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要是搁在以前,我肯定气得一蹦三尺高。
但现在嘛,我接完电话,反而笑了。
笑得我老公在旁边直发毛,问我:“你没事吧?别吓我。”
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起。
我婆婆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一辈子要强,也一辈子偏心。偏心谁?我大嫂。
大嫂是她大儿子的媳妇,嘴甜,会来事儿,逢年过节知道给婆婆买件红毛衣,平时打电话也知道嘘寒问暖。不像我,嘴笨,也不会来事儿,就觉得一家人嘛,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可我婆婆不这么想。她就吃那一套。
上个月,婆婆把我和老公叫过去,说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我一听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果然,婆婆坐在沙发上,清了清嗓子,说:“我退休金的事儿,想好了。以后每个月,这钱就给大嫂了。”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婆婆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一个月三千出头,但积少成多啊。再说了,我们也是儿子儿媳,凭啥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给大嫂?
我老公想说话,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婆婆继续说:“这些年,老大两口子没少照顾我,逢年过节都想着我,我心里有数。这退休金给他们,也是应该的。老二,你们没意见吧?”
没意见?我意见大了去了。
但我没吭声。
为啥?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儿。
婆婆这话说得挺硬气,好像这退休金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就给谁。可她忘了,她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摔了一跤,住院半个月,是我和我老公轮班伺候的。大嫂就来看过一次,拎了一兜橘子,坐了一个钟头,说家里忙,走了。
这事儿我没提,我觉着没必要。
但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
所以那天,我就笑了笑,说:“妈,您做主就行。您的钱,您说了算。”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好像既松了口气,又有点不自在。
我拉着我老公走了。
路上我老公问我:“你真不生气?”
我说:“生气有用吗?”
他说:“那倒也是。”
我说:“你就等着看吧。”
果然,这才过了一个多月,好戏就来了。
昨天,腊月二十七,我正忙着收拾屋子呢,手机响了。一看,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婆婆在那边声音挺大,听着还挺高兴的:“老二媳妇啊,我跟你们说,年夜饭我给定好了!今年咱们全家下馆子,省得你们忙活。我订的那家饭店,可好了,档次高,菜也好,3600一桌!你们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
我心里一动,问:“妈,那钱谁出啊?”
婆婆在那边顿了一下,说:“那个……你们先垫上,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这四个字可太有学问了。
我没接话,就“哦”了一声。
婆婆又说:“我把定位发给你们啊,晚上六点,别迟到。老大他们一家都来。”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儿跟我老公说了。我老公脸都绿了,说:“3600?她退休金都给大嫂了,让咱们结账?”
我说:“你急什么?她不是说了嘛,回头再说。”
我老公说:“回头?回什么头?她那个回头,就是没影的事儿。”
我笑了,说:“这回不一定。”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到了饭店。
婆婆定的是个包间,挺大的,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嫂一家已经到了,大嫂穿着新买的貂,正在那儿拍照发朋友圈。大哥在旁边陪婆婆说话。
我进去,笑着打招呼。
菜很快就上了,确实不错,海参鲍鱼大虾,样样都有。婆婆招呼大家吃,气氛挺热闹。
吃到一半,服务员进来了,拿着账单,问:“哪位结一下账?”
包间里突然就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没动。
大嫂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她的虾。
婆婆咳嗽了一声,说:“老二媳妇,你们先把账结了吧。”
我说:“妈,这桌饭是谁张罗的呀?”
婆婆说:“我张罗的啊。”
我说:“那您订的时候,没说要谁结账吗?”
婆婆的脸有点挂不住了,说:“我不是说了嘛,回头再说。”
我说:“那这个回头,是回谁的头啊?”
大嫂抬起头,说:“弟妹,你这话说的,大过年的,不就一桌饭嘛,一家人计较这个干嘛?”
我看着她,笑了,说:“大嫂说得对,一家人不计较。那要不,大嫂结?”
大嫂的脸腾地红了,说:“我……我出来得急,没带那么多钱。”
我说:“没带钱没事儿,手机支付也行。”
大嫂不说话了。
大哥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我转给你?”
我刚想说话,我老公在底下又踢我一脚。这次我没理他。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我说:“妈,这是您这一年的退休金,每个月3000,一共36000。大嫂,这钱您收着,这是妈给您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嫂看着那个信封,手都没敢伸。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问我:“你……你这是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我就是想,妈既然把退休金给了大嫂,那这一年的养老,是不是也该大嫂来管?这年夜饭3600,您看,是不是从这里面出?”
大嫂急了,说:“这……这钱是妈给我的,又不是你们给的!”
我说:“对呀,是妈给你的。所以妈订的年夜饭,你结账,这不是天经地义嘛。妈的钱给了你,你替妈花,多合适。”
大嫂的脸彻底白了。
婆婆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老公在边上,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最后这账谁结的?
大嫂结的。
她一边扫码,一边肉疼得脸都抽抽了。3600,她那件假貂也就这个价。
从饭店出来,我老公问我:“你啥时候把那些钱取出来的?”
我说:“上个月,你妈宣布那天。”
他说:“你早就想到了?”
我说:“也不是早就想到,就是想好了。她想把偏心眼儿当饭吃,那我就让她尝尝,这饭到底啥滋味儿。”
我老公沉默了半天,说:“我妈以后……会不会记恨你?”
我说:“记恨我什么?我把她的钱,一分不少地给了她偏心的人。她应该谢谢我。”
他想了想,说:“好像也是。”
我们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站在饭店门口,大嫂在跟她说着什么,看嘴型,像是在抱怨。婆婆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的背,好像比以前更驼了一点。
我没心软。
真的,一点儿都没心软。
有些事儿吧,不是钱的事儿。是人心的事儿。人心偏了,你给多少钱都扶不正。既然扶不正,那就让它歪着吧。歪着歪着,说不定哪天就倒了。倒了,就知道疼了。
回家路上,我老公说:“今年这年夜饭,吃得真够刺激的。”
我说:“明年更刺激。”
他说:“咋的?”
我说:“明年咱们自己在家做,我下厨。3600,够买一冰箱的菜了。”
他笑了,说:“行,听你的。”
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我想起婆婆宣布退休金那天,我拉着我老公走的时候,他说,你真不生气?
我当时说,生气没用。
现在我想说,生气确实没用。有用的是,你想明白自己在气什么,然后,心平气和地,把这事儿给它捋顺了。
捋顺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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