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马年回望马头山

文|张绍葛

岁至马年，春风入梦。岁月的风又一次吹向记忆深处，吹回鲁南丘陵，吹回温凉河畔那座静默千年的小山。离开家乡平邑县郑城镇故县村，一晃已是四十二个春秋。四十二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山河改貌，却改不了心底那座静静卧于温凉河畔的马头山。每当夜深人静，或是马年钟声轻轻敲响，故乡那座形似骏马、昂首北望的小山，便越过千山万水，清晰浮现在眼前。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巍峨雄奇，没有五岳三山的盛名远播，只是鲁南大地上一座寻常丘陵，却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烟火、乡人的信仰，以及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千年历史。

马头山静卧故县村南侧，温凉河以南，属平缓丘陵地貌。山不高，却形神兼备，远远望去，如一匹身材矫健、昂首嘶鸣的骏马，马身绵延入费县、枣庄市境内，唯独马头倔强地朝向北方，与肖子山、曾子山遥遥相望，守望着平邑故县村的一方水土。山脚下，康外村、杨家圩子、石家庄等村落星罗棋布，炊烟在晨昏里缓缓升起，与山间薄雾缠绕相融，那是我儿时最广阔、最温暖的天地。放学归来，放下书包便约伙伴上山；农闲时节，跟着大人砍柴采药。枯枝干草，是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温暖岁月；遍寻柴胡、远志、丹参，一把草药换几分零钱，可贴补家用，可换半块糖、一支笔，甜透整个童年。山野间一草一木、一石一崖、一风一露，都藏着最纯粹的欢喜与质朴，刻入血脉，从未褪色。

这座平凡小山，因一段口耳相传的传奇，成了乡人心中的神山。听老辈人说，村里一位马姓前辈上山采药，不慎从马头处数十米悬崖失足坠落。崖高壁陡，本以为凶多吉少，却奇迹生还。据说，老人当时头上戴着“席夹子”，这是一种用高粱秸秆加工编制的斗笠，掉落时起到了降落伞的作用，加上崖间树枝缓冲，才让老人捡回一条命。但老人认为是马神暗中庇佑，自此逢年过节，必携纸钱香火，到悬崖下虔诚祭拜，祈一方平安。这份朴素真挚的信仰，一传十、十传百，马头山从此有了灵气，有了温度。一代又一代人，把敬畏与期盼留在山间，让这座无名小山，成为故乡人心中安稳的精神寄托。

又逢新春，年味漫山，马年意韵更浓。尤其正月十五元宵之夜，山下村民会自发沿上山小径摆放花灯，竹骨彩纸，灯火连绵，远远望去，恰似一条灯龙蜿蜒盘山而上，巨龙昂首，骏马嘶鸣，恰是龙马聚首，瑞气盈门。灯影摇曳，山影朦胧，人马相映，心神俱安。老人们常言，此为龙马精神，千古相传，一灯一脉，一祈一愿，都系于山脉之间，藏于故园人心。

马头山下，一条无名时令河依山而流，那是温凉河的支流，春夏溪水潺潺，秋冬河床浅露，自西南向东北蜿蜒千米，汇入温凉河。两河交汇之处形似鹰嘴，乡人唤作“鹰嘴子”。向西五百米东故县村，再向西就是西故县村，岁月流转，村落相连、阡陌相通，东西故县早已融为一体，再无清晰地理界线。村北数百米，便是故县古城——一座自春秋延至东汉的古老城池。古城正方形，边长三百米，夯土城墙厚重坚实，墙厚数米，墙身遍布约十五厘米小孔，乡人称作“沙眼”，是飞鸟天堂。晨昏之际，群鸟起落，鸣声响彻古城，为沉寂土墙添得几分生机。

古城外东南角，曾是东故县荷塘，夏日莲叶田田、荷花映水，清风拂过，暗香浮动，是童年一抹清新温润的绿意。城北护城河更宽阔，早年水波荡漾、芦苇丛生、杂草茂盛、鱼虾穿梭，我曾在那里追赶野鸭、捕捉血鳝。而今地下水位下降，护城河早已干涸，地表不见水痕，尽成农田。唯有泥土之下，偶露残砖碎瓦、陶片铜屑，仍在默默诉说千年之前的城池繁华、人间烟火。

从马头山向西北约两公里，便是著名的南武城故城，其历史比故县古城更为厚重绵长。据史料记载，南武城春秋为鲁国武城邑，公元前554年始建，战国归齐改称南城；汉设南城侯国，后改南城县，隶属东海郡；东汉属泰山郡，西晋置南城郡，晋武帝封羊祜为南城侯；北齐天保七年废置，并入武阳县。古城遗址西、南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城墙残高九米，出土文物自龙山文化延至东汉，历史跨越数千年。2013年，南武城故城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青史留名，受后人瞻仰呵护。

四十二年风雨兼程，我走过南北东西，见过大江大河，登过奇峰峻岭，可心中最牵挂、最难忘的，依旧是故乡那座小小的马头山。忘不了山上柴草清香、草药苦涩，忘不了悬崖下袅袅香火、乡人虔诚。

又是马年，马蹄踏春。如今文物保护理念早已深入人心，人们渐渐懂得，一砖一瓦、一器一物，皆是历史馈赠、文明根脉。只愿故乡山水被温柔以待，残存古城遗迹得到妥善守护，那些深埋地下、尚未现世的历史碎片，能在科学发掘中重见天日，慢慢拼凑鲁南大地千年风华与荣光。而我，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年至几岁，心永远向着家乡，向着那座卧于温凉河畔、形似骏马、承载半生乡愁的马头山。山依旧，水依旧，乡愁亦依旧。马年回望，山在心中；龙马相守，故园长存。故乡，便永远在身旁，在梦里，在血脉深处，岁岁年年，不曾远离。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