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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泉香而酒冽”
──兼论“通感”艺术手法
黄学海|文
《教学研究》1985年第5期载荆昌汉同志《 <醉翁亭记> 的两个问题》一文 ,认为 “泉香而酒冽”一句和 “环滁皆山也”同是 “玉中之瑕”。其理由是 “泉水一般是没有香气的。今天的让泉并无香味,欧阳修时代大约也不会有香味,因此,‘泉香而酒冽’就不大恰当了。我认为 ‘泉冽而酒香’的说法比较合乎生活实际”。
荆文所说,笔者不敢苟同。
说“泉水一般是没有香气的”,这是事实;说 “今天的让泉并无香味”,这也是事实。笔者曾与“让泉”为伴,相守4年之久,常常饮用让泉之水,的确嗅不出它有什么天然香气。至于欧阳修时代的让泉,我们也可权且承认它是没有香气的。但是承认让泉之水自古及今并无天然香气,是否就可以断定“泉香而酒冽”的说法是“不恰当的”呢?恐怕不能,而且绝对不能! 如果说能,就等于说,闻不出香味的东西都不能以香言之,也就否定了文学作品中许多无香而言香的名句,也同时否定了“通感”这种艺术手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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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不独欧阳修,古今文学作品中把并无香味的东西,赋以香味的描写,俯拾皆是。
“竹初无香,杜甫有‘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之句;雪初无香,李白有‘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之句;雨初无香,李贺有 ‘依微香雨青氛氲’之句;云初无香,卢象有‘云气香流水’之句。”(《历代诗话》卷四十九《香》)
竹、雪、雨、云本无香,为什么说它们是香的呢? 不香的东西说香,按荆文所说,不是违反了生活实际了吗? 还是看看周振甫先生的阐述吧 :“经过雨洗的竹子显得更其高洁,说‘雨洗娟娟净’,它是那样洁静, 唤起诗人说的 ‘天寒翠袖薄,日暮依修竹”,从修竹联想到佳人……佳人才有‘风吹细细香’来。诗人把‘雪花’和‘春风’联起来,在他眼里的雪花,已像春风中的‘千树万树梨花开’了,把雪说成春风中的花,自然要说香了。把雨和云跟‘氛氲’和 ‘气’连起来,这就同氛氲的香气连起来了,这大概和春天的氛氲花香结合着,所以雨和云都香了。这样,视觉通过嗅觉,写出这些事情的‘感动人意’来。用通感来解释,是不是可以体会得更深切些。”(《诗词例话》)
本无香味之物,在诗人的笔下,却以眼看出香味来了,这正如周振甫先生所说,是通感艺术手法的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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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学创作中,不仅有以眼看香的描写,还有许多以耳听香的佳句。
清李慈铭《叔云为予画湖南山桃花小景》云: “山气花香无着处,今朝来向画中听。”明贾唯孝《登螺峰四顾亭》云:“雨过树头云气湿,风来花底鸟声香。”王贞仪《张兆苏移酌根遂宅》: “香声喧橘柚,星气满蒿莱。” 耳只能知声,何以听香? 按荆文观点,这也是不合生活实际的。说有香之物可听出香来不切生活实际,那要说 “鸟声”这本无香之物,可听出香来,岂不是咄咄怪事?非也! 以上诗句也是运用了通感的艺术手法。这些听“香”的描写,体现了我国古代的一种美学观点,是 “诗人把一种感觉印象转化成另一种感觉印象”,这就“使诗人的描写对象感情色彩更加浓厚,更富有诗意。”(《美育》1984年第6期 《听香及其他》)
既然能说竹香、雪香、雨香、云香、鸟声香,那么为什么不能说“泉香”呢?既然视觉能通于嗅觉,听觉能通于嗅觉,为什么味觉不能通于嗅觉呢? 众所周知:“人的眼、耳、鼻、舌、身等各种感官领域,并非相互绝缘,而能彼此打通,相互转移。炎热的盛夏,你走进冷饮店,看到墙上挂着北极冰川的图画,往往会产生凉爽之感,这是使视觉转化为感觉;孩子磨牙时,往往使听者的牙齿发酸,这是听觉转化为味觉。” (《语文战线》 1984年第9期 《什么是 “五官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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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欧阳修当年看见那清激的让泉之水(视觉感受),品尝那甘凉的让泉之水(味觉感受),极感其色佳而味美,似嗅到美味佳酿的扑鼻香气 (转化为嗅觉感受),心舒意快,故以一“香”字赞誉让泉之水,不也正是通感手法的妙用吗?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泉香而酒冽”非但不违反生活实际,而且是绝妙之词。正是一 “香”字,不仅使人看到了让泉的清淳,尝到了让泉的甘美;也使人嗅到了清淳甘美的泉水酿造的美酒的香味,它增添了文章的诗情画意,给读者以想象的余地,并且从这想象中获取美的享受。这种 “香”字的运用,正应周正举的说法:“赋予客观事物一种令人感到愉悦的、美好的属性,这就不但把描写对象表现得更动人、更富有诗意美,而且把读者的欣赏想象引导到遗形得神的审美境界,使读者获得美感。”(《美育》1984年第6期 《听香及其他》)
通感艺术手法有如此重要的艺术效果,难怪后来人把它引进了各种文体创作中去。
朱自清《荷塘月色》中有云:“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该句把流动的光波,描绘成动听的音乐,把视觉、听觉沟通起来,使人从多方面品味朱先生描写对象的属性,从而获得多种的、具体的、鲜明的、可感的印象,得到强烈的美的感染。臧克家《春鸟》云:“歌声,像煞黑天上的星星,越听越灿烂,像若干只女神的手,一齐按着生命的键。美妙的音流,从绿树的云间,从蓝天的海上,汇成了活泼自由的一潭。”这几句诗情辞兼美,音韵和谐,婀娜多姿。“生命的键” “绿树的云间” “蓝天的海上”等比喻,使诗的意境极为开阔,而由想象而来的通感更使构思新颖别致。不说 “歌声”“清脆响亮”,而说像 “星光灿烂”,而且 “星光灿烂”是听到的;不说节奏 “和谐悦耳”,而说 “像若干只女神的手,一齐按着生命的键。”说 “音流”汇成“活泼自由的一潭”,让人似 “看”到了清激碧绿的春水之淙淙。这就是听觉与视觉的巧妙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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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通感注入了人的主观感情色彩,让读者多层次、多角度地发挥联想的余地,进行艺术推理。因此,通感的审美价值是有多种意义的、丰富的。理解了它,也就不至把 “泉香而酒冽”之类当作 “玉中之瑕”了。
周振甫先生在《诗词例话》中阐述“通感”这一艺术手法时,批评纪昀、冯班对林逋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的指责说,纪、冯 “是不知通感所产生的”,并指出 “写诗不是写科学报道,冯、纪两位未免太拘泥于气候了。”我们也应从周先生的话中悟出点道理来,不要把文学作品当作科技说明文而过于拘泥。
本文原载《教学研究·中学文科版》1986年第6期
来源:人文滁州
主办:滁州市文化和旅游局
编辑:张荣蓉,初审:贲方舟
复审:严 慧,终审:高 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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