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我们怎么做子女

一转眼，就到了“90后”也开始焦虑父母养老问题的时候。最大的“90后”已经36岁，他们的父母也到了“50+”或者“60+”的年纪，在他们已经面临或者即将面临的“421”（三代同堂）、“2421”甚至“4421”（四代同堂）家庭结构中，养老是个大问题。

这也是《奇葩说》第四季第九期讨论“该不该送父母去养老院”时，让在场的人“哭得像鬼一样”（马东语）的原因。因为戳心的点实在太多了。

比如黄执中说，我们不太善于跟爸妈沟通（爸妈也不善于跟子女沟通），大家没有说真话的习惯，都在客套，跟陌生人在客套，跟爸妈也在客套。“都用真心来猜真心，错过好多心。”

比如张泉灵引述的一个数据：到2030年，我国老龄人口将近3亿，而空巢老人家庭比例或将达到90%，这意味着届时将有超过两亿的空巢老人。

戳心就在于，只要你为人子女，只要你爱自己的父母，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反思：我身为子女够格吗？应该怎么做子女才合格？

是子女的问题，

更是父母的问题

在《致女儿书》中，王朔写道：“我不记得爱过自己的父母。小的时候是怕他们，大一点开始烦他们，再后来是针尖对麦芒，见面就吵；再后来是瞧不上他们，躲着他们，一方面觉得对他们有责任，应该对他们好一点，但就是做不出来，装都装不出来；再后来，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

王朔对父亲的第一印象是怕——他和哥哥从一岁半开始住保育院，两个星期或一个月回一次家，直到10岁出保育院。回了家，王朔还是和哥哥两个人过日子，脖子上挂着钥匙吃食堂，几乎见不到父母。他的父亲也几乎从不表达父爱，偶尔流露父爱的方式，就是下班吃完晚饭后到保育院窗外看儿子们，有一次看到阿姨不给王朔饭吃，冲进去大闹了一场。

王朔对母亲的感情更复杂。在《致女儿书》里，他写到有一次和母亲争吵，他问母亲：“你对我好过吗？我最需要人对我好的时候你在哪儿？”母亲冷静地说：“你在幼儿园。”王朔很悲愤，说：“父母跟老师一样，那要父母干什么？”母亲没有提到爱——那是母亲理解范围之外的事，“她只认对错，按她的标准，要一个孩子永远正确就是她的爱”。

2007年，王朔带着时年79岁的母亲参加《心理访谈》节目，在节目中，他再次问了母亲这个问题：“妈，你爱我吗？”这次母亲的回答是“当然爱你啦”，王朔追问：“如果现在我是通缉犯，那你还爱我吗？”母亲顿时哑然。节目嘉宾李子勋对王朔母亲说道：“他其实是想问你，你对儿子的爱是无偿的爱吗？”

“50后”“60后”的问题是缺爱，父母多半冷漠或矜持，不善于表达爱意；而到了“70后”“80后”那里，问题却可能是溺爱，父母满溢的爱令人窒息。

作家绿妖的短篇小说《少女哪吒》就描述了一个“希望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谁的情也不欠”的少女形象。少女王晓冰有个单身母亲，表面看上去是个理想母亲——“像电视剧里的妈妈一样文明，从不大声呼喝”，然而，王晓冰并不愿意自己成为母亲唯一的生活目标：母亲永远在窥视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连洗澡都不放过，一定要给她搓背。

王晓冰后来上了卫校，母亲为了给她找工作，花了上万元钱。王晓冰偷偷参加成人自考，考上医科大学，没有选择母亲铺好的路。母亲气得把她软禁起来，叫了三个舅舅来一起批斗她。母亲不明白的是，女儿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自己，如此无情，像一个仇人。后来王晓冰一直在逃。

故事的尾声，王晓冰的好友李小路回乡时偶遇晓冰妈，被叫到王家做客。晓冰妈展示她给女儿备下的嫁妆：“你看看，这个红颜色，现在找不到这么正的红了，这是给她结婚用的被罩……我连小孩从一岁到三岁要穿的衣裳、兜肚、棉袄还有鞋都做好了，男孩一份，女孩一份，只要她生孩子，什么都是现成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看到这一幕，任何人都会像王朔所写的那样，心头一凉、头皮发麻。

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告诉父母自己在想什么，自己不想要什么？就像黄执中在节目中说的，在东方的亲子关系中，进行有效沟通较为困难。一谈到亲情，不论是父母还是子女都没法理智对待。双方都有顾忌，都觉得需要为彼此考虑，双方都是真心，但结果是两颗真心永远走不到一起。

父母变老变弱了，

现在轮到子女牵着他们

养老只是亲子关系中所面临的诸多问题中的一个——当然，因为压力越来越大，使它变得很重要。王朔很早就表示，不需要女儿给自己养老。“孩子给我带来的快乐，早就抵消、早就超过了我喂她养她付出的那点奶粉钱，这快乐不是我能拿钱买到的，没听说过获得快乐还让‘快乐源泉’养老的，这不是讹人吗？她大可不必养我，我不好意思。”

有心理专家说，中国的父母和子女之间，习惯了一种基于孝顺和等级制度的相处模式，可是这种模式放在现在的环境里已经不再适用。年轻人更适应现代社会，在和父母的关系上也要有相应的变化。

就像作家杨照所理解的“养儿防老”——“年轻的小孩回过头来保护父母，不至于被时间侵蚀，遗忘或遗失了自我，这才是养儿防老。”以前，是父母牵着儿女学会走路、教会他们做人的道理；现在，父母变老变弱了，对新的时代变化表现出恐惧和不知所措（这会导致他们变得固执），就轮到子女牵着他们，帮助他们适应新的变化。

比如，父母对子女催婚、催生，更多的是因为感受到了来自朋友圈的压力。身为子女，会觉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理会就好了啊。但让父母放弃交往了一辈子的朋友圈，这不现实，被孤立的滋味我们都懂；所以，不如运用“围魏救赵”策略，帮助父母发展新的朋友圈，比如同为子女婚姻大事焦虑的其他人，让他们找到同道中人。

再比如，父母沉迷于广场舞怎么办？这是一个自我价值和生活目标实现的问题，他们需要在广场舞中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那么，我们就要帮助他们开拓实现个人价值的机会和方法——参加一个老人交响乐团怎么样？

身为子女，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希望每个人永远都不会有机会，遗憾地对父母说：“为人子女，我很抱歉。”

来源：“个人图书馆”、《阅读时代》2026年第2期

作者：谭山山

编辑：王呈旭（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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