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油混合着辣椒的香气,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啊,这盆水煮鱼,油温是够的。
刺啦一声,不是鱼片在热油里最后一次的尖叫,是我的头皮。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发丝都被油浸透,然后那股热量,蛮不讲理地渗透下来,贴住我的皮肤。
很烫。
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
我甚至闻到了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糊味,是我头发的味道。
我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眼前,是那只已经空了的青花大瓷碗,还冒着袅袅白烟。
小姑子沈月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倾倒的姿态,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绿得晃眼。
她嘴角挑着,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得意和“你看我敢不敢”的嚣张。
“哎呀,嫂子,对不起啊,手滑了。”
她说。
然后,她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笑像一个信号。
坐在主位上的婆婆,那个永远端庄得体的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保养得当的烤瓷牙,她拿手帕捂住嘴,但肩膀在抖。
公公,那个不苟言笑,据说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男人,放下了筷子,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但绝对是笑的“呵”。
餐桌上其余的七大姑八大姨,叔叔伯伯,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此起彼伏,像是潮水,要把我淹没。
有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的人指着我,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因为混着红油和鱼肉碎渣的液体,正顺着我的额头,我的脸颊,往下流。
流进我的眼睛里。
又辣,又痛。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油腻的红色。
我眨了眨眼,眼泪和油混在一起,流得更凶了。
只有一个人没笑。
我的丈夫,沈浩。
他坐在我身边,脸上是惯有的那种为难和无措。
他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抽着桌上的纸巾。
“月月!你干什么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责备的撒娇,而不是愤怒的质问。
沈月满不在乎地坐下,拿起筷子,甚至还有心情从旁边那盘清蒸石斑鱼里夹了一块肉。
“哥,你凶什么,我都说了对不起了。谁让嫂子非要说我们家饭店的鱼不新鲜,这不是打我们全家的脸吗?”
哦,原来是这样。
我想起来了。
就在五分钟前,大家在讨论家里新开的第十家连锁分店,名字叫“沈家宴”。
婆婆喜气洋洋地说,我们“沈家宴”靠的就是一个“鲜”字,食材都是当天从港口运来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可能只是,太想融入这个热闹的家庭氛围了。
于是我笑着说了一句:“妈,上次我和同事去城西那家分店吃,感觉那天的水煮鱼,鱼片有点散,不太像活鱼现杀的呢。”
就是这么一句话。
一句,我以为只是平常的、无伤大雅的交流。
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一碗滚烫的水煮鱼,浇在了我的头上。
沈浩还在用纸巾徒劳地擦着我脸上的油。
那些薄薄的纸巾一碰到油,就碎了,变成一团团白色的纸屑,粘在我的脸上、头发上,像是在一场油腻的雪。
“别擦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拨开沈浩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按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他们都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看好戏,有幸灾乐祸。
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转向沈月的方向。
“你说的对。”
我开口。
“我们家饭店的鱼,最新鲜了。”
“是我说错话了。”
“对不起。”
我说完,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我拉开椅子,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我的背挺得很直。
我能感觉到,那些黏糊糊的鱼肉、辣椒、花椒,正顺着我的脖子,滑进我的衣服里。
又黏,又痒,又烫。
但我不能抓。
我得走出去。
在我拉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之前,我听见了身后,婆婆那如释重负的声音。
“哎,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什么隔夜仇呢。阿浩,快,给你媳妇拿条热毛巾。”
然后,是沈月那清脆的,带着一丝鄙夷的笑声。
“你看,哥,我就说嫂子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走廊明亮的灯光照得我眼睛生疼。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光洁的镜面倒映出我的样子。
头发一缕一缕地被红油黏在一起,上面挂着白色的鱼肉碎和红色的辣椒段。
脸上,油和泪纵横交错,还粘着几片狼狈的纸屑。
我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从泔水桶里爬出来的怪物。
电梯里还有别人。
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和……嫌恶。
他们往后缩了缩,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瘟疫。
我低下头。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了出去,穿过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门童想为我拉门,但看到我的样子,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油腥味。
我走到路边,想打一辆车。
但是,一辆辆出租车,在我面前减速,然后又毫不犹豫地加速开走。
有一个司机,甚至摇下车窗,对我喊了一句。
“啊!”
我站在深夜的街头,晚风格外地凉。
吹在滚烫的头皮上,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舒适感。
我终于忍不住,蹲在了地上。
我没有哭。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那句话。
“我们家饭店的鱼,最新鲜了。”
是啊。
最新鲜了。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沈浩。
我没有接。
我只是慢慢地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很远。
我知道。
但我想走走。
我想让这混着辣椒和花椒的冷风,把我吹得清醒一点。
我需要清醒。
我走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也感觉不到头皮的灼痛。
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重复着迈步的动作。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
我站在镜子前,仔細地,一寸一寸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陌生又熟悉。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
嫁给沈浩这两年,我好像就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符号。
“沈太太”。
一个温顺的,得体的,永远微笑的,完美的儿媳妇。
我剪掉了我喜欢的长发,因为婆婆说短发显得干练。
我收起了我所有的T恤牛仔裤,换上了一身又一身的、婆婆给我买的名牌套装。
我放弃了我的工作,因为婆婆说,女人家家的,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把家里照顾好才是正经事。
我甚至,都快忘了,我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我叫,林晚。
晚霞的晚。
我伸出手,慢慢地,把黏在头发上的鱼肉一片一片地摘下来。
然后,我打开了花洒。
水是冷的。
我没有调。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我的头顶,我的脸,我的身体。
油腻的,红色的水,顺着我的脚边流走。
我洗了很久。
一遍,两遍,三遍。
洗发水的泡沫,起了又灭,灭了又起。
直到我感觉头皮都快被我搓掉一层皮,那股深入骨髓的油腥味,好像才淡了一点。
我裹着浴巾走出来。
沈浩坐在沙发上,一脸憔-悴。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见我,他立刻站了起来。
“晚晚,你回来了。你……你没事吧?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晚晚,你听我解释。月月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个脾气,被我们从小惯坏了。”
我从衣柜的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箱子。
那是我嫁过来时,带来的箱子。
“我知道你生气,我也很生气!我骂过她了!我让她给你道歉!”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我以前的衣服。
T恤,牛仔裤,卫衣。
还有一些,我以前做设计时用的画笔和本子。
“晚晚,你别不说话,你打我,你骂我,都行。你这样我害怕。”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我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
我当着他的面,脱掉了浴巾,慢条斯理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然后,我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我的手机,钱包,钥匙。
“你要去哪?”
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我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浩。”
我叫他的名字。
“我们离婚吧。”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不,晚晚,我不同意!我不离婚!”
他冲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当个缩头乌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的力气很大,抱得我有点疼。
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平静地说:“沈浩,你没错。”
“你只是,更爱你的家人而已。”
“这无可厚非。”
“但是,我也有我的底线。”
他愣住了。
我趁机推开他,拉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晚晚!”
他在我身后大喊。
“你除了我,你一无所有!你没有工作,你没有朋友!你离开这个家,你能去哪!”
我停下脚步。
我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应该是我这两年来,笑得最真实,也最讽刺的一次。
“是啊。”
“我一无所有。”
“所以,我不怕失去任何东西。”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
好像把我过去两年的生活,都关在了门后。
我没有回头。
我拉着箱子,走进了电梯。
这一次,电梯里没有别人。
镜子里的人,穿着旧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湿漉漉的,脸色苍白。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淬了火。
我能去哪?
我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姜糖”。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姜糖,我无家可归了,能收留我一晚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林晚晚!你死哪去了!你还知道找我!”
电话那头,是姜糖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在你家楼下。”我说。
“等着!老娘马上下来接你!”
姜糖穿着一身皮卡丘的睡衣,趿拉着拖鞋就冲了下来。
当她看到我拉着行李箱,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头发时,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最后是心疼。
“天杀的沈家!他们又怎么欺负你了?”
她一把抢过我的箱子,另一只手拉住我,就把我往楼上拖。
“先进来再说。”
姜糖的家不大,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但是很温暖,很乱,充满了生活气息。
沙发上堆着零食和衣服,茶几上放着她画了一半的稿子。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给我拿了条干毛巾,又冲进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说吧,怎么回事?这次又是那尊金佛婆婆,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小姑子?”
我捧着热水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然后,我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哭哭啼啼。
就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讲完之后,姜糖沉默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过了很久,她猛地一拍大腿。
“他妈的!欺人太甚!”
“林晚晚,你他妈是不是傻!她拿鱼浇你,你就不会拿桌子掀她吗!”
“离婚!必须离婚!这种男人,这种家庭,留着过年吗!”
看着她气得跳脚的样子,我反而笑了。
“我已经提了。”
姜糖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对!干得漂亮!我姐妹儿就该这么有骨气!”
她抱了我一会儿,又把我推开,捧着我的脸,仔細端详。
“疼不疼?头皮有没有烫伤?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看着吓人。”
“不行,必须看看。”
她不由分说,把我拉到灯下,拨开我的头发,仔细检查。
“还好,就是有点红,没起泡。不过你这头发,算是毁了。”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心疼。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头发没了可以再长,人没事就好。”
那一晚,我和姜糖挤在一张小床上。
她一直在骂骂咧咧,从沈月骂到沈浩,再到我那个尖酸刻薄的婆婆,把沈家上下都问候了一遍。
我听着她的声音,反而觉得无比心安。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很暖。
姜糖已经出门了,她是个美食博主兼自由撰稿人,作息很不规律。
餐桌上,放着她给我留的早餐,还有一张纸条。
“林晚晚,给老娘好好吃饭!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已经帮你问了律师朋友,下午带你去咨询。别怕!”
我看着那张牙舞爪的字迹,笑了。
我拿起三明治,慢慢地吃着。
这是我两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早餐。
吃完早餐,我拿出我的旧手机,充上电。
开机后,无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沈浩的。
有道歉,有哀求,有质问。
【晚晚,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晚晚,你到底在哪?你接电话啊!】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我告诉你,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算我求你了,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面无表情地,一条一条删掉。
然后,我看到了我婆婆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
“林晚,你闹够了没有?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你这样一声不吭地跑回娘家,像什么样子?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别给脸不要脸!”
那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语气。
我冷笑一声,直接把她拉黑了。
还有沈月的。
她发来一张自拍,妆容精致,背景是某个奢侈品店。
配文是:
【嫂子,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啊?我哥都快急疯了,差不多得了,赶紧回来吧。不然我哥可就真的不要你咯。】
我看着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我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我也把她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下午,姜糖带我去见了她的律师朋友,姓王,一个看起来非常干练的短发女人。
王律师听完我的叙述,又看了看我手机里保存的那些聊天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沈太太,不对,林小姐。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你丈夫沈浩是过错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你们没有孩子,婚前财产也做了公证。你这两年又是全职太太,没有收入来源。就算起诉离婚,你可能也分不到多少财产。法院最多,就是判给你一些经济补偿。”
我点点头:“我明白。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为了,争一口气。”
王律师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
“好。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们就换个思路。”
“你说,他们家是开连锁饭店的?”
“是的,”我说,“叫‘沈家宴’,在A市有十几家分店,生意很火爆。”
“餐饮行业啊……”王律师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这个行业,最怕的是什么?”
我和姜糖对视了一眼。
“卫生问题?”姜糖试探着说。
“对,也不全对。”王律师笑了,“是声誉。”
“特别是他们这种做大的连锁品牌,声誉就是生命线。一旦声誉崩了,那就是灭顶之灾。”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王律师,你的意思是……”
“林小姐,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王律师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叫做“专业”的光芒。
“你需要的是,证据。”
“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证据。”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整个人还有点懵。
姜糖却兴奋得不行。
“晚晚!你听见没!王律师说我们能行!”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爽文女主复仇记啊!太刺激了!”
我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当是拍电影呢?”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她拍着我的肩膀,“晚晚,你放心,这件事,我跟你干到底!”
“我那个美食博主的账号,虽然粉丝不多,但也有个十几万。到时候,我给你搞个现场直播!”
我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姜糖,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姐妹!”她白了我一眼,“走,庆祝我们复仇者联盟正式成立,姐带你吃大餐去!”
她拉着我,去了一家我们以前最喜欢吃的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我夹起一片毛肚,在滚烫的红油锅里,七上八下。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会很难。
但是,我一点也不怕。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且,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第二天,我们的“复仇”计划,正式开始。
第一步,摸底。
姜糖利用她美食博主的身份,带着我,开始一家一家地“探店”。
我们没有一上来就去厨房重地,而是像普通顾客一样,点菜,吃饭。
但是,我们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桌子底下,有没有没清理干净的垃圾。
服务员的围裙,是不是油迹斑斑。
端上来的餐具,边缘有没有缺口,上面有没有水渍。
第一家店,是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里的。
装修得金碧辉煌,人也最多。
我们点了一份……水煮鱼。
鱼端上来的时候,姜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用筷子拨了拨。
“晚晚,你看这鱼片,夹起来就碎,边缘都烂了。”
我凑过去看。
确实。
这和我那天在婆婆家,说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活鱼。”姜糖非常肯定地说。
“活鱼现杀的,肉质是紧实有弹性的。这种,百分之百是冰冻鱼片,而且是解冻了很久,不新鲜的那种。”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盘鱼,不动声色地拍了好几张特写。
然后,她又叫来服务员。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个水煮鱼,是用的什么鱼?”
服务员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笑着说:“美女,我们用的是新鲜的黑鱼,每天早上从水产市场运过来的,绝对新鲜。”
“是吗?”姜糖也笑了,“可是我看菜单上,你们的宣传语写的是‘空运活鱼,每日现杀’啊。”
服务员的笑容僵了一下。
“呃……这个……我们大部分鱼是空运的。黑鱼……黑鱼是我们本地采购的。”
“哦——”姜糖拖长了声音,“那为什么要宣传是空运呢?”
“这不是……虚假宣传吗?”
服务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美女,你别乱说啊……我……我去叫我们经理来。”
很快,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经理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然后脸上堆起了职业的笑容。
“两位美女,有什么问题吗?”
姜糖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位小姐,我们‘沈家宴’开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诚信经营。我们用的,绝对是最新鲜的食材。”
“至于宣传语,那只是一种……文学修辞。你吃饭,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姜糖还想说什么,我拉了拉她的衣角。
“算了,我们就是随便问问。”
我对着经理笑了笑。
经理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就是嘛。两位慢用。”
等他走后,姜糖不解地看着我。
“晚晚,你拉我干嘛?我正要好好跟他理论理论呢?”
“不急。”我说,“打草,不能惊蛇。”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刚才,我和经理的对话,被我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走吧,”我站起来,“下一家。”
一整个下午,我们跑了四家“沈家宴”的分店。
情况,大同小异。
装修一家比一家豪华,但卫生状况,一家比一家堪忧。
我们在一家店的调料台,发现酱油瓶的瓶口,落了一层灰。
在另一家店的儿童座椅上,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油。
还有一家店,我们甚至在包间的沙发底下,看到了一只蟑螂,飞快地爬了过去。
姜糖一边拍照,一边小声地吐槽。
“我的天,就这种卫生条件,他们是怎么拿到卫生许可证的?”
“这要是发到我账号上,分分钟上热搜。”
我看着她手机里,那些越来越触目惊心的照片,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曾经,是这家人的儿媳妇。
我曾经,为他们饭店的“成功”,感到过自豪。
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晚上,回到姜糖家,我们开始整理今天的“战果”。
照片,视频,录音。
分门别类地存好。
“这只是开胃菜。”姜糖一边整理,一边说,“这些东西,顶多让他们罚点款,停业整顿几天。要想让他们伤筋动骨,我们得拿到更猛的料。”
“比如呢?”
“后厨。”姜糖的眼睛亮晶晶的,“餐饮业的命门,永远在后厨。”
“可是,后厨我们进不去啊。”
“正常途径是进不去。”姜糖神秘地笑了笑,“但是,我们可以有非正常途径。”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招聘APP。
然后,她把“沈家宴”所有的分店,都搜了一遍。
“你看,”她指着屏幕,“他们在招洗碗工,传菜员,保洁。”
“这些岗位,要求不高,流动性也大。是潜入后厨最好的机会。”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让我去应聘?”
“不是你,”姜糖说,“是我。”
“你不行,”我立刻反对,“你一个美食博主,去当洗碗工?太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姜糖满不在乎地说,“这叫深入虎穴,体验生活!对我来说,这可是绝佳的创作素材!”
“再说了,”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晚晚,这件事,你不能出面。你现在还在跟沈浩闹离婚,身份太敏感。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之前做的,就全都白费了。”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可是……”
“别可是了!”她拍板决定,“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做个假简历,保证他们看不出来。”
“你呢,”她指着我,“你的任务,是继续跟沈浩周旋,稳住他。给他一种,你还在犹豫,还有可能回头的假象。”
“记住,在我们拿到致命一击的证据之前,绝对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的真实目的。”
我看着姜糖,心里五味杂陈。
我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个,为我两肋插刀的朋友。
“姜糖……”
“行了啊,”她打断我,“别煽情了。赶紧睡觉,明天,我们都要开始我们全新的‘职业生涯’了。”
第二天,姜糖真的去人才市场,办了一张假的高中毕业证,然后编了一份看起来很“朴实”的简历。
她投了离我们最近的那家“沈家宴”分店的洗碗工岗位。
没想到,当天下午,她就接到了面试通知。
第二天,她就正式上岗了。
她去上班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怕她吃苦,更怕她被发现。
而我,也开始了我的“表演”。
我终于接了沈浩的电话。
我在电话里,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很平静地,表达了我的失望和伤心。
“沈浩,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让我们都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这种“以退为进”的态度,显然让沈浩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只要多哄哄,就好了。
于是,他开始对我展开了新一轮的“温情攻势”。
每天,几十条微信,嘘寒问暖。
【晚晚,吃饭了吗?】
【天气降温了,多穿点衣服。】
【我给你买了一直想要的那个包,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偶尔,会回他一两句。
【嗯。】
【知道了。】
【再说吧。】
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吊着他,让他抱有希望,又不敢逼得太紧。
我知道,这很残忍。
但是,一想到我头上那碗滚烫的水煮鱼,和他们全家人的笑声,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愧疚,就烟消云散了。
姜糖的“卧底”生涯,比我们想象的,要顺利,也比我们想象的,要触目惊心。
每天下班回来,她都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但她的眼睛,却是亮的。
“晚晚,我今天,又发现大料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机。
里面,是她冒着风险,偷拍下来的视频和照片。
后厨的地板,永远是湿滑油腻的。
洗碗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筷,和剩菜剩饭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所谓的“消毒柜”,根本就是一个摆设,从来没见开过。
厨师炒菜的时候,一边抽烟,一边用那只夹着烟的手,直接去抓配菜。
更恶心的是,她亲眼看到,一个厨师把掉在地上的鸡块,捡起来,吹了吹,又扔回了锅里。
“这还不是最劲爆的。”
姜糖压低了声音,脸上是一种既恶心又兴奋的表情。
“你知道他们用的油,是什么油吗?”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很晃,也很暗。
应该是她藏在某个角落里偷拍的。
画面里,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正把一桶颜色浑浊,看起来像是泔水的液体,倒进一个大油桶里。
然后,经过简单的过滤和沉淀,那些浑浊的液体,就变成了看起来“清澈”的油。
“这是他们每天晚上,关门之后,必做的工作。”
姜糖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把客人吃剩的火锅底料,水煮鱼的红油,回收回来,重新炼制。”
“第二天,这些油,又会变成新的菜,端上客人的餐桌。”
我看着视频里那桶令人作呕的“口水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进厕所,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
我吐的,不仅仅是晚饭。
还有这两年来,我在沈家,吃下去的,所有东西。
原来,我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个光鲜亮丽的“沈家”,那个A市餐饮界的“神话”。
它的内里,竟然是如此的腐烂,恶臭。
我扶着墙,站了起来。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我笑了。
沈家。
沈家宴。
你们的“盛宴”,该结束了。
证据,已经差不多了。
照片,视频,录音,还有姜糖从后厨“顺”出来的,一小瓶“样品油”。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王律师。
王律师看着那些资料,表情越来越凝重。
“触目惊心。”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林小姐,姜小姐,你们这次,是立了大功了。”
“这些证据,一旦曝光,‘沈家宴’,绝对没有翻身的可能。”
“你们想怎么做?”王律师问我,“是直接诉讼,还是……”
“不。”我摇了摇头。
“直接诉讼,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让他们,在我当初跌倒的地方,用同样的方式,摔得更惨。”
我要让他们,被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反噬。
我要让全A市的人,都看看,“沈家宴”那张金碧辉煌的画皮下,到底是怎样一副肮脏的嘴脸。
姜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晚晚,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在网上曝光?”
“对。”
“我那个十几万粉丝的账号,可能不够。”姜糖说,“我们得找个更大的V,更有影响力的那种。”
“这个我来想办法。”王律师说,“我认识几个媒体的朋友,可以帮我们把料递过去。”
“但是,”她看着我,“林小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一旦曝光,这件事就会成为一个公共事件。到时候,你作为沈浩的妻子,也会被卷入舆论的风口浪尖。”
“你可能会受到很多非议,甚至网络暴力。”
我笑了。
“王律师,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非议。”
“当一个人,连脸都不要的时候,她就真的,无所畏惧了。”
计划,定在了三天后。
那一天,是“沈家宴”第十三家分店,也就是他们所谓的“旗舰店”,开业的日子。
据说,沈家为了这次开业,下了血本。
请了明星,请了网红,还邀请了A市所有主流媒体。
他们要办一场,空前盛大的开业典礼。
这,正是我想要的。
站得越高,才会摔得越重。
这两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甚至还有心情,去理发店,把我那头被毁掉的,长短不一的头发,剪成了一个利落的短发。
看着镜子里,那个全新的,陌生的自己,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沈浩依旧每天给我发微信,打电话。
我偶尔回他。
他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态度有所缓和,言语之间,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晚晚,后天我们家旗舰店开业,你来吗?】
【爸妈都说,希望你能来。毕竟是自家的生意。】
【你来了,就代表这件事过去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一家人”那三个字,觉得无比刺眼。
我回他。
【好。】
【我会去的。】
【我会给你们,送上一份大礼。】
他显然没有看懂我话里的意思。
他很高兴地回我:【太好了晚晚!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我来接你!】
我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去。】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开业典礼那天,A市万人空巷。
“沈家宴”旗舰店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
鲜花,气球,彩带。
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我的公公婆婆,穿着定制的礼服,满面红光地站在台上,接受着主持人的采访。
“沈董事长,请问‘沈家宴’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那不可一世的公公,拿着话筒,意气风发。
“秘诀?没有秘诀!我们沈家做餐饮,靠的就是两个字——良心!”
“我们用的,永远是最新鲜的食材!我们做的,永远是回头客的生意!”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人群的角落里,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沈浩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到哪了。
我没接。
我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上午十点十八分。
吉时已到。
主持人宣布,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我公公,婆婆,沈月,还有几个被请来的贵宾,一人拿着一把金剪刀,站成一排。
就在他们即将剪断那条红色绸带的瞬间。
我按下了,手机的发送键。
我和姜糖,王律师,还有她联系的几家媒体,以及几个百万粉丝级别的营销号。
在同一时间,把我们准备好的“大礼”,发了出去。
那是一篇图文并茂,还带着一个长达十分钟视频的,深度爆料文章。
标题,是姜糖起的。
简单,粗暴,直击要害。
《你吃的“沈家宴”,是用口水油炒的吗?》
文章里,有我们在各个分店拍到的,肮脏不堪的卫生环境。
有服务员和经理,亲口承认“虚假宣传”的录音。
当然,最重磅的,还是那段,在后厨偷拍的,炼制“口水油”的视频。
虽然画面昏暗,但是,那个穿着“沈家宴”厨师服的男人,那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和那个印着“沈家宴”logo的油桶,都拍得清清楚楚。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由专业机构出具的,“样品油”的检测报告。
报告显示,油品中的酸价,过氧化值,以及苯并芘等多项致癌物,严重超标。
这是一份,足以把“沈家宴”,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文章发出去的瞬间,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A市的舆论场里,轰然炸开。
最先有反应的,是现场的媒体。
几乎是同一时间,台下所有记者的手机,都开始疯狂地响。
他们纷纷低下头,看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职业微笑,变成了震惊,疑惑,然后是兴奋。
一种,猎人嗅到血腥味的兴奋。
台上的司仪还在激情四溢地喊着:“五,四,三,二,一!剪彩!”
但是,已经没有人关心剪彩了。
一个年轻的记者,第一个举起了话筒,像一头捕食的猎豹,冲破了保安的阻拦,冲到了台前。
“沈董事长!请问您对网上刚刚爆出的,‘沈家宴’使用口水油的事件,有何回应?”
这个问题,像平地一声雷。
整个现场,瞬间死寂。
我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反问:“什么……口水油?”
“就是这个!”
那个记者,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他的面前。
越来越多的记者,围了上来。
“沈董事长,请问视频里的内容属实吗?”
“沈夫人,‘沈家宴’的卫生状况如此堪忧,你们作为创始人,知情吗?”
“沈小姐,有消费者在你们店里吃出了蟑螂,是真的吗?”
一声声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台上那几个,刚才还风光无限的人。
我婆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抓着我公公的胳膊,身体摇摇欲坠。
沈月更是花容失色,尖叫着:“你们胡说!这是造谣!是诽谤!”
沈浩也冲上了台,试图把他的父母和妹妹,护在身后。
“大家冷静一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但是,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
闪光灯,像疯了一样,闪个不停。
记录下他们每一张,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脸。
我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
我看到,我公公那张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涨得通红的脸。
我看到,我婆婆那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
我看到,沈月那因为嚣张不再而显得格外可笑的尖叫。
我还看到,沈浩。
他在一片混乱中,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哀求。
我对他,微微一笑。
然后,我摘下口罩,摘下帽子。
我让他,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的脸。
那张,曾经被一碗水煮鱼,烫得面目全非的脸。
然后,我转过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场,属于他们的,盛大的葬礼。
我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混乱。
而我身前,是朗朗乾坤,风和日丽。
“沈家宴”的崩塌,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那篇爆料文章,在发出去的短短一个小时内,阅读量就突破了千万。
“口水油”,”沈家宴”,”黑心商家”,这几个词,迅速霸占了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群情激愤。
无数曾经在“沈家宴”消费过的顾客,涌到他们的官方账号下,留言痛骂。
有的人说,怪不得每次吃完都拉肚子。
有的人说,要把吃下去的,全都吐出来。
还有的人,直接晒出了自己的就医记录,要求赔偿。
舆论,彻底引爆。
当天下午,A市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卫生监督局,工商局,税务局,甚至公安局,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对“沈家宴”在A市的所有分店,进行了突击检查。
结果,当然是,一查一个准。
后厨的卫生状况,比我们拍到的,还要恶劣。
口水油的样品,被当场封存。
更严重的是,他们还查出了,“沈家宴”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数额巨大。
铁证如山。
当天晚上,A市新闻就播报了,“沈家-宴”所有分店,被勒令停业整顿,接受调查。
其创始人,也就是我的公公,沈董事长,因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以及偷税漏税,被警方刑事拘留。
我是在姜糖家的电视上,看到这条新闻的。
新闻画面里,我那不可一世的公公,戴着手铐,被两个警察押上警车。
他头发凌乱,神情憔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姜糖兴奋地,开了一瓶香槟。
“晚晚!我们成功了!我们干翻了他们!”
她把酒杯递给我。
“来!庆祝新生!”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
香槟的气泡,在杯子里,欢快地跳跃。
但我心里,却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大仇得报的狂喜。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释然。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的手机,又一次被打爆了。
这一次,是沈浩,我婆婆,沈月,还有各种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沈家亲戚。
我一个都没接。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了一边。
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
但是,他们还是找来了。
第二天一早,沈浩和我婆婆,就堵在了姜糖家的门口。
是姜糖开的门。
她一看到他们,脸就拉了下来。
“你们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
我婆婆,那个曾经在我面前,永远端庄高傲的女人,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
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一把推开姜糖,就冲了进来。
“林晚!”
她看到我,像看到了杀父仇人,嘶吼着就想扑过来。
“你这个!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们沈家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毁了我们!”
姜糖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
“沈老太!你再撒野,我报警了!”
沈浩也跟了进来,他看起来,比电视上还要憔-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晚晚,真的是你做的?”
我看着他。
“是。”
我承认得,干脆利落。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为什么?”
他喃喃地问。
“我们……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
我笑了。
“在我被你妹妹,当着你们全家人的面,把一碗滚烫的水煮鱼,倒在我头上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们是夫妻?”
“当你们全家人,都在指着我哈哈大笑,把我当成一个笑话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们是夫妻?”
“当你在电话里,威胁我,说我离开你,就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们是夫妻?”
我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婆婆还在旁边,疯狂地咒骂着。
“你这个白眼狼!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们沈家的!”
“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让阿浩娶了你!”
我冷冷地看着她。
“是啊,你当初,是瞎了眼。”
“你以为,你儿子娶的,是个逆来顺受,可以任你们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你没想到,这个软柿子,也有被捏爆的一天。”
“你没想到,这个软柿子,爆开之后,溅出来的汁,能要了你们的命。”
我的话,像一把刀,字字诛心。
我婆婆,终于停止了咒骂。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沈浩,也终于,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求求你,你去跟警察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去跟媒体说,那些都是假的!”
“只要你肯帮忙,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跟你离婚,我把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给你!”
我看着,跪在我脚下,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我觉得,无比的,可笑。
事到如今,他想的,依然不是他自己错了。
他想的,只是,如何用钱,来息事宁人。
我慢慢地,把我的腿,从他的怀里,抽了出来。
“沈浩。”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晚了。”
“从沈月把那碗鱼,倒在我头上的那一刻起。”
“一切,都太晚了。”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哭喊和咒骂。
我让姜糖,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以“私闯民宅”和“寻衅滋事”,把他们带走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在王律师的帮助下,我和沈浩,办理了离婚手续。
因为沈家所有的资产,都因为官司,而被冻结了。
沈浩,这个曾经的富二代,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他名下的房产,车子,全都被法院拿去拍卖,用来抵债。
他净身出户。
而我,作为婚姻中,无过错的一方,没有要他一分钱。
我只要了,我的自由。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和姜糖,去吃了那家,我们最喜欢的火锅。
还是要的,红油锅。
看着那翻滚的,红色的汤底,我忽然想起了,沈月的那张脸。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我保存的那张,她的自拍。
然后,我把那张照片,和一张“沈家宴”被查封的新闻截图,拼在了一起。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任何文字。
我知道,懂的人,自然会懂。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敬自由。”
我对姜糖举起杯。
“敬自由!”
她笑着,跟我碰杯。
几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我公公,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沈家宴”,这个曾经的餐饮帝国,彻底灰飞烟灭。
罚款,赔偿,掏空了沈家所有的家底。
他们从云端,跌入了泥潭。
我婆婆,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中风了,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
而沈月,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小姐,也不得不,收起她的奢侈品,脱下她的名牌,去找工作,赚钱养家,照顾她瘫痪的母亲。
听说,她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一家小餐馆里,当洗碗工。
不知道,当她把手,伸进那油腻腻的水池里时,会不会想起,曾经,被她亲手毁掉的一切。
至于沈浩。
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一个朋友的口中。
朋友说,在市郊的一个建筑工地上,看到了一个很像他的人。
在搬砖。
晒得又黑又瘦,完全没有了当初,那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我听完,只是“哦”了一声。
没有再问。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和姜糖,用我们手头剩下的一点积蓄,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工作室。
我负责画画,做设计。
她负责运营,接单。
生意,不好不坏。
但我们,都很快乐。
我们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亲手赚来的。
这种踏实的感觉,让我心安。
有时候,我还是会做梦。
梦到那碗,兜头而下的,滚烫的水煮鱼。
但是,我不再感到,灼痛和屈辱。
我只是会,在梦里,对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自己,说一句:
“别怕。”
“天,就快亮了。”
是的。
天,亮了。
而我,也终于,活成了,我自己的,太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