给了文娜,我没争,因为我尊重您的决定,也觉得文娜可能需要。”
“但尊重,不等于无限度退让。”
“产权,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是我的,我就要。”
“这不叫计较。”
“这叫公平。”
“是您从小就教我的,可您自己,好像忘了。”
何文婧拿起包。
“卖房的事,您再考虑考虑。如果考虑好了,需要我和文娜签字,提前通知我。”
“我会配合。”
“但也请记住,签字,是有条件的。”
“我的条件是,文娜必须承担她应尽的那部分责任,无论是签字同意卖房,还是分割房款后,她必须继续支付约定比例的赡养费。否则,我不会签。”
“至于文娜那边,您自己沟通。”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妈,别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也别再把别人,都想得太好了。”
“包括我。”
门关上了。
范秀英一个人坐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盒包装精美的水果,和那套柔软的保暖内衣。
何文婧来了。
带了东西。
也带来了更冰冷的现实,和更坚硬的边界。
她忽然想起何文婧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再把别人,都想得太好了。”
“包括我。”
原来,在何文婧心里,她这个母亲,也早已被归入了“不能抱太高期望”的“别人”行列。
而她,无话可说。
范秀英失眠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她让李阿姨推着她,去了何文婧公司楼下。
她没上去,就在大楼对面的咖啡厅等着。
等到下午六点多,看见何文婧穿着干练的风衣,提着电脑包,从大楼里走出来。
她赶紧拄着拐杖追出去。
“文婧!”
何文婧回头,看到她,有些意外,随即微微蹙眉。
“妈?您怎么来了?腿还没好利索,别乱跑。”
“我有事找你。”范秀英喘着气,“我们谈谈。”
何文婧看了眼表:“我只有二十分钟,七点约了客户。”
“够了。”
两人进了咖啡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范秀英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手有些抖。
她把文件袋推到何文婧面前。
“我想好了。”
“房,我卖。养老院,我去。”
“这是那两家养老院的详细合同,还有房产中介的初步评估报告。”
“你看看吧。”
何文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一页一页翻看。
她看得很仔细。
眉头渐渐拧紧。
尤其是看到其中一份养老院的合同时,她的手指停顿在某一页的条款上,指节微微用力。
范秀英紧张地看着她。
何文婧抬起头,目光锐利。
“妈,这份‘康乐年华’的合同,您仔细看过吗?”
“看、看了啊……环境好,医疗配套也好……”
“那这一条呢?”何文婧把合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用极小字体印在附加条款里的一段,“‘乙方(入住老人)自愿将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有价证券等,委托给监护人(或指定受益人)全权管理,用于支付养老及相关费用。如资产耗尽,则由监护人(或指定受益人)承担后续费用,或乙方无条件搬离。’”
何文婧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什么意思,您明白吗?”
“意思是,您签了字,住了进去,您名下所有的钱、房子、值钱的东西,就都得交给他们,或者交给您指定的‘监护人’来支配。”
“用完了,如果我和文娜不继续给钱,您就得被赶出来。”
“而这份合同里,您指定的监护人是——”
何文婧的手指,点在了合同末尾,范秀英已经签好名字、但监护人一栏还空着的地方。
“您打算填谁的名字?”
“文娜?”
“还是我?”
范秀英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当时被养老院销售的热情和环境的优美冲昏了头,根本没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我不知道这条是这个意思……他们说就是走个形式,方便统一管理……”
“形式?”何文婧把合同轻轻拍在桌上,发出不重却令人心惊的一声响。
“妈,这是卖身契。”
“签了它,您这辈子剩下的所有价值,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您奋斗一辈子,最后就为了签这么个东西?”
范秀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何文婧看着她惊恐的样子,眼神复杂。
有怒其不争,有一丝残留的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软件,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来何文娜尖利的声音,显然是某次电话争吵的录音:
“……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妈那房子卖了,钱分我一份,天经地义!我凭什么不能要?”
“养老院?她爱去不去!反正别想来我家住,我婆婆第一个不答应!”
“签字?行啊,你让她先把商铺的产权完全过给我,别只是给我使用权!还有,卖房的钱,我的那份必须先打我卡上,少一分都不行!”
“至于养老院后续费用?想都别想!签了合同就是养老院的事,关我屁事!她自己选的,自己负责!”
录音放到这里,何文婧按了暂停。
咖啡厅里安静得可怕。
范秀英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她呆呆地看着何文婧的手机,仿佛不认识里面那个声音尖刻、算计到骨子里的女人,是自己的小女儿。
何文婧收起手机。
“妈,这就是您打算填在‘监护人’那一栏的名字。”
“这就是您打算托付余生所有财产和性命的人。”
“现在,”
何文婧把那份厚厚的养老院合同,再次推到范秀英面前。
连同那支她随身带的、笔尖锋利的签字笔。
“您还签吗?”
范秀英的手指,悬在了签字栏上方。
不住地颤抖。
第六章
范秀英最终没有签那份合同。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几次落到纸上,都没能写出一个完整的笔画。
何文婧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颓然放下笔,瘫在咖啡厅的椅子里,捂着脸,肩膀耸动。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何文婧叫服务员结了账,拿起那份合同和自己的东西。
“走吧,我先送您回家。”
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人一路无言。
范秀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倒退,退回到某个她一直不愿正视的起点。
到家后,何文婧没有立刻离开。
她烧了壶热水,给范秀英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这个姿势,让范秀英莫名想起何文婧小时候,犯了错,或者要跟她认真说点什么的时候,也会这样,搬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
“妈,”何文婧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咖啡厅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没有什么温度,“今天的事,您需要做个决定。”
“不是卖不卖房,去不去养老院的决定。”
“而是,您到底想怎么过以后的日子。”
“是继续这么糊里糊涂,被文娜哄着、算计着,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掏空,然后看人脸色过日子?”
“还是清醒一点,把该抓在手里的东西,实实在在抓在手里。”
范秀英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依旧冰凉。
“我……我能抓住什么?我老了,不中用了……”
“您有房子。”何文婧打断她的自怨自艾,“有退休金。身体总体还算硬朗。这就是您的资本。”
“房子,您安心住着,别想着卖了。那是您的根。”
“至于养老,两个方案。”
“第一,维持现状。请保姆,费用我和文娜按比例出。但我会重新审核保姆合同,并且要求文娜必须按时足额支付她那份。她再拖欠,我会采取法律手段追讨。”
“第二,”何文婧顿了顿,“如果您愿意,也可以考虑,把房子的一部分权益,做一个‘以房养老’的公证或者协议。比如,把文娜那六分之一产权,通过买卖或者赠与方式,折现给她,彻底了断她在这房子上的念想。然后,用房子作为抵押,从正规机构获取一笔稳定的养老金,用来支付更好的护理服务或者改善生活。这样可以保证您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也有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
范秀英听得有点懵。
“以房养老?抵押?那……那房子最后不是也没了吗?”
“抵押权和你拥有产权是两回事。只是在你身故后,机构有权优先处置房产来收回他们的本金和收益。而且,操作得当,可能还用不完房子的全部价值。”何文婧解释得很耐心,但语气依旧平淡,“这只是一个选项,比较复杂,需要仔细评估。但至少,主动权在您手里,钱也花在您自己身上,不会被别人轻易拿走。”
范秀英低头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她听明白了。
何文婧给的这两个方案,无论哪个,核心都是:守住房子,理清账目,明确责任。
把亲情里模糊的地带,全部用条款和规则划清楚。
“文婧,”她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你是不是觉得,妈特别蠢?特别容易被骗?”
何文婧沉默了一下。
“妈,您不是蠢。”
“您只是习惯了当母亲,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把文娜当成那个永远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儿。”
“您忘了,她已经四十岁了。”
“也忘了,我,也是您的女儿。”
“更忘了,您自己,也需要被照顾,被尊重。”
范秀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那按你说的办吧。先……先维持现状。保姆,继续请。文娜的钱……你能帮妈要吗?妈要不来……”
“可以。”何文婧点头,“但您得配合。下次她再拖欠,或者跟您提任何关于钱、关于铺子的要求,您直接告诉我,或者录下来。不要自己答应她任何事。”
“好,好……”
“另外,”何文婧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一个做律师的同学。关于房子产权、赡养费追讨、以及未来可能涉及的‘以房养老’法律问题,都可以咨询她。费用我会承担。您有空可以约她聊聊,心里有个底。”
范秀英拿起那张硬硬的名片,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和头衔,感觉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文婧,谢谢你……还肯帮妈……”
何文婧站起身。
“我不是在帮您。”
“我是在解决问题。”
“同时,也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不想有一天,您被文娜掏空,走投无路的时候,所有的担子,又理所当然地全部落在我一个人肩上。”
“那样不公平。”
“对您,对我,都不公平。”
她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高跟鞋。
“李阿姨明天照常来。下周三复查,别忘了。”
“我走了。”
门关上。
范秀英捏着那张律师名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何文婧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把她过去几十年糊里糊涂的生活,解剖得清清楚楚。
疼。
但疼过之后,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终于开始明白,何文婧要的“公平”,到底是什么。
不是平分财产。
是平分责任。
是平分她作为母亲,那早已倾斜的关注和情感。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何文婧心里的冰层,恐怕早已厚得化不开了。
她能做的,或许只是不再往那冰层上,增添新的寒意。
第七章
何文婧说到做到。
她真的开始介入范秀英和何文娜之间关于钱的拉扯。
何文娜又一次拖欠保姆费时,范秀英按照何文婧教的,没有像以前那样苦苦哀求或发火,只是平静地发了一条微信:
「文娜,这个月的2600元保姆费,最后期限是今天下午五点。如果五点前没到账,我会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打包,发给你姐夫(他是律师),同时抄送你们公司HR(你入职时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主管吧?)。这是你姐的建议。你看着办。」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何文娜的电话就炸了过来。
“妈!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还要闹到我公司去?你让我脸往哪搁?”
范秀英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但想起何文婧冷静的脸,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我不是威胁你,是通知你。该你出的钱,你不出,我总要有个说理的地方。”
“何文婧!肯定是何文婧教你的!她就是想挑拨我们母女关系!妈,你别听她的!她从小就嫉妒我!看不得我好!”
“文娜,”范秀英打断她,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疲惫和强硬,“你姐没挑拨。她只是把事实摆在了我面前。”
“过去半年,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铺子的租金,你一分没往家里拿过。”
“现在只是让你每个月出两千六,给你妈请个保姆,让你妈能活着,能有人照顾。”
“这很过分吗?”
电话那头,何文娜的呼吸声很重。
“妈,你变了!你现在眼里只有钱!只有何文婧!”
“是,我变了。”范秀英看着窗外昏黄的天色,“因为我发现,如果我不变,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钱,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
“不然,你知道你姐的脾气。她说得出,做得到。”
说完,范秀英挂断了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先挂何文娜的电话。
手还在抖,心也跳得厉害。
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隐隐的、陌生的痛快。
下午四点五十,手机震动。
何文娜转账2600元。
备注依旧是那个冷冰冰的“给”。
范秀英截图,发给了何文婧。
何文婧回复:「收到。下次还这样。」
言简意赅。
范秀英看着何文婧的头像,那是一片简洁的星空。
她忽然想起,何文婧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说长大了要当宇航员。
后来怎么没提了?
好像是何文娜说怕黑,非要她陪着睡,她就再也没时间晚上出去看星星了。
范秀英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星星,熄灭在童年。
有些星星,熄灭在后来漫长的、被忽视的时光里。
再亮起来,难了。
几天后,何文婧来了一趟。
带了些新鲜的排骨和蔬菜,还有一本新的存折。
“妈,我以您的名义,新开了一个账户。以后我和文娜给您的赡养费、保姆费,都打到这个折子上。折子您自己收好,密码设一个您记得住,但文娜猜不到的。”
何文婧把存折递给她。
“里面的钱,您自己支配。买菜,买药,给李阿姨发点奖金,都行。别告诉文娜这个折子的存在,也别再让她知道您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范秀英接过存折,翻开,第一页已经有一笔入账记录,是何文婧转的三千九百块。
“这……”
“这个月的保姆费。”何文婧一边把排骨放进冰箱,一边说,“以后我每月一号转。文娜那份,您催,她拖几天,您就晚几天收到。但总之,我会确保钱到位。”
“文婧,”范秀英捏着存折,心里五味杂陈,“你……你不用这样……妈以前……”
“以前的事,不提了。”何文婧关上冰箱门,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界限清楚,责任明确。”
“您放心,我也不会多要您一分。该我出的,我出。不该我管的,我不管。”
“这样,您轻松,我也轻松。”
范秀英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那句“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回不去了。
碎了的镜子,再怎么拼,裂痕都在。
何文婧能做的,只是把那些锋利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规则的胶带,粘成一个勉强还能照出人影的形状。
不至于割伤彼此。
但也仅此而已。
又过了一周,范秀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康乐年华”养老院的销售顾问,语气热情依旧。
“范阿姨,合同您考虑得怎么样啦?我们最近有活动,预付一年费用可以打九五折哦!您要是监护人那边还没确定,我们可以帮您提供一些法律咨询服务……”
范秀英听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小刘啊,我问你,要是我签了合同,住了进去,后来钱花完了,我女儿又不肯再给钱,你们真会把我赶出来吗?”
电话那头明显噎了一下。
“阿姨,您看您说的……哪能啊!我们这都是正规机构,肯定会和家属沟通好的……”
“合同上不是写了吗?‘资产耗尽,则由监护人承担后续费用,或乙方无条件搬离。’”范秀英慢慢念出何文婧指给她看的那条,“这‘无条件搬离’,是什么意思?”
销售顾问的语速加快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阿姨,那就是个格式条款,主要是为了明确责任……实际操作中,我们肯定会人性化处理的……”
“哦。”范秀英应了一声,“那要是我的‘监护人’,根本不管我,也不肯出钱呢?你们会起诉她吗?”
“这……”
“行了,我知道了。”范秀英没再往下问,“合同我不签了。谢谢你们啊。”
她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忽然觉得,能自己住在自己的老房子里,哪怕冷清点,哪怕需要请保姆,也挺好。
至少,门一关,这是她的地盘。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担心哪天会被“无条件搬离”。
她把这件事也发微信告诉了何文婧。
何文婧只回了四个字:「明智之举。」
范秀英看着这四个字,第一次,因为得到了大女儿的肯定,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楚的暖意。
尽管她知道,这种肯定,无关爱,只关乎利弊。
第八章
日子似乎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了。
范秀英的腿越来越好,能自己下楼遛弯了。
李阿姨依旧每天来,做饭打扫。
何文婧每月一号准时转钱,偶尔路过会送点东西,但从不留饭。
何文娜的钱还是拖拖拉拉,但在范秀英越来越熟练的“通知式”催讨下,总能到账。人,依旧不见踪影。
范秀英以为自己逐渐习惯了这种新的、清晰的、略带凉意的家庭模式。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门铃被粗暴地按响。
不是李阿姨,她有钥匙。
范秀英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两个陌生的壮年男人,面色不善。
她心里一紧,没敢开门。
“谁啊?”
“何文娜是住这儿吗?”外面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问。
“她……她不住这儿!你们找她什么事?”
“她欠我们钱!手机打不通,家里也没人!这地址是她身份证上的!你是她妈吧?母债女还,女债母还!赶紧开门!”
范秀英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抖着手给何文婧打电话。
电话几乎秒接。
“妈?”
“文婧!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两个人,说是文娜欠他们钱,找上门来了!凶神恶煞的……”
“您别开门!”何文婧的声音立刻绷紧了,“报警了吗?”
“没、没有……”
“现在报警!就说有人非法闯入威胁!报完警立刻给我发定位!我马上过来!”
“好好……”
范秀英哆嗦着报了警,又给何文婧发了定位。
门外的男人开始用力拍门,骂骂咧咧。
“不开门是吧?老子知道你就在里面!何文娜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再不还钱,我们天天来!让你在这片儿住不下去!”
范秀英吓得心脏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
幸好,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
门外的人骂了一句,脚步声匆匆远去。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安抚了范秀英几句,说会调查,让她注意安全。
警察刚走,何文婧就赶到了。
她跑得有点喘,额角有汗,进门先上下打量范秀英。
“您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范秀英惊魂未定。
何文婧松了口气,脸色沉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警车离开的方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开了免提。
响了很久,就在范秀英以为又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姐?”何文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睡醒,或者哭过。
“何文娜,”何文婧的声音冷得掉冰渣,“你干了什么好事?讨债的都堵到妈家门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文娜的哭声传了过来。
“姐……我没办法了……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借的钱……他们利息太高了……我还不上……”
“你借了多少?跟谁借的?为什么借?”何文婧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容喘息。
“就……就是之前铺子抵押了十几万嘛……不够花……我又在网上借了点……利滚利……现在……现在好像有三十多万了……”何文娜哭得断断续续。
三十多万!
范秀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何文娜!”何文婧咬着牙,“你把爸留给你的铺子抵押了,还不够?还要去借高利贷?你疯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可是我想做生意嘛!跟朋友合伙投资,结果被骗了……钱都打了水漂……我不敢告诉你们……就想借点钱周转,把铺子的贷款先还上,结果越借窟窿越大……”何文娜哭得凄惨,“姐,你帮帮我,最后一次!你帮我把这个窟窿堵上,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孝顺妈!”
“帮你?”何文婧冷笑一声,“何文娜,你拿什么让我帮你?拿你那张只会说漂亮话的嘴?还是拿你那个只会闯祸的脑子?”
“我……”
“我告诉你,你自己的债,自己还。”何文婧斩钉截铁,“妈这里,你别想再打一分钱主意。从今天起,你每个月该出的两千六,我会直接从你铺子的租金里扣。扣完你的那份,剩下的,用来还你的债。不够的部分,你自己想办法。”
“不行!”何文娜尖叫起来,“铺子的租金是我的!你凭什么扣!那是爸给我的!”
“就凭你现在欠一屁股债,根本无力履行赡养义务!就凭我是你姐,不能眼睁睁看着妈被你连累,晚年不保!”何文婧的声音陡然提高,“何文娜,你听清楚,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要么,你同意这个方案,自己想办法解决剩下的债务。”
“要么,我立刻向法院申请,冻结你那间商铺的所有收益,并追索你之前拖欠的所有赡养费。同时,向警方报案你涉嫌非法借贷,以及今天讨债人员上门威胁老人,已经构成骚扰和潜在人身威胁。”
“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何文娜的哭声停了。
只剩下粗重的、不敢相信的喘息。
“何文婧……你……你真要这么绝?”
“绝?”何文婧的语气里透出深深的厌倦,“何文娜,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从你一次次骗妈的钱,到你把铺子抵押,再到你今天惹来的麻烦。”
“每一次,我都希望你能长大,能承担。”
“可你没有。”
“你只会索取,只会闯祸,然后把烂摊子留给别人。”
“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你的债,你自己背。”
“你的责任,你自己扛。”
“扛不动,就认。”
电话被何文娜猛地挂断了。
忙音响起。
何文婧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烦躁。
范秀英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懵了。
三十多万的高利贷。
上门逼债。
商铺租金被扣。
这一连串的变故,砸得她头晕目眩。
“文婧……这……这怎么办啊……那些人会不会再来?”
“短期内应该不敢了,警察来过,他们知道我们报警了。”何文婧走到沙发边坐下,“但何文娜的债务是实打实的。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
“那……那文娜会不会有危险?”
何文婧看了范秀英一眼,那眼神让范秀英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妈,您现在应该担心的,是您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何文娜是成年人,她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而您,需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和您这点最后的家底。”
何文婧拿出手机,开始快速打字发信息。
“我会联系我的律师同学,咨询一下这种情况,如何从法律上撇清您和何文娜债务的关系,避免被牵连。”
“另外,这几天我会给您这里装一个智能猫眼和监控,连接我手机。再有陌生人来,您别开门,直接按报警器。”
“至于何文娜,”何文婧打字的手顿了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范秀英看着大女儿冷静地安排一切,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她知道,何文婧是对的。
何文娜这次,真的捅了大篓子。
而她这个当妈的,除了害怕和心疼,什么忙也帮不上。
甚至,她自己都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悲哀,席卷了她。
她突然想起何文婧小时候,有一次何文娜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吓得躲起来。
是她牵着何文婧的手,去给邻居道歉、赔钱。
那时候,她是能遮风挡雨的妈妈。
现在,风雨来了。
遮风挡雨的人,却换成了她曾经忽视的大女儿。
而那个她一直护在怀里的小女儿,正是这场风雨的源头。
多么讽刺。
第九章
律师的建议很明确:尽快通过书面协议或公证,明确范秀英的个人财产(主要是房产和存款)与何文娜的个人债务无关。同时,固定何文娜承认债务、以及讨债人员上门骚扰的证据,必要时可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何文婧雷厉风行,很快就带着律师拟好的文件来了。
是一份《家庭成员财产与债务隔离声明》,还有一份经过修改的《赡养协议》。
“妈,这份声明,需要您签字,表明您名下的财产属于您个人所有,与子女的债务无关。虽然法律上父母和成年子女的财产本是独立的,但有了这个,更清楚,避免那些讨债的胡搅蛮缠。”
“这份赡养协议,重新明确了我和何文娜的出资比例和方式。我的部分不变。何文娜的部分,改为从其名下商铺租金中直接扣除,由我代为执行并支付给您。直到她的债务危机解除,且连续六个月按时足额支付后,可恢复原方式。”
范秀英看着那两份冰冷的文件,手有点抖。
“文婧……一定要这样吗?这……这像什么样子……”
“妈,”何文婧把笔递给她,“您是想看起来‘像样子’,还是想保住您的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范秀英接过笔,笔杆冰凉。
她看着声明书上“何文娜”、“债务”、“无关”这些字眼,觉得每一个都在嘲笑她失败的母爱。
她最终还是签了。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何文婧仔细收好文件。
“何文娜那边,我会把协议发给她。她签不签,不影响我们执行。租金扣缴,我会联系租客和中介。”
“另外,这是新的智能猫眼,我约了师傅明天来安装。您手机上也下载这个APP,我教您用。”
何文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像一个最专业的项目经理,处理着一个名为“母亲晚年危机”的项目。
没有抱怨,没有情绪,只有效率和解决方案。
范秀英学得有点慢,何文婧就一遍遍教,耐心出奇地好,但眼神始终平静无波。
弄完所有事情,天已经黑了。
何文婧起身要走。
“文婧,”范秀英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子,“这个……你拿去吧。”
何文婧疑惑地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老式的金银首饰,分量不重,款式也旧了。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发黄的存折。
“这是……我和你爸当年攒的一点东西。首饰不值什么钱,但都是真金的。存折里还有八万块钱,是你爸的抚恤金,我一直没动。”范秀英的声音很低,“你拿去,看着处理。贴补你自己也好,或者……万一文娜那边实在过不去,救个急……别让她真出事……”
何文婧拿着铁盒子,半晌没动。
然后,她轻轻把盒子放回了茶几上。
“妈,这些东西,您自己收好。”
“这是您和爸的念想,也是您最后的底气。”
“我不会要。”
“何文娜那边,”何文婧顿了顿,“我会确保她最基本的生存和安全。但多余的,我一分不会给。”
“债务是她自己欠的,教训得她自己吃够,才能记住。”
“您也不用总想着替她填窟窿。”
“您填不完的。”
“而且,您越填,她越觉得有恃无恐,下次捅的窟窿更大。”
范秀英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那就忍。”何文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为您自己忍,也为我忍。”
“您想想,如果这次您又把这点老底掏给她,她转头挥霍了,或者又被骗了。下次讨债的再来,您拿什么挡?我又拿什么来护着您?”
“妈,爱孩子,不是无底线的纵容。”
“有时候,看着她摔跤,看着她疼,才是对她好。”
“虽然,”何文婧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
她拿起包。
“东西收好,别再拿出来。密码也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我走了。”
范秀英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铁盒子,看着里面微弱的珠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自以为是的母爱,对大女儿,是忽视和理所当然。
对小女儿,是溺爱和纵容。
两种,都错了。
错得离谱。
错到需要她用摔断一条腿,差点失去所有,才能稍微看清一点点。
而纠正错误的代价,是和大女儿之间,再也无法跨越的冰河。
是和二女儿之间,可能彻底撕裂的亲情。
她坐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没有开灯。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是何文婧发来的消息:
「已联系租客。下季度租金扣除文娜份额后,剩余部分将直接用于偿还她提供的债主清单上利息最高的两笔。已告知文娜。」
「智能猫眼安装师傅约的明早九点。」
「记得吃晚饭。」
范秀英看着这公事公办的三行字,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她和何文婧,余生所能拥有的,最好的距离和温度了。
第十章
智能猫眼装好了。
屏幕上可以清晰看到门外的情况,有人长时间停留还会自动报警。
范秀英觉得安全了不少。
何文娜那边,在何文婧的强硬手段下,商铺的租金被直接截留。
何文娜闹过,哭过,甚至跑到何文婧公司楼下堵人,被保安拦住了。
何文婧直接报警,告她骚扰。
警察调解时,何文婧把何文娜的债务情况、上门逼债的录音录像,以及新的赡养协议,摆得一清二楚。
何文娜理亏词穷,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接受现实。
她的债务,靠着那点租金和东拼西凑,还得异常艰难。
据说,她把能卖的首饰包包都卖了,车也抵押了,才勉强稳住几个催得最急的债主。
人瘦了一大圈,再也没精力在朋友圈晒吃喝玩乐了。
偶尔给范秀英打电话,也是哭诉日子难过,抱怨何文婧心狠。
范秀英听着,心里像刀绞,但想起何文婧的话,想起那晚门外凶神恶煞的讨债人,她只能硬起心肠。
“文娜,路是你自己选的。妈帮不了你。你……你好自为之。”
这样的话说多了,何文娜的电话也渐渐少了。
范秀英的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
一种清晰的、有规则的、略带孤独的平静。
李阿姨还是每天来。
何文婧每月一号准时转钱,偶尔送东西。
何文娜的份额,通过租金扣除,也能按时到账。
范秀英学会了用手机支付,学会了网上买菜,甚至学会了在短视频平台看别人养花养草。
她把自己的阳台也收拾出来,种了几盆好活的花。
日子好像又能过下去了。
只是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还在。
那是被扯断的亲情,留下的无法愈合的伤。
转眼,又到了清明。
范秀英的腿已经好利索了,她买了花,买了纸钱,想去给老伴扫墓。
她给何文婧发消息,问她和孩子去不去。
何文婧回复:「去。上午十点,墓园门口见。」
没提何文娜。
范秀英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何文娜发了消息。
石沉大海。
清明那天,天气阴沉。
范秀英在墓园门口等到了何文婧。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
“孩子呢?”
“跟他爸回老家扫墓了。”何文婧手里也拿着一束白菊,神色肃穆。
母女俩并肩往墓园里走。
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走在一起了。
走到老伴何建国的墓前,墓碑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温和。
范秀英摆上祭品,点燃纸钱。
看着跳跃的火苗,她忽然开口。
“你爸要是知道,咱们家现在变成这样,会不会怪我?”
何文婧蹲下身,把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爸不会怪您。”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很轻,“他只会后悔,当初太顺着您,没早点把一些话说开。”
范秀英的眼泪涌了上来。
“文婧,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亏待了你。”
何文婧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
纸钱烧完了,留下一堆灰烬,被风吹得打着旋。
“妈,”何文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都过去了。”
“我现在挺好的。工作顺利,家庭也算和睦。孩子也懂事。”
“您呢,身体慢慢养着,房子住着,钱够花。”
“就这样吧。”
“别再往回看了。”
范秀英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嗯。”
两人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往回走。
走到墓园门口,要分开了。
何文婧叫的车先到了。
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又停下来,转过身。
“妈。”
“嗯?”
“下个月,我可能……要请一段时间假。”
范秀英心里一紧:“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何文婧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表情,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我怀孕了。”
范秀英愣住了。
“二胎?之前……之前没听你说……”
“刚查出来,还没到三个月。”何文婧语气平静,“反应有点大,工作强度太高,怕扛不住。所以想休息一段时间。”
“好事!这是好事啊!”范秀英又惊又喜,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愧疚和酸楚,“那你……那你需要妈帮忙吗?妈可以去……”
“不用了。”何文婧打断她,声音温和,但拒绝得干脆,“我婆婆会过来。而且,我也请了月嫂。”
范秀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
她有什么资格去帮忙呢?
大女儿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在照顾小女儿的情绪。
现在,她想去弥补,可大女儿的生活,早已不需要她,也不再有她的位置了。
“那……那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跟妈说……”范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何文婧应了一声,拉开车门。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范秀英一眼。
眼神里有很深的、范秀英看不懂的东西。
“妈,”她忽然说,“等这孩子生下来,您愿意的话,可以来看看。”
范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
她拼命点头。
“愿意!妈愿意!”
何文婧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过,妈,有些话,我想先说在前面。”
“这个孩子,是我和我老公决定要的。我们会自己负责养育的一切,经济上,精力上,都不需要您和文娜分担。”
“您来看孩子,我们欢迎。但只是‘看’。”
“不要用您以前带文娜、或者想带我没带成的那种方式来带他。”
“更不要试图用这个孩子,来弥补什么,或者改变什么。”
“我们之间,就这样,保持现在的距离和方式,对彼此都好。”
“您能答应吗?”
范秀英的喜悦,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但她也知道,这是何文婧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宽容和善意了。
清晰,有边界。
不抱不切实际的期望。
她含着泪,用力点头。
“妈答应!妈都答应!”
何文婧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疲惫。
“那就好。”
“我走了。您保重身体。”
车子开走了。
范秀英站在墓园门口,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春风还是有些凉,吹在泪湿的脸上,刺刺的疼。
她慢慢走回家。
打开门,屋子里依旧是熟悉的冷清。
但阳台上的花,在阴天里,也顽强地开着几朵。
她走到那个旧铁盒子前,打开,看着里面微薄的金饰和存折。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何文婧的聊天窗口。
输入,删除,再输入。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话:
「文婧,妈手里还有八万块钱,是你爸的抚恤金,一直没动。」
「这钱,妈想好了。」
「三万,给你。不是贴补,是当姥姥的,给还没出生的孩子的一点心意。你收着,怎么用都行。」
「剩下的五万,妈自己留着,以防万一。」
「你看,行吗?」
消息发出去,她紧张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何文婧回复了。
「钱您自己留着养老。孩子的心意,等他出生,您包个红包就行。」
「金额随意。」
「另外,妈,」
「养老院的合同,我帮您撕了吧。」
「那地方,不适合您。」
范秀英看着这几行字,瞬间泪如雨下。
这一次,是滚烫的。
她知道,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完全弥合。
有些爱,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但至少,她们还在彼此的生命里。
用一种新的、或许不那么温暖、但却足够清晰和牢固的方式。
这就够了。
她擦干眼泪,走到阳台,给那几盆花浇了浇水。
然后,她回到屋里,拿起那个旧铁盒子,把它重新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锁好。
钥匙,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过去,该锁起来了。
有些未来,哪怕带着裂痕,也得继续往下走。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但云层的缝隙里,似乎隐约透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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