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江西宁都解放的消息传到部队时,黄明生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南下。他掏出那张揣在怀里16年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家乡的地形,老樟树、土坯房、村口的水井,这是当年离家时自己随手画的,后来被汗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纸边都毛了,可上面的每一笔他都认得。
19岁离家,今年35岁了。他从一个瘦巴巴的赣南伢子,变成了脸上带着弹痕的解放军营长。
子弹擦过肩头,弹片划过脸颊,草根树皮啃过,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所有这些他从来没觉得苦。
因为心里头有个念想:等仗打完了,穿着这身军装回家,爹娘在村口等着,妹妹该长成大姑娘了,说不定都不认得他这个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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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获批那天晚上他一宿都没睡着。他把几枚军功章擦了又擦,用红布包好揣进贴身口袋。这不是显摆,是要给爹娘看的:儿没给家里丢脸。
从宁都县城到老家村子,30多里山路,黄明生走得飞快。这条路他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硌脚、哪个拐弯有棵野柿子树。可越走近心里越慌。
村口那棵几百年的大樟树没了。就剩个树墩子,墩子上满是刀砍火烧的痕迹。
他站在树墩前愣了好一会儿,小时候和妹妹在树下捉迷藏,妹妹藏在树洞里,他假装找不着,急得妹妹自己钻出来喊“哥,我在这儿呢”。
那是1933年秋天的事。那年他19岁,红军来村里招兵,他跟爹说要走。
爹闷着头抽了半天旱烟,最后说了句:“去吧,给穷人家争条活路。”娘抹着眼泪给他纳了两双鞋底,连夜缝进包袱里。
走的那天清早天刚蒙蒙亮。6岁的妹妹兰芝攥着他的裤腿不放,小手攥得死紧。
娘蹲下来掰妹妹的手,妹妹就哭,也不大声哭,就是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嘴里嘟囔着“哥不走、哥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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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家里你别惦记,等太平了就回家。”他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妹妹突然想起什么,松开手跑回屋又跑出来,小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塞进他手心。那是家里仅有的一点零食,娘炒了给妹妹解馋的,妹妹一颗没舍得吃。
他把黄豆装进口袋,蹲下来抱了抱妹妹,妹妹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头发上有灶台柴火的味道。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爹娘站在土坯房门口,妹妹还站在老樟树下,小小的一点影子。他没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更怕看见爹娘眼里憋回去的泪。
后来的日子,苦得没法说。长征路上一把炒黄豆他揣了半个月,饿了就摸一摸,舍不得吃。
后来过草地实在饿得不行了,才一颗一颗嚼了。嚼的时候想着妹妹,想着那双攥着他裤腿的小手,想着妹妹说“哥不走”。他就跟自己说:得活着,得回家,妹妹还等着哥呢。
爬雪山,战友冻死在身边,他咬着牙往上爬。过草地,陷进泥潭里,战友用枪托把他拽出来。
抗日战争期间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旁边的战友被打穿了脑袋,他趴在地上动不了,想着爹娘和妹妹,硬是撑到天黑爬回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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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时他已经是个老兵了。攻城的时候炮弹在附近炸开,弹片划过脸颊,血流得满脸都是。
卫生员给他包扎,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上多了一道疤。他摸着疤,心想:没事,反正妹妹认的是哥这个人,不是这张脸。
这些年他往家里写过信,但不知道寄没寄到。红军走的地方多,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信根本没法送。
后来听老乡说苏区被国民党占了,红军家属遭了殃。他心里急可也没办法,只能盼着早点打完仗早点回家。
1949年春天,大军过江的时候他知道快了。等宁都解放的消息传来,他第一个找领导申请返乡。
临走前他把攒下的津贴拿出来买了点布,买了点糖。布给娘做衣裳,糖给妹妹吃——妹妹都22了,该是大姑娘了,不知道还爱不爱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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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解放军通过浮桥进入赣州城
1949年,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又不是那个村子了。路还是那条山路,可两边的田都荒了,长满了野草。
进村的路口,原来有片竹林,也没了,就剩些竹根烂在地里。
老樟树没了,土坯房塌了大半。他站在自家院墙外头,半天迈不动腿:院墙歪歪斜斜,用几根木头顶着,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全是灰,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灶膛里居然长出棵小树苗。妹妹当年用的小木碗碎在墙角,他捡起来,碗底还有妹妹刻的道道,那是妹妹量身高划的,一年划一道。
“爹!娘!兰芝!”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转身往村里跑逢人就问。村里人看着他这身军装,眼神躲躲闪闪的。
他拦住一个老人问这家人都去哪儿了。老人看了他半天,眼眶红了。
“你是明生?”“是我,黄明生,我回来了!”老人拉着他坐下,颤颤巍巍点了袋烟,说出了藏了10几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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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红军主力走后,国民党还乡团就来了。这些还乡团都是当年逃跑的地主恶霸,带着反动军队回来报复。
他们专门抓红军家属,抓到就严刑拷打,逼问红军下落。不说的,就往死里整。
1935年,还乡团窜进村子,指名要抓黄家的人。村里有人报信,让爹娘快跑。
爹说跑啥,地在这儿,根儿在这儿。结果当天晚上还乡团就把爹娘抓走了。
他们把爹绑在村口的老樟树上拿鞭子抽,拿枪托砸,逼他说红军去了哪儿。爹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说。那些畜生就把娘拉出来当着爹的面打。
娘被打得满地滚,还是不说。最后反动派下了毒手,娘被他们残忍杀害。
爹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背回家躺了几天,也在悲愤中咽了气。
黄明生听到这儿,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他问:“我妹妹呢?兰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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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着烟,眼眶更红了。
他急了,抓着老人的胳膊:“叔,您倒是说啊!兰芝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爹娘死后,6岁的兰芝就成了孤儿。村里人可怜她,这家给口粥,那家给块红薯,好歹活了下来。
可还乡团的人不肯放过她,他们是红军家属,是“赤匪崽子”,得斩草除根。
1936年冬天,还乡团又来了,到处抓红军家属的孩子。村里人把兰芝藏在地窖里,盖上柴禾,嘱咐她千万别出声。
那些恶人挨家挨户搜,搜到这家用刺刀往柴禾堆里捅。兰芝躲在下面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吭。
等还乡团走了,村里人把她从地窖里抱出来,她嘴唇都咬破了浑身发抖。可她说了一句:“我不怕,我哥是红军,他回来会打死他们。”
从那以后,兰芝就不在村里住了。她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山里,给人放牛、砍柴、挖笋,能干的活都干。
村里人偶尔在山路上碰见她,她瘦得皮包骨头,见人就问:“有我哥的消息吗?”
后来亲戚也死了,她就一个人在山里过。再后来就没人见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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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生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他要去山里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人喊住他:“明生,山里大,你一个人咋找?我让村里后生陪你去。”他在山里转了3天。钻竹林,爬陡坡,过溪涧,逢山民就问。
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现在该22了,瘦瘦的,眼睛亮亮的。有人摇头,有人说不记得了。
第3天傍晚,一个老猎人告诉他:深山里有个窝棚,以前是有个女娃住过,后来就没见了。
他找到那个窝棚的时候,天快黑了。窝棚塌了一半,里面长满了草。
门口有个破瓦罐,罐子里有几粒发黑的豆子。他把豆子倒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是炒黄豆。
他攥着那几粒黄豆,在窝棚门口坐了一夜。他想起了1933年那个清晨,妹妹攥着他的裤腿,小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
他想起了妹妹说“哥不走”,想起了妹妹小小的身子和头发上灶台柴火的味道。
他想起长征路上,饿得两眼发花的时候,摸出那几粒黄豆,闻一闻舍不得吃又装回去。
想起过草地,最后几粒黄豆嚼碎了咽下去,他跟黄豆说:兰芝,哥吃了你的黄豆,哥得活着回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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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了。可兰芝呢?老猎人说,那女娃在山里住了好几年,砍柴、采药、挖笋,换点盐和米。
有时候下山偷偷回村子看看,给爹娘的坟头添把土。村里人问她咋不回村住她说:“我哥回来找不到我咋办?我得在这儿等他,他知道我在这儿。”
后来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女娃下山换盐,回来路上遇到还乡团的游兵。
那些人看见她一个人在山里走起了坏心。她跑,他们追,追到山崖边上。她回过头,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跳了下去。
老猎人说,第二年开春,有人在崖底下发现了她的尸首。已经不成样子了,就认出身上那件破棉袄:那是村里人给她凑的棉花,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包里是几粒炒黄豆。
村里人把她埋了,就埋在崖底下。没有碑就一个土堆。
黄明生找到那个土堆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土堆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他跪下来用手把草拔了,把土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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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几粒黄豆,就是窝棚门口捡的,又掏出那包红布,红布里是军功章。他把黄豆和军功章一起埋进土里,埋得深深的。
“兰芝,”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哥回来了。”
他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他想起妹妹小时候爱唱歌,唱的是山里的歌,歌词记不清了,就记得调子,清亮亮的,像山泉水。
他试着哼那个调子,哼了几句,哼不下去了。
半夜里下起雨他没动,就那么坐在雨里。雨水顺着脸上的弹痕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想了很多事:小时候背妹妹上山采蘑菇,妹妹在他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妹妹第一次学会叫“哥”,叫得含含糊糊的把他乐坏了。
妹妹把他的军帽戴在头上,太大,遮住了眼睛,还昂着头说“我也是红军”。
他也想爹娘。爹闷着头抽烟的样子,娘纳鞋底时把针在头发上划一下的样子。爹娘被抓走那天,不知道疼不疼,不知道最后想的啥。是不是想他?是不是盼着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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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他站起来把坟又培了培土,用石头在坟前垒了个记号。
“兰芝,哥还得走,”他对着坟说,“全国还没解放完,还有好多事要做。等全国都太平了哥再回来看你。”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土堆静静的,野花在风里摇。
他想起妹妹说的那句话:“我哥回来会打死他们。”
他攥紧了拳头。那些打死爹娘的还乡团,那些害死妹妹的白匪,那些残害红军家属的:他不会放过。不是报仇,是讨债。欠的债,得还。
1950年,黄明生随部队参加了剿匪作战。他带人回到宁都,把当年参与残害红军家属的还乡团余孽一个个揪了出来。
公审大会上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地主恶霸,跪在台下瑟瑟发抖。
有个匪首认出了黄明生,趴在地上磕头,说“饶命”。黄明生看了他一眼,问:“我娘求你饶命的时候,你饶了吗?我妹妹才10几岁,跳崖的时候你饶了吗?”
匪首说不出话。黄明生转身走了。枪毙的事交给人民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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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回过几次村子。爹娘的坟修过了,立了碑。妹妹的坟也从山崖底下迁到了祖坟边上,和爹娘在一起。
他让人在碑上刻了字:黄兰芝之墓。想了好久又在下面刻了一行小字:红军妹妹,16年等兄归。
根据历史记载,1934年至1937年间,整个苏区被屠杀的红军家属达80万之多。仅宁都县被杀绝的户数就有3800多户。
他们的故事,不该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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