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空气的滋味
我是在十八岁的某个黄昏,忽然尝出了空气的滋味。
那不是舌苔上的味道,是沉在肺腑里,一种缓慢结晶的盐粒般的涩。它来自父亲工作服上洗不掉的机油味,来自母亲在菜市场为一撮小葱反复掂量的叹息,来自家里那台老电视机永恒沙哑的呜咽。这空气是有重量的,它填充着我家六十平米的空间,也填充着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我就在这空气里呼吸、长大,它成了我最熟悉的、默认的养分。
父亲的手,是那种被钢铁和岁月反复磋磨后的样子,关节粗大,纹路深得像刀刻。他的话很少,像他工具箱里那些沉默的、安分守己的零件。他毕生的哲学,是“牢靠”。家里的桌椅腿松了,他默默拧紧;我的未来松动了,他希望用一份“牢靠”的工作将它铆死。母亲的担忧是具体的,是流动的,是下个月的房租,是我脚上又嫌小了的球鞋,是远方亲戚家一个“交了五险”的岗位名额。他们的目光,像两盏光线温和但照射范围有限的台灯,只照亮目之所及的、可触及的安稳。在那光晕之外,是巨大的、不被讨论的黑暗。
我的世界,是以那座红砖斑驳的厂区家属院为圆心的。清晨,它在自行车的铃铛和锅炉房遥远的哨音中醒来;傍晚,它沉浸在油烟与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里。邻居张伯总爱蹲在门口,用一口浓痰开启他关于“南方工厂”的见闻,那里“一个月能挣五千”,是一个闪着金光的、遥远的传奇。对门的王哥读了中专,会修汽车,是院子里公认“有路数”的年轻人。我的中学老师们,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预言式的口吻警醒我们:“现在不拼命,以后就进厂!” “厂”,这个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同时也是锈迹斑斑的子宫,似乎随时准备接纳我们这些注定要滑落进去的胚胎。
我以为,这便是生活的全部样貌了。一种致密的、可触摸的真实。我学会了像父亲一样沉默地观察,像院子里的长辈一样,用短促的词语计算生活的得失。我呼吸着那空气,模仿着那空气里所有人的步调和姿态,以为这便是行走于世间的唯一方式。直到那个下午。
那是高三,一个被试卷和灰白倦意填满的春天。学校从市里最好的高中请来一位老师,据说是“给尖子生开小灶”的。礼堂很旧,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投下青白的光。她走进来,像一幅色调不同的画被突然嵌进了我们的背景里。她穿着简单的衬衫裙子,说话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刮擦着满场的嘈杂。
她没有讲题。她讲她以前的学生。讲一个男孩如何痴迷于星星的轨迹,最后用一行行指令,在屏幕上为自己复现了整个银河的诞生;讲一个女孩如何在暑假蹬着一辆旧自行车,独自穿越了高原与荒漠,只为验证地图册上一道浅浅的虚线。她提到“认知的鸿沟”,提到“信息的瀑布”,提到“另一种逻辑的语言”。那些词,像一颗颗陌生而坚硬的雨滴,猝不及防地打在我习惯了沉闷声响的耳膜上。
但真正击中我的,不是那些词。是她的神情,是她说话时,目光轻轻越过了我们黑压压的头顶,投向礼堂后面那扇高窗外一片虚无天空的样子。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盈的确定。那不是对“进厂”或“五千块”的确定,那是对更广阔、更缥缈、也更自由之物的确信。就在那一瞬间,我赖以生存了十八年的、那稠密而安稳的空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一阵来自完全不同维度的风,凛冽地灌了进来。我猛地战栗了一下,不是冷,是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我一直呼吸着的空气——它原来是一道墙,透明,温柔,却无处不在,将我牢牢地罩在里面。墙的外面,是另一个世界,有另一种风的呼啸。
那次分享会后,我像是得了一场持续低烧。我开始逃掉下午的自习,钻进学校气味浑浊的计算机房。笨重的显示器闪着幽绿的光,我僵硬地敲击键盘,试图捕捉周老师口中那些飞鸟般的词汇。网络很慢,世界在我面前一页一页地艰难展开,像一个严重卡顿的梦境。我感到一种混合着饥渴与羞耻的痛苦。我向物理老师问起“量子”,他皱了皱眉,说高考不考这个;我试图和最好的朋友讨论“认知边界”,他茫然地看着我,说我“想太多了”。我像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急切地想模仿一种新的语言,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回声。
后来,我去了远方一所普通的大学。月台上,父母的笑容是欣慰的,他们看见一列火车,正将我送往他们理解中“更好的生活”。只有我知道,我带走的行李里,最重的那件,是那道裂痕,是那种对另一种空气的病态般的想念与恐惧。
大学是更大的海,我是一尾带着淡水记忆的鱼。我学习,笨拙地模仿着身边那些“天生”的海鱼。我模仿他们如何优雅地摆动鳍尾(那是从容的谈吐),如何分辨洋流的方向(那是信息的筛选),如何在漆黑的深海中为自己定位(那是清晰的野心)。这是一个缓慢的、时常窒息的过程。旧日的空气还在我肺叶的底部沉淀,时时泛起,用父亲般的声音劝诫我:“回来吧,那里太深,太冷。”
许多年过去了。我留在了一座大城,做着一份用代码与逻辑换取薪水的工。我不再是那个在礼堂里战栗的少年,那道透明的墙似乎也早已在一次次冲撞中碎裂。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就像此刻,我站在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前,窗外是璀璨而无尽的灯火,像倒悬的星河。我呼吸着这里干燥的、经过中央空调调节的空气。可总在某些毫无预兆的瞬间,比如午夜梦回,比如疲惫不堪,我仍会清晰地尝到,十八岁以前,我家屋子里,那空气的滋味。
那是一种很淡,却很顽固的锈味。带着一点点白菜帮子的清甜,一点点蜂窝煤未燃尽时的烟火气,和一丝永恒徘徊不去的、关于“牢靠”的渴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