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4年2月14日深夜,启德机场的离港大厅里,一批穿着名贵西装的男人正在发抖。他们不是生病,是怕。
行李箱沉得拖不动,里面装的不是衣物。再过几个小时,一个叫"廉政公署"的机构就要开门,而这些人的名字,全在它的第一批名单上。
![]()
他们知道,天亮之后就再也跑不掉了。
要理解这场大逃亡,得先搞清楚香港那时候是个什么地方。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香港,贪污不是问题,贪污是规矩。去医院看病,得先给护工塞红包,不给就没人理你;救护车出门,要先谈好"茶钱"再发车;楼里着火,消防队到了不急着接水管,先谈"开喉费",钱没到位,水龙头就不开。这不是极端案例,这是日常。
警队,是这套规矩运转得最顺畅的地方。
![]()
吕乐,1940年11月9日加入香港警队,起点是最底层的军装巡逻警员。广东海丰人,家里穷,偷渡来的,在码头擦过鞋、拉过人力车。换句话说,这个人没有任何背景,全靠自己爬上去。他爬的方式,是把这套贪污规矩研究得比任何人都透。
1955年,吕乐在钻石山一举捣破14K黑社会百余人的聚会,把人一网打尽,自此在警界成名。但真正让他如鱼得水的,不是破案能力,而是他对"黑白两道如何共存"这件事的理解——深入骨髓,运用自如。
1962年4月1日,吕乐与另一名探长蓝刚同步晋升为总探长。此时的吕乐,已经是"四大华探长"之首,辖区内赌档、妓院、毒品场所的保护费,全经他这条线分配下去。污点证人吴锡豪后来作证,他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向吕乐进贡三四万港元。这是一个探长,不是老板,但他收的钱,比老板还多。
![]()
从1959年起,吕乐开始以父母的名义在尖沙咀、筲箕湾、观塘、沙田、港岛半山等地大规模买楼。九年间,购置物业总价超过300万港元——而彼时一名普通警员的月薪,不过几百块。筲箕湾道299号那整栋大厦,他直接整栋买下,收租、攒钱、继续买。财富堆成山,但全压在父母和妻儿的名下,自己的名字从不出现在任何房产证上。
1967年,警队高层察觉到吕乐和蓝刚的关系网太深,决定将两人辖区对调,试图打散他们经营多年的人脉。结果什么都没变,贪污链不仅没断,反而借着换防把触角伸得更远。
吕乐嗅到了风向变化。1968年,他48岁,正是最风光的时候,却突然递交退休申请。没有解释,就是要走。这一步,后来被无数人分析过:他太清楚了,这个体系迟早要崩,第一个跳船的人才有机会游到岸边。
![]()
1973年6月8日,香港九龙区副总指挥官、英籍总警司葛柏,用一张警务人员机场禁区通行证,轻松溜出了香港。
这个人被查出拥有逾430万港元财富,是其22年工资总和的整整6倍。律政司要求他一周内解释财富来源,他一边假装配合,一边买好了飞往新加坡的机票。禁区通行证一亮,安检放行,绕道转机,回了英国老家。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阻碍。而这,正是让香港人彻底崩溃的地方。
消息传开,各阶层市民走上街头。横额写得直白:"反贪污,捉葛柏。"这句话不只是针对一个人,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
港督麦理浩迅速行动,委任高级副按察司百里渠爵士成立调查委员会。百里渠的报告只有88页,但结论很重,他写明:葛柏案早在1971年就已立案,两年没有进展,根本原因是反贪部门隶属警务处,查自己人,永远查不干净。要想真正肃贪,必须成立一个完全独立的机构。
1973年10月17日,麦理浩在立法局宣布筹建独立反贪机构。1974年2月15日,总督特派廉政专员公署——廉政公署(ICAC)——正式挂牌。首任廉政专员姬达,直接对港督负责,不受任何政府部门干预;首任执行处处长彭定国,有军情五处背景,做事以结果为导向。
廉署接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葛柏拉回来。
难点在于:英国本土没有香港《防止贿赂条例》里"财富与官职不相称"这条罪名,无法直接引渡。
![]()
廉署执行处处长彭定国辗转找到一条路——让正在赤柱监狱服刑的前外籍警司韩德出面作证,指证葛柏曾在港受贿。1974年4月,葛柏在英国家中被捕。1975年1月7日,满脸胡须的葛柏在廉署人员押解下降落香港,同年2月被法院裁定两项罪名成立,判入狱四年。
葛柏倒了。香港人第一次看见,贪了钱、跑了路、躲到海外,一样可以被拉回来。廉署成立首十个月,收到贪污投诉5,958宗,涉及警务人员的占近一半。这个数字说明的不只是贪污有多严重,还说明市民终于相信,举报是有用的。
廉署动真格了,警队坐不住了。
![]()
1974至1977年间,廉署共查出警队内20多个贪污集团,260余名警务人员被逮捕。四大探长相继潜逃:吕乐在1973年已携妻带八子移居加拿大,察觉加拿大属英联邦存在引渡风险后,迅速转移至台湾;韩森抢在通缉令发出前出逃;颜雄于1975年潜入泰国后1977年遭廉署通缉。整个警队上下人心惶惶,没有人知道下一张传票会落在谁面前。
廉署打击的方式,让警员尤其难以承受:只要你的财产跟工资对不上,你就得自证清白,否则直接以贪污论处。这套"举证责任倒置"的逻辑,写在《防止贿赂条例》第十条里,合法,且精准。银行账单、房产交易、存款来源,廉署调查员一项一项翻,翻出问题就带走谈话。
在警队内部,这种调查被叫做"喝咖啡"——被廉署请去喝咖啡,意味着你的麻烦来了。
1977年,廉署当年起诉了272名警务人员,定罪145人。数字还在往上走,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积压到了临界点。
![]()
1977年10月28日,数以千计的警务人员携带家属,在街头聚集,列队向香港警察总部推进。他们打出横额,声称要"反对迫害",要警务处处长向港府施压,要廉署停手。但游行到了金钟夏悫道廉政公署执行处门口,情绪失控了。
港督麦理浩面对的局面极为棘手:强硬到底,三万警察罢工,这座城市当场瘫痪;退一步,廉署的公信力从此崩掉,贪腐卷土重来。
他选择了一条折中的路,但这条路让廉署上下都憋屈。
![]()
1977年11月5日,麦理浩颁布局部特赦令:除已被审问、正被通缉及身在海外者,1977年1月1日前所有涉嫌贪污而未被检控的公职人员,一律不予追究。11月7日,他在立法局补充说明: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同时修改《警队条例》,授权警务处处长即时开除任何不服从命令的警务人员。
基层警员解脱了,集体松了口气。但廉署内部,气氛像铅一样压着。首任廉政专员姬达,据记载对这道特赦令极度不满,1978年7月以辞职表态,尽管麦理浩随即挽留并委以布政司要职,两人关系始终留下裂痕。
特赦令有一个关键的豁免条件,被很多人忽视:"正被通缉及身在海外者",明确排除在特赦范围之外。这意味着,吕乐等四大探长,从未被赦免过。廉署反而从此把精力从基层清洗中抽出来,专项聚焦这几个大案。
![]()
吕乐在台北的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种惩罚。
1979年,他在台北市东区敦化南路购入公寓,此后在台湾定居逾三十年。由于台湾与香港之间不存在引渡条约,廉署的通缉令无法在这里执行,但它从未被撤销。
吕乐清楚这件事,所以他不张扬,不接受采访,不谈往事,每天的行程规律到刻板——几点起床,几点买报,几点去公园。他用绝对的秩序,对抗内心对"意外"的恐惧。
据新浪新闻2010年的报道,他住的公寓并不奢华,邻居住了多年,竟不知道这个老人就是电影里的"五亿探长"。
![]()
香港那边,廉署对他名下的资产没有放手。1976年申请冻结,家人多次提起法律诉讼申请解冻,拉锯了整整十年。1986至1987年间,相关物业陆续解冻,由香港政府代售处置,所得与吕乐家人按协议分配。那些筲箕湾的整栋大厦、尖沙咀的商铺,曾经是他"洗白"财富最重要的容器,最终一块砖一块砖地被拆解,变成了公共财政的一部分。
他的三个同伴,结局各有不同。蓝刚辗转出逃,1989年因心脏病在泰国去世;韩森逃到台湾,1999年病逝,廉署随即撤销通缉;颜雄2008年在泰国去世。四个人,四条线,没有一个走回香港的法庭。
2010年5月,吕乐在加拿大温哥华因胃癌去世,终年90岁。
![]()
葬礼在温哥华本那比墓园低调举行,没有排场。廉政公署随即发出官方声明:已知悉吕乐死讯,追讨其贪污所得资产的行动,不因当事人离世而终止。
这句话说到了问题的本质。吕乐用死亡躲过了牢狱,但那张从1976年起就悬在他头顶的通缉令,活得比他更久。对香港法治体系而言,通缉令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抓人,它是一种持续的宣示:规则没有失效期,逃亡没有终点。
从1974年廉政公署挂牌,到1978年廉署向港督汇报"全港10名以上公务员联手贪污的集团已全部粉碎",香港只用了不到五年,就完成了一场史上罕见的反腐清洗。2013年,透明国际全球清廉指数,香港排名第15位。
![]()
这件事的难度在于:这不是从零开始建设一个廉洁政府,而是在一套烂透了的、运行了二十年的旧体制里,强行换掉每一个生锈的零件,同时保持这台机器不停摆。
葛柏案是导火索,廉政公署是机制,《防止贿赂条例》第十条是利刃,而麦理浩那道充满争议的特赦令,是撬动整个局面的杠杆。每一个环节,都有代价,都有妥协,都有人憋屈——但整体的方向没有偏。
吕乐最终没有坐过一天牢。他的钱,大部分也没有被彻底追完。但他用整整三十六年,活在一张无法撤销的通缉令下,活在一个不敢开窗的公寓里,活在一个连自己姓名都必须藏起来的异乡。
这算不算惩罚?见仁见智。
![]()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时代结束了,那套规矩死了,而压垮它的,不是什么英雄,是一套真正独立运转的制度。
那才是最重要的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