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北宋的“路”，还带着十国的影子？

很多人一提宋代行政区划，第一反应是“路”，再往后才想到元代行省、明清省制。
但如果仔细看北宋“路”的划分，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北宋的“路”，其实并不是凭空画出来的。很多地方的轮廓，明显还保留着五代十国时期旧国疆界的痕迹。

换句话说，宋朝统一了天下，但地理空间的组织方式，并没有立刻“洗牌重来”。

北宋区划图

先看几个很典型的例子

这个对应关系其实挺直观的：

• 河东路，基本就是北汉旧疆（以太原为核心的山西地区）
• 川蜀地区后来的四路，整体上就是在后蜀旧疆的基础上拆分出来的
• 南唐旧疆，后来被分成了江南东路、江南西路
• 两浙路，大体就是吴越国的范围
• 广南东路、广南西路，对应的就是南汉旧疆
• 荆湖南路（以及荆湖北路），和马楚旧地高度重合

你会发现，北宋所谓“新秩序”，在空间层面其实有很强的“旧秩序延续”。

这并不奇怪，反而很正常。

为什么会这样？

五代十国形势图

1. 统一王朝接手的，从来不是一张白纸

宋朝打下来的不是“空地”，而是一个个已经运行过几十年的地方政权。

这些地区原来就有自己的：

• 州县组合
• 财税征收路径
• 军事驻防体系
• 交通与商贸网络
• 区域中心城市

对新王朝来说，最现实的做法一定是：先接住、先运转，再慢慢改。

所以宋初的“路”，很多时候就是在旧国疆域基础上，重新包装成朝廷可控的财政、监察、军政统筹区域。

说白了：
不是先设计一套完美区划再治理，而是先把天下管起来，再一点点调整。

2. 十国边界能留下来，不只是“政治惯性”，更是地理现实

有些边界之所以稳定，不是因为谁想保留它，而是因为它本来就顺着地理和交通结构走。

比如：

• 山脉阻隔
• 江河水系
• 漕运线路
• 商贸圈层
• 军事通道

像河东、两浙、岭南、蜀地这些地方，本来就是相对完整的区域单元。
政权换了，区域结构未必会变。

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一种很强的连续性：
国号没了，但空间骨架还在。

3. 宋代的“路”，本来就不是后世那种“省”

这一点很关键。

很多人容易拿明清“省”的概念去套宋代“路”，结果就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边界看起来这么“不整齐”、功能也不统一？

因为宋代的“路”在最初并不是一个完全成熟、统一职能的一级行政区。
它更像是一个复合型区域框架，主要承担的是：

• 监察
• 转运（财政）
• 军政统筹

也就是说，它首先是治理工具，其次才是地图上的边界。

既然是治理工具，就更容易沿用已有区域格局，而不是追求纸面上的“整齐划一”。

但这不等于“宋朝照搬十国版图”

南唐全盛疆域

说到这里，也得补一句：
“路”保留十国痕迹，是一个很强的趋势，但绝不是简单的一一对应。

因为北宋中央在统一之后，做的另一件事恰恰是：拆大区、分权力，防止地方重新坐大。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

• 南唐旧疆被拆成江南东、江南西——这不是延续旧国，而是在旧国基础上再切开。
• 蜀地后来细分为四路（益、梓、利、夔）——这也体现了中央对区域整合能力的主动分解。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北宋诸路在空间轮廓上，明显继承了十国旧疆；但在制度设计上，又通过分路、分权，把这些旧区域重新纳入中央集权体系。

这才是宋初行政地理最有意思的地方：
既连续，又重构。

一个常被忽略的历史细节：统一不等于立刻重画地图

我们今天习惯把“统一”理解为“制度统一、区划统一、标准统一”。
但在古代王朝治理中，现实通常是另一种节奏：

• 先完成军事统一
• 再接管旧有行政网络
• 最后才是长期的制度整编

从这个角度看，北宋“路”的形成过程，其实特别能说明一个问题：

王朝更替可以很快，空间秩序的改造却往往很慢。

十国灭亡了，但它们留下来的区域结构、中心城市、交通路径，仍然深刻影响着宋朝怎么治理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回头看，会觉得北宋地图里“还看得见十国”。

宋太祖

结语

如果把视角从“朝代更替”转到“空间治理”，会发现历史的连续性远比想象中强。

宋朝当然是一个新的统一王朝，但它并不是从零开始规划全国；它是在五代十国留下的政治地理框架上，完成了一次更高层次的整合与重组。

所以，与其说北宋的“路”是“新制度”，不如说它是：

在旧疆域骨架上的中央集权化改造。

这也许正是宋初国家能力的一种体现——不是把旧世界一把推倒，而是先接住它，再改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