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枪中腿，千金捐国！伶人潘月樵的梨园与革命传奇

潘月樵的证件

中国的戏曲曾被称为“传奇”，这是因为戏曲专演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可说是无奇不传。梨园界的艺人们就是传奇故事的演绎者。在梨园艺人当中，也有一些不仅在舞台上演绎传奇故事而且在生活中本身就很传奇的人物，京剧艺人潘月樵就是其中突出的一位。

“小连生”走红上海滩

潘月樵，名宗岳，又名万胜，江苏扬州甘泉人。据《中国京剧史》（中国戏剧出版社）记载，潘月樵出生于1869年（同治八年）。父亲以木匠营生，生活贫困。潘月樵7岁丧父。大哥潘恩荣带着他和弟弟少棠等人逃难到了天津，干些零星的体力活糊口，生活十分艰辛。后来潘恩荣入赘到本地一家陈姓人家，兄弟三人才有个落脚的地方。潘月樵的嫂子陈氏为人贤惠，出钱延师教潘月樵和弟弟读书。8岁时，潘月樵和弟弟潘少棠一起进了西马路一家梆子戏班学戏。潘月樵初学文武老生，他人聪颖，学戏勤奋，9岁时就能单独上台演出。后因变声倒仓，他改学皮黄，从老艺人许福雄习京剧文武老生。潘少棠先学花脸，后改青衣。几年后，潘月樵以“小连生”的艺名在金声园等戏园演出《扫雪打碗》《桑园寄子》《乌龙院》等戏，很受欢迎。他12岁时就能独自掌管一套戏班子，并名噪京华。

大约在1886年（年份有争议），潘月樵受上海天仙茶园邀约，来沪演出，仍以“小连生”为艺名，一唱即红，被称为“新到文武老生”“京都第一等名角”。天仙茶园视其为顶梁柱。不久他就跻身“上海名角”之列，每年包银高达1600两，与“老生后三杰”之一的汪桂芬齐名。1902年11月，上海《同文沪报》主笔周病鸳开“伶榜”，潘月樵荣获“文榜”榜眼，状元是汪笑侬。

潘月樵基本功扎实，文武兼备，嗓音略带沙哑，唱腔激越遒劲，注重做功和念白。他唱念吐字清晰，铿锵有力。他表演生动，脸上有戏，动作干练大方，注重人物的气度、性格的刻画，尤擅甩发、髯口、纱帽翅等技巧，堪称一绝。他能戏很多，拿手戏有《群英会》中的鲁肃、《白门楼》中的陈宫、《战宛城》中的张绣、《蝴蝶杯》中的田玉川、《妻党同恶报》中的公公、《乌龙院》中的宋江等。

潘月樵

潘月樵还是一位重视培养新人和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的艺人，他创办了金台小科班，培养出不少人才，如马春甫、孟鸿贸等。他还在上海创办臻伶小学，在苏州创办菁莪学校，招收贫家子弟读书，不收学费。“两处开支，皆月樵一人唱戏所得之钱，因好善事，又广结交，以致家中困苦不堪”（《潘月樵自传》）。周信芳就曾在臻伶小学就读，深受其惠。

1904年，应夏氏兄弟夏月珊、夏月润之邀，潘月樵离开天仙茶园，加盟丹桂茶园，开始了新的艺术旅程。

潘月樵与夏氏兄弟、冯子和、毛韵珂等积极投身于京剧改良运动，在丹桂茶园编演了新戏《玫瑰花》。他们在台下也积极宣传革命，参加了资产阶级革命派的讲习社。他们以丹桂茶园为基地举起戏曲改良的大旗，又把丹桂茶园作为宣传革命的会场。1906年9月，潘月樵在丹桂茶园编演了京剧时装新戏《潘烈士投海》，写日本留学生潘伯英，在东京结识同盟会发起人之一的陈天华，为抗议清朝与日本政府勾结、极力瓦解留学生的革命活动，潘伯英、陈天华跳海自杀。潘月樵扮演潘伯英，演得慷慨激昂，感人肺腑。1908年6月，潘月樵又与夏月珊、孙菊仙、毛韵珂、冯子和等在丹桂茶园演出了时装戏《黑籍冤魂》，写富人曾家，因鸦片毒害家破人亡的惨状。潘月樵扮演老太爷，表演细腻，真切传神，具有强烈的真实感和震撼力，此剧轰动一时，久演不衰。这一时期，潘月樵还编演了其他新戏。

《黑籍冤魂》剧照

1904年10月，陈去病、汪笑侬等在上海创办了我国第一家戏曲刊物《二十世纪大舞台》。柳亚子在《发刊词》中写道：“张目四顾，河山如死”“而南都乐部，独于黑暗世界，灼然放一线之光明”。他所指南都乐部，即上海的京剧舞台，他把汪笑侬、潘月樵、夏氏兄弟等称誉为“梨园革命军”。

新舞台，新京戏

1907年，潘月樵与夏氏兄弟等联合商界人士集资在上海建造新式剧场——新舞台。地点在南市十六铺的外马路，面临黄浦江，后通里马路。这是一个股份有限公司式的新型戏剧团体和剧场。新舞台的发起人有沈缦云、张逸槎、姚紫若、马骥良、潘月樵、夏氏兄弟等16人。

新舞台是京剧改良运动蓬勃发展的一个标志。在此以前，上海的戏曲演唱，主要是在茶园戏场里进行的。茶园的戏台是正方形的，三面朝向观众。观众席的正厅里放着方桌或条桌，观众坐在桌旁品茶观戏。正厅两旁称边厢，观众坐的是长凳。新舞台的建筑、设备在当时是最新的。事先他们考察了欧洲和日本风格的新式剧场，新舞台与茶园完全不同，它采用镜框式的月牙形舞台，一面朝向观众，并且从国外引进了布景、灯光设备与新技术，舞台上方有天桥，舞台有转台，舞台面积大，可在台上骑真马、开汽车，观众席采用横排座椅，有三层楼，可容两千多名观众。

1908年10月26日，新舞台正式开幕。下午是招待演出，有夏月珊、冯子和的《梅龙镇》，潘月樵、夏月润、毛韵珂、冯志奎的全本《回荆州》。当晚正式卖票开业，有吉祥戏《欢迎财神》，正戏《文王访贤》《双冠诰》《黄忠得胜》《长坂坡》等场面热烈鼎盛。

新舞台创建后，编演了一大批具有反帝、反封建思想、宣传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古装戏和时装戏。潘月樵是新舞台的头牌老生，也是这些戏的主要编演者。

新舞台演员合影，潘月樵（左起第七人）

《新茶花》由冯子和根据王钟声的同名文明戏并参考小仲马原作《茶花女》改编，1909年6月在新舞台首演。此剧写少女辛瑶华母亡，与弟失散，被掠卖入妓院，易名新茶花。少年军官陈少美与其相恋并结缡。陈父反对儿子娶妓女，乃逼瑶华与之断绝。瑶华假意伴俄国元帅出游，少美闻悉大怒，当众羞辱瑶华并与之绝交。中俄交战，新茶花智盗俄帅地图，送于少美。少美大败俄军，至瑶华处请罪，夫妻重圆并与瑶华之弟相逢。冯子和扮演新茶花，潘月樵饰陈少美之弟成美，夏月珊、夏月润、王惠芳等都参加演出，阵容整齐，布景奇幻，唱做俱佳，常演不衰。

法国小说家小仲马，《茶花女》是其代表作。 新华社发

《明末遗恨》1910年2月首演于新舞台，写李自成进攻北京，崇祯帝雪夜亲访国丈借饷，国丈酗酒狎妓，避不接驾。京城攻破，大臣纷纷逃散，只有大将李国祯孤军作战。崇祯三次撞钟召集群臣，无人响应。帝见大势已去，辞别太庙，吊死煤山。潘月樵扮演崇祯皇帝，演得激情振荡，声泪俱下，十分感人。同台演出的还有夏月润、夏月珊等。该剧借古讽今，讽刺朝政腐败，首演即受欢迎。当场有人赠联，云“国犹忍卖何论友，金不能捐况在躯”。此剧上演后不久，即被清廷禁演。

《黑奴吁天录》1913年4月首演于新舞台，此剧根据美国名著《汤姆叔叔的小屋》改编，讲述美国黑人在奴隶制统治下的非人生活和他们的反抗斗争。由潘月樵主演，冯子和、夏月润、周凤文等参加演出。这是京剧与文明戏“两下锅”时的剧目。在当时有反对专制、争取自由和激发中国人独立自强的宣传作用。

欧阳予倩在《自我演戏以来》一书中曾说：“南市新舞台是在中国第一个采用布景的新式舞台……他们最受欢迎的戏有《新茶花》《明末遗恨》《波兰亡国惨》之类，当时种族观念在从国民间觉醒过来，这种戏恰合时好，如潘月樵的议论，夏月珊的讽刺，名旦冯子和、毛韵珂的时装、苏白成为一时无两。”

孙中山多次到新舞台观戏和开会演说，曾赞扬说：“南市新舞台自创建以来，编演新剧，提倡革命，社会中因而感动，得奏大功。”并书“警世钟”三字，制成幕帐，赠予新舞台全体人员。

攻打江南制造局立首功

1911年10月10日（农历八月十九日）武昌起义，消息传到上海，上海的革命党人跃跃欲试。上海同盟会中部总会领导人之一的陈其美（即陈英士），取得上海商团公会会长李平书的支持，于11月3日发动起义。是日下午，陈其美准备了枪支，组织了一支二百余人的敢死队，欲袭取江南制造局。设在黄浦江边高昌庙的江南制造局是清政府生产枪炮的军火工厂，如果占领该厂，对于切断清政府军火供应、光复上海有重要意义。陈其美率众乘制造局放工之际，冲入局内。他和《民立报》的高子白想先做劝降工作，结果反被局方拘捕、关在马厩之中。李平书（时任江南制造局的提调，相当于副局长）闻讯，即与王一亭进入局中，会晤江南制造局总办张楚宝（张士珩），请求释放陈其美等，张不允，李、王怏怏而返。制造局派人荷枪实弹迎击，敢死队也败退了。

1865年江南制造局造船厂正门 本报资料

进攻失利，陈其美被擒的消息传至待命接应的商团，群情激奋，连夜组织敢死队、先锋队，民党代表李英石为总司令。上海伶界商团也参加其中，潘月樵、夏月珊均为伶界商团的负责人，他们在新舞台集会，誓师二次攻打制造局。南市警察队也予支持。潘月樵被公推为攻打江南制造局总队长。他号召新舞台全体演员、伶界救火联合会众会员参加这一战役。午夜，潘月樵率领人马出发，荷枪的警察队与商团在前，随后是新舞台三部救火车。潘月樵头包黑布，身穿黑缎袴衣，耳边挂两条白彩绸，外罩黑斗篷，腰佩指挥刀，就像戏台上的太平军的装束。他骑着一匹白马，亲自指挥督战。11月4日凌晨，商团和军警向江南制造局发起最后攻击。前锋敢死队与清军枪战相持两个多小时，清军用机关枪扫射，商团进攻受阻。潘月樵等绕到制造局的边门，潘月樵从杂货店里弄来两桶火油，利用那儿的木栅栏和木房子纵起火来。瞬间火光冲天，烈焰腾腾。潘月樵又利用九节鞭，扔到围墙上的铁刺上绕住，借力飞身翻过围墙，“躬冒矢石，奋勇前进”，从里面打开了制造局的大门。商团借助火势，杀声四起，一拥而入，守军慌作一团。制造局总办张楚宝仓皇乘小火轮逃往浦东，卫队亦纷纷散去。至14日上午8时许，起义的武装全面攻占了制造局，并救出了陈其美、高子白。潘月樵为攻占清军最顽固的堡垒立下了首功。参加这一场战役的新舞台人员，有数人受伤，但无一重伤，潘月樵左腿中了一枪。制造局攻克不久，上海宣告光复。第二天为庆祝光复上海，潘月樵还带伤上台演出。《上海竹枝词》称颂道：“兵工厂接沪军营，革命风潮一夕惊。可笑官场张楚宝，不如伶界小连生。”

上海光复后，公举陈其美为沪军都督，李平书为民政长。军政府招募新兵，需要粮饷，商团纷纷解囊相助，潘月樵以私人名义捐款1000元，又组织义演，带伤登台，募款500余元。陈其美曾致信道谢。后来军政府授潘月樵少将军衔。接着潘月樵又参加民军攻打南京的战役，后在革命军中历任旅长、盐巡、统领等职，转战西南。民国元年（1912年）春，潘月樵被委任为沪军都督府调查部部长。1912年4月，孙中山接见了潘月樵，赞扬他“启导伶界，有功社会，一片婆心，实堪嘉尚”“夺获制造局有功，自应受赏”。孙中山亲笔题词“急公好义”相赠，并颁发同名鎏金勋章，以表彰潘月樵在攻打江南制造局战役中的功绩。

就任中央临时大总统时的孙中山。 新华社发

1913年7月讨袁战争中，潘月樵把20余万元家产捐献给孙中山，资助革命。

讨袁失败后，潘月樵遭通缉，袁世凯悬赏5万银元购其头颅。他化装成和尚方得逃脱，家财尽被抄没。1923年，潘月樵曾再度登上新舞台（已迁至九亩地）演出，后淡出舞台，隐居于江苏常熟虞山，1928年病逝。

潘月樵以伶人在政府担任要职，拥有少将军衔的特殊身份，这在戏剧界是独一无二的。他确实是一位集艺人与革命家于一身的伶界伟人！

原标题：《从戏班名角到攻打江南制造局的总队长：小连生潘月樵的传奇人生》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许云倩

本文作者：沈鸿鑫

图片来源：照片除署名外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