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与餐桌｜如果你有气候焦虑，不妨读读乔安娜·梅西的《积极希望》

“压缩的春天，漫长而多变的夏天，骤然转向的秋天，不再稳定的冬天……”昨天，一篇题为《2026年，我们将继续面对失控的四季》的文章在我的朋友圈中不断流转。这让我想起在短片《乔安娜·梅西与大转折》中，备受尊敬的美国生态学家和活动家乔安娜·梅西（Joanna Macy）曾如此形容我们所处的时代：

“人类正在经历地球上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不是我们正在走向毁灭——其实已经在毁灭的路上了——而是我们开始从长达千年的沉睡中醒来，与世界、与自身以及与彼此建立一种全新的关系。”

乔安娜·梅西（1929-2025）

乔安娜·梅西于2025年7月离世，享年96岁。但她留下的遗产并未随之消逝。她认为，我们正处于大转折的时代，面对让人绝望的世界，与其陷入痛苦，不如从中汲取力量。

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乔安娜便敏锐地察觉到，许多社会运动的参与者正身陷身心俱疲的困境。为了回答“如何让这些关心世界的人更好地生活下去”这一命题，她开创了“重建连接”（Work That Reconnects）工作坊。

在随后长达六十年的时间里，乔安娜将系统思维、佛教哲学和深度生态学相融合，帮助世界各地的人们直面社会与生态危机，从绝望冷漠转向积极合作。虽然斯人已逝，但从事生态和社会运动的人们仍然可以在《积极希望：如何以超常的韧性和创造力来面对我们所处的混乱世界》一书中得到启发。

这本书由乔安娜与医学博士、成瘾治疗专家克里斯·约翰斯通（Chris Johnstone）合著。克里斯曾在“重建连接”工作坊担任二十多年的培训师，从2008年起，他与乔安娜就“如何帮助人们面对为人类共同的未来所感受到的恐惧”进行对话，将乔安娜应对恐惧的智慧与心理学实践相结合，把这一方法论系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在2012年集结成册，2022年再版。

《积极希望：如何以超常的韧性和创造力来面对我们所处的混乱世界》，[美] 乔安娜·梅西，[美]克里斯·约翰斯通著，积极希望支持组译，华夏出版社2024年1月出版

正如书中所言：“当危机激发人与人接触时，它就会成为一个转折点。”2020年新冠大流行期间，中国的“积极希望支持组”成立，并将本书译成中文，并于2024年正式出版。

那么，究竟什么是我们时代的真相？作者首先将关于当下的三个“故事版本”摆在了我们面前。

我们时代的三个故事版本

作者认为，我们的时代所面临的最大的危险不是灾难本身，而是因为恐惧，人们对气候危机等不舒适的话题避而不谈。这种被阻断的交流导致了更致命的集体性的迟钝、麻木。因此一开始，作者就把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三个故事摆到读者面前。这三个故事分别是：大崩溃、一切照旧和大转折。

2020年1月5日，澳大利亚堪培拉，山火肆虐，一只袋鼠在烟雾缭绕的丛林中寻找出路。

2020年是大崩溃被大众普遍感知的一年。那一年始于澳大利亚一场肆虐的野火，鸟儿从烟雾弥漫的天空中坠落，紧接着全球疫情暴发，影响绵延至今。大崩溃由经济学家大卫·科尔顿提出，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感受到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人类文明和生态系统在危险中衰退。

一切照旧，是社会对大崩溃的一种反应，因为工业增长型社会的核心仍是经济增长和向前发展，正如在每年的COP气候大会上一样，多数政府和企业没有改变的承诺，即便有了承诺，也被一再拖延。大多数人的心态是“不用担心遥远的未来，因为那时我们已经死了”。

作者认为，一切照旧和大崩溃对世界现状的描述截然相反，是共存于同一时空的两种不同的现实。实际上，当人们第一次意识到大崩溃时，会不知所措，充满挫败感。而生活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现实认知中，让不少人陷入痛苦的困境，认为自己无能为力。

这也解释了为何欧美国家的民众会有“气候焦虑”。美国精神病学协会的调查显示，相当多美国人经历着气候焦虑。在一项对15,793名16至25岁美国青少年的调查中，85%的人至少中度担忧气候变化，57.9%的人非常或极度担忧，42.8%的人表示气候变化影响了心理健康，38.3%的人表示这些感受对日常生活产生负面影响。另一项调查显示，全球有39%的年轻人因气候焦虑而犹豫生育。

而第三个故事是本书的核心——大转折。这是一条不同的前进道路，可以把工业增长型社会转化为生命可持续性社会。

转型城镇日本藤野的存折型社区货币。图 老汤

实际上，已经有人在这条路上行动，从使用社区货币到太阳能合作社，从生态村到再生农业，他们是捍卫世界的社会和生态结构、为正义和维护生命而积极行动的人。你可能会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很少吧？环境经济学家及作家保罗·霍肯也曾是这么认为的，但他后来发现，全世界有100万甚至200万个组织在致力于生态可持续发展和社会正义，因此他称大转折是“历史上最大的社会运动”。

这是本书第一个带给我希望的时刻，让我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我们可以选择成为“大转折”故事的一部分。

大转折的三个维度

大转折可以被称为生态革命或可持续发展革命。作者认为，我们每天都可以投身三种类型的大转折行动：一是带着意图发挥我们的作用；二是远离那些会造成伤害的行为；三是转向支持使生命繁荣和疗愈世界的选择和行动。也就是说，我们要去重新思考我们是谁、想成为谁，我们要支持和参与哪些行动，要反对和远离哪些行为。而这些大转折行动包括三个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节制行动，遏制和减缓一切照旧造成的破坏，保护自然，防止社会结构瓦解，照顾受伤害的人，保护社区免受剥削、战争、饥饿和不公正的侵害。

第二个维度是生命可持续性系统和实践，重新思考行事方式，创造性设计社会结构和系统。通过选择如何旅行、去哪里购物、购买什么、如何省钱，我们促成了新经济的发展。社会企业、微能源项目、社会宣讲会、可持续农业和道德金融体系，都为生命可持续性的社会做出了贡献。

第三个维度是意识转化，作者认为人类意识的核心是关怀和慈悲，应认识到我们同是地球人，能摒弃一个群体在另一个群体之上的错误价值等级观念。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危机感能转化为力量。正如作家丽贝卡·索尔尼所说：“危机让我们与熟悉的事物分离，并让我们突然进入一种我们必须挺身而出去面对的新氛围。”当我们意识到情况紧急并采取行动时，我们内心某种强大的东西就会开启。

如何培养积极希望？

如果说大转折是一个更美好世界的未来故事版本，那么如何让绝望冷漠的现代人开始积极行动呢？这正是本书提供的结合理论和实践的“重建连接”工作坊要做的事情，这个工作坊致力于让我们从“绝望、愤怒、无力”到“我不孤单，我可以选择，我愿意为自己希望的改变而行动”的转化，也就是给人们带来积极希望。

作者认为，积极希望是一种有助于个人和集体福祉的实践，包括三个步骤：首先是立足当下，认清现实。我们要直面所处的现实情况，不屏蔽现实危机，当被纷乱的信息弄得不知所措时，可以通过练习，稳定自己；其次是确定我们的希望是什么；最后是采取行动，积极地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努力前进。

在工作坊中，重建连接要经历以下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感恩出发。因为感恩会增强我们直面（而非回避）纷扰的信息的能力。当发生暴力和不公时，人们往往会失去信任，这会使人更难体会到感恩。但在这种情况下，感恩会帮助我们更好地面对现实。

比如，如果看到一些负面新闻而感到怒不可遏时，除了愤怒，可以试着想想报道这件事的记者，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做报道，编辑也冒了很大风险。想到他们的努力，你可能会感到感激。这种感激提醒我们，不止你一个人孤独地关心这件事。

然而，在一切照旧的叙事里，西方个人主义很难理解感恩，因为自我奋斗取得成功会获得最高的赞赏，人类可以完全独立或自力更生的观念，否定了我们需要依赖他人和自然世界的现实。

作者认为，感恩是可以学习的技能，可以通过练习而提升。感恩的重要性在于，会让我们珍视所发生的事，同时认识到他人的作用。在体验到感恩后，还要落实到行动上来实现感恩。

罗宾·沃尔·基默尔著《编结茅香》描写过只取自己所需、只取对方所予的“光荣收获”

美国森林生态学家罗宾·沃尔·基默尔曾强调现代人应该向原住民学习感恩的能力。在消费主义时代，感恩可能是一种解药，可能将我们的注意力从“缺乏什么”转移到“拥有什么”。

核心：尊重我们为世界感受到的痛苦

感恩会让我们获得信任和精神上的鼓舞，但是没法消除我们的痛苦。重建连接的第二个阶段是尊重我们为世界感受到的痛苦。这一部分是对我触动最大的，帮助我重新看待自己的负面情绪，也帮我理解了为何公众显得如此麻木，让世界“一切照旧”。

三个和尚没水吃

作者介绍了一个研究试验，当志愿者在一个房间里写问卷时，让一股烟雾从通风口涌入，慢慢充满整个房间。如果房间里只有一个人，ta可能会迅速做出反应，离开房间。如果有三个人在房间里，他们反而会先看其他人的反应。如果其他人继续填问卷，即使烟雾缭绕，有人开始咳嗽或揉眼睛，仍有2/3的人继续填问卷。这个试验是我们对全球性危机做出的反应的隐喻，如果烟雾代表了不安的信息，那么继续填写问卷就是“一切照旧”。

是什么阻碍我们注意到烟雾？作者举出七种常见的阻抗：

1）“我不相信有那么危险。”

2）“解决这个问题不是我的责任。”

3）“我不想成为出头的人。”

4）“这些信息威胁到我的商业或政治利益。”

5）“我知道世界一团糟，但我不想总被提醒，我宁愿不去想它。”

6）“我感到束手无策，我知道危险，但不知道怎么办。”

7）“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因为不会有什么用。”

如何不让人们被危机压倒或变麻木？四十多年前，乔安娜发展出一套方法帮人们创造性地应对世界危机，有些类似哀伤疗法。她认为，“为世界感到痛苦”，包括愤怒、惊慌、悲伤、内疚、恐惧、绝望等感受，都是面对伤痕累累的世界时正常、健康的反应。

在乔安娜的工作坊里，当人们对自己的情感体验（绝望、悲伤、愤怒、恐惧等）敞开心扉时，他们的沉重感就减轻了。当人们能表达自己的所知、所见、所感时，转变就会发生，人们对行动的决心增强，对生活的热情重新被唤起。

背后的原因在于，我们之所以“为世界而痛苦”，因为在更深层，我们与所有生命相互依存。当我们听到地球的哭声，就打通了我们与世界连接的感受通道，这个通道就像一个根系，能够成为我们拥有力量和韧性的源泉。

戴维·乔治·哈斯凯尔著《看不见的森林》描述了森林中的生态网

控制的力量vs.协同的力量

当我们意识到，痛苦正是源于我们对生活的热爱时，就可以进入第三个阶段：用新的眼光看世界。

首先，我们要有更广阔的自我观。当我们认同比自己更大的存在时，无论是家人、朋友圈、团队还是社区，它们都会成为我们自我的一部分。为何当下的抑郁症越来越多？是因为人们失去对大圈子的归属感时，不仅失去了为社区和环境采取行动的动力，也丧失了宝贵的支持和复原力的来源。一旦认识到自己是地球生命体的一部分，就会有更强大的力量源泉。

其次，我们要更新对力量的认知。在旧有的观念中，力量基于对他人的支配地位，身处金字塔尖的人可以随心所欲，让他人做你想要实现的事。这是控制的力量。而作者倡导的是一种新力量——协同的力量。

作者讲述了丹麦民间流传的关于两个国王的古老传说。一个国王指着城堡上严加防卫的塔说：“在我的王国里，我可以命令我的臣民爬到塔顶，然后跳下来摔死。这就是我的力量，所有人都会服从。”另一个国王则指着一处窄小简陋的住所说：“在我的王国里，我可以敲开这样一所房子的门，在任何一个城镇或村庄，我都会受到欢迎。这就是我的力量，我能在那里安稳地睡觉，不必担心安全。”第一个国王有控制的力量，第二位国王拥有的是协同的力量。

协同的力量看上去微小，只有当我们退后一步看到它对大局的贡献时，这种力量才会显现出来。因此，作为个体，我们无须执着于行动的结果。虽然我们无法解决世界的混乱局面，但在地球层面，疗愈和修复的过程可以通过我们和我们的作为而实现。协同的力量也是我们面对挑战时汲取的内在力量。当我们为一个比自己更大的目标而行动时，一个鼓舞人心的愿景会让我们充满活力。

戴维·乔治·哈斯凯尔著《树木之歌》展示了“森林的思考”是通过树木与生态的协同

我们理解力量的方式也会影响我们的选择，人们和国家越运用控制的力量，就越依赖武力以维持优势位置。这种方式让世界充满敌人，让我们不得不自我防御。但是，如果我们选择了协同的力量，就会拥有丰富的社群体验。比如，在一种让我们感到自在的团体中，一小群核心人物精诚合作，共同实现一个更大的使命。这种同盟群体是“大转折”的孵化器。

还有一种更广泛的周边社区，比如斯里兰卡的“利益共生”运动，采用力量协同的合作模式挑战了“普通人没有能力解决社会问题”的观点，用社区厨房解决儿童营养不良的问题。每个参与者贡献自己的时间、想法和精力，让人们更加尊重自己的能力，把工作转化为一个社交场合，也加深了社区意识。作者还列举了全球人类共同体和地球生命共同体这两种社群。

最后，我们要有更大的时间观。忙碌感将我们的视野缩小到眼前，过去变得无关紧要，未来也变得抽象。如此狭窄的时间跨度，会导致短视、逃避现实，会削弱我们生活的意义和目的，整日忙碌，但不知心之所向。

约翰·麦克菲著《昔日的世界》尝试从地质时间尺度看待人类活动

什么是更大的时间观？北美原住民易洛魁族在开会讨论重大决策时会问：这对第七代会产生什么影响？也许能给我们一些直观的启示。

专注于希望，开始行动

当我们能够用新的眼光看世界时，就可以进入第四阶段：向前迈进，开始行动。

大转折的故事是由无数社区、运动和个人行动的小故事组成的。不要纠结于“我”做的事情微不足道，可以换个思维看待自己：你只是一个更宏大叙事的一部分，一个持续不断的生命之流的一部分，但它在地球上已流淌了三十五亿年，并在五次大灭绝中幸存下来。

大转折不意味要换工作或放弃兴趣，而是运用我们的技能、经验、人脉、热情和性情来疗愈我们的世界。“当一个人下定决心付诸行动时，宇宙也会为之助力。”行动主义提供了一条比消费主义更可靠的通往令人满意的生活的道路。

当我们意识到正在走向的未来如悬崖边缘一般，感到恐慌、挫败和麻木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无法确定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更有意义的事情是专注于我们的希望，然后尽力让它更有可能发生。这就是“积极希望”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