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大力如山
我意识到自己过去十几年如一日的假笑,是在一次关于笑容的闲聊中。
那是去年11月在创益院上最后一次课的时候,我的小组同学刘涵突然对我说:
“大力哥,你是不是天天都很开心?我发现每次看到你都在笑,笑得特别开心。”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从没意识到自己经常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所以只能打着哈哈笑着把这个问题应付了过去。但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一直拔不掉:
我现在为什么会笑?
以前为什么会笑我倒是知道,曾经我太习惯每天都会应酬的笑、打着哈哈的假笑、皮笑肉不笑,那都是我投行职业面具的一部分,为了维持体面,为了拿下项目,为了在那个精英构筑的崇高大厦里显得合群且无懈可击。
直到三年前,我选择了提前退休。本想着从此寄情山水,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却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比投行更“苦”,更需要耗费心力的领域:公益。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任何薪水的诱惑,只有无尽的琐碎和对他人的共情,至少对于这几年的我来说就是这样。
但为什么退休后就不再需要应酬、打哈哈、皮笑肉不笑的我,现在会被人发现天天都在笑?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也知道怎么回答刘涵了:
“以前那是假笑,现在这两年是真的在笑。这种笑,不是因为搞定了一个IPO项目,也不是因为年终奖到账,而是一种卸下重担后,面对真实的人与事时,自然流露的松弛。”
只是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距离创益院课程结束很久了,大家早已经从四川回到全国各地,回到各自的生活和工作中去,包括来自深圳的刘涵。
所以2025年冬天,我特意从上海飞到深圳,准备当面告诉她那个问题的回答。
而当我走进Impact Hub Shenzhen,见到了刘涵和她的同事迟睿。才知道在深圳这个以搞钱著称的城市里,她俩的职业竟然是这个世界上看似最不赚钱的投资:影响力投资。
「在这个行业,大家都没存款」
迟睿坐在我对面,谈吐有着超出年龄的缜密与冷静。虽然他是比我小十几岁的95后,但也是比我早上了两年创益院的老学长。
我在来之前就特别好奇,他俩为什么年纪轻轻却能比我少走十几年弯路,大学毕业就直接选择如此“清贫”的职业?没想到那天迟睿抛出了一句更让我震惊的话:
“我们这个行业的人,不仅是我们,很多干到30多岁也没啥存款。”
在主流叙事里,这恐怕是一个风险信号。30多岁,没有积蓄,在深圳这样的一线城市,意味着抗风险能力极低。
但在迟睿脸上,我没看到焦虑,也没看到一丝不安全感。
“如果你能接受你在30多岁的时候都没有存款,你其实有非常多的自由去探索各种各样的事情。”
迟睿说他的大学室友在做游戏策划,工资是自己的三倍。想到自己的同学时,他也问过自己羡慕吗?会愿意换这样的工作吗?
“我好像也不愿意,因为我追求的不是钱。”
如果换成一个金融行业的年轻人,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可能一点都不会信,毕竟年轻时的我,还没挣到钱的时候,就是用同样的话安慰自己的。
但那天我能听的出来,这对于迟睿来说,绝对不是自我安慰,而是另外一类年轻人的世界观:在他们的价值排序里,自我实现的自由,被置于了比银行卡余额更高的位置。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世界观。
迟睿说他做过一个印象很深的噩梦:梦见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伟大的事情,突然发现明天有一个数学考试要考,而自己什么都不会,在梦里急得满头大汗。
他跟我分析说这是优绩主义给自己的创伤。小时候一考不好,就觉得自己是一坨屎,考好了才觉得自己被认可。这种被比较的梦魇,即便工作多年,依然潜伏在无意识里,时刻准备着跳出来攻击自己。
好在他们现实中的公司,没有这种比较。
老板自己就是学西班牙语出身转做金融的非标特例,团队里也充满了非传统的人才。这里没有大厂里等级森严的职级体系,年轻人也不需要像在传统金融机构那样,先做几年dirty work才能熬出头。
大家不把毕业院校和Title顶在脑门上,而是更关注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迟睿和刘涵都毕业于宁波诺丁汉大学。他们在那里接触到的发展经济学和行为经济学这两门课,成为了他们理解世界的基石:
前者让他们看到了落后国家如何在挣扎中转型,后者让他们明白了人的行为是如何被干预和改变的。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正儿八经本硕都是学金融的我当然也学过那两门课,怎么我学的目的是为了规划着进投行拿高薪,他们学完却选择去在研究乡村发展和气候变暖?
迟睿说传统经济学假设人是自私的,资源是稀缺的,所以要竞争,会掠夺。但他觉得资源并不是稀缺的,而是我们使用资源的方式是错误的,是我们以一种无限贪婪的需求去索取自然,超过了自然的限度,这才导致了匮乏。
所以他们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做影响力投资,不是支持那些单纯为了资本增值的商业,而是去孵化那些能解决社会问题的企业。
我听着她俩说的这些,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曾经在陆家嘴的日子,那时候我所有的目的和焦虑都来自于赢,无论什么我都要赢。
包括现在金融行业的年轻人,也依然在比拼谁的Title更高,谁的奖金更多。优绩主义在我们这里恐怕不只是梦魇,还是现实中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往前跑,我们不敢停歇,也不敢回头看一眼路边的风景。
而我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似乎真的跳出了那个系统。
「一种更高级的生意」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影响力投资”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介于慈善和商业之间。
我也是这两年才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等稍微了解了点之后,我对此职业还是觉得挺悲观的:
商业想做得好就挺难的,公益想做得好也挺难的。而影响力投资要投的社会企业,既要商业闭环,又要社会价值,一个讲究的是效率和利润,一个讲究的是奉献,把这俩融合起来一起做好不是更难吗?
但迟睿和刘涵给我展示了另一种逻辑:
“这是一种迷思,大家总是觉得公益支持的群体就是穷人,是没有支付能力的,甚至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圈养起来等待投喂。但事实是,很多社会问题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主流商业忽略了特定的需求。”
他举了一个实际的例子,比如市面上很多产品都是基于白人、富有、男性的视角设计的。而影响力投资会关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无论是视障人群的无障碍设施,还是适老化的设计,以及针对女性友好的产品。
当然,如果你仅仅是把椅子涂成粉色,然后卖更贵的价格,那是收“粉红税”的商业投机,而不是影响力创新。
真正的创新是通用设计。
如果你能设计出一个单手就能使用的产品,不仅帮助了只有一只手的人,也帮助了左臂骨折的人,还帮助了正在打电话腾不出手的人。这就从一个“弱势群体”的小众需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通用市场。
在Impact Hub Shenzhen的孵化器里,我就看到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却又充满生命力的项目。
有年轻人在做性知识的普及教育,有人在关注休学儿童的体制外发展,还有人想用AI解决老年人的孤独......
他们大多都是「Z世代」的年轻人,没有历史包袱,也不迷信权威。他们正在用全新的世界观,去感知到这个时代的痛点在哪里。
刘涵还介绍了另一类她们所熟悉的有趣群体:「厂二代」。
他们的父母辈,大多都是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靠制造业起家,留下了庞大的工厂和资源。但这些接班的年轻人,往往学的是艺术、人文或社会学,他们不想继承和重复那种高污染、高消耗的老路。
所以他们会带着新的视角去审视老的商业版图,哪怕只是把工厂的屋顶换成光伏板,哪怕只是在产品设计里加入一点对弱势群体的关怀,这都是带有影响力的改变。
这群「厂二代」们,正在试图用更柔和、更可持续的方式,去接手那个充满了机器轰鸣声的旧世界。
但我有点不合时宜的,问了她们一个现实问题:
“你们每年筛选和培育那么多影响力项目,最后成的有多少?”
她俩介绍说从社群到孵化器,再到最后深度合作的项目,这个漏斗最后可能只漏下1%到10%这个区间。大部分项目有的死于商业模式不跑通,有的死于团队磨合,或者死于时机不对。
“那你们是在寻找,还是在培养?”
刘涵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是寻找,我们一直在散发信号,告诉别人我们在做什么。对这个事情有共识的人,就会主动找到我们。”
也对,影响力投资就像是在贫瘠的土地上施肥、松土。
你不能强行拔苗助长,你也不能逼着一颗石头开花。你只能等待那些本身就带有生命力的种子,自己破土而出,然后你给它一点水,一点阳光。
距离我去深圳跟她俩录这期播客,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但今天根据播客内容梳理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脑海里还是清晰的浮现出这两位年轻人笑的样子。
他们或许没有丰厚的存款,没有令人艳羡的Title,但他们拥有我花了十几年才找回来的东西:真实的笑,以及对自己生活的绝对掌控感。
那个下午,我们仨聊了三个多小时,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迟睿的这句话:
“在别的行业,理想主义可能是一个笑话,是会被嘲笑的幼稚。至少在这里,它是一种被鼓励和支持的品性。”
她俩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深圳这座城市,除了搞钱的匆忙脚步声之外,似乎还有一种缓慢生长的声音。那是一群年轻人,在用他们的方式,重新定义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富有。
我想,我知道什么是影响力投资了:投给未来,投给人心,投给那些真正值得的笑脸。
(本文内容全部来自这期播客,欢迎收听更加详细的讲述)
04:15所谓「做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新自由主义的消费神话
08:15当学艺术与人文社科的「厂二代」开始审视父辈的商业版图
16:40警惕一种居高临下的「动物园式」公益凝视
25:20影响力投资是资本的另一种想象力
33:10深圳的年轻人与社群生态
41:20孵化器里的残酷现实,其实没多少项目能活下来?
50:05从业者的真实生活状态:其实大家都没多少存款?
58:40可持续发展的方方面面:包装还是真干?
01:10:20当跳出单一维度的竞争,年轻人会寻找怎样的生活状态?
01:24:50真正做公益和可持续领域的人,为何会自己逼着自己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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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们终能找到自己,在人声鼎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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