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年,大明朝刚完那会儿,辽河套东沿有个青州府。知府柳正卿是个清官,膝下就一個闺女,名叫柳青娘。这姑娘打小儿就不一样,别家小姐学针线,她偏愛舞刀弄枪,整日在松林岗上蹿下跳。柳知府也由着她,还请来退伍老军教她武艺。青娘十八岁那年,一杆松纹长枪使得出神入化,能在松梢上行走如飞,百姓都叫她"青松姑娘"。
那年头,满清八旗兵入了关,铁骑踏破山海关,一路烧杀抢掠往北来了。柳知府召集全城百姓,把府库里的银子全搬出来铸炮买粮,誓与青州共存亡。
城破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青娘记得真真的,天擦黑时,北门守将跑了,清兵像潮水似的涌进来。柳知府穿戴整齐,把官印交给老管家,说:"带给青娘,告诉她,爹没丢人。"说完转身投井,连挣扎都没有。那口井就在衙门后院,青娘小时候常趴在井沿上看爹爹洗脸。
"小姐!快走!"家将王叔死拽着她胳膊往外拖。青娘回头望,满城火光里,就见爹爹那件青布长袍挂在井栏上,被风刮得呼啦啦响,像个人站在那儿跟她道别。
青娘一口咬破手指,指天立誓:"爹爹慢走!女儿必让清兵血债血偿!"
那一夜,青州府逃出来三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哭哭啼啼往辽河口跑。青娘白衣素甲,提枪断后,遇着清兵游骑,一枪一个,连挑了七八个,清兵不敢紧追。
天蒙蒙亮时,到了辽河口红海滩。青娘望着眼前一片暗红色的碱蓬草,心里有了主意。她让百姓伐木扎营,自己带着几个青壮去探地形。红海滩看着平坦,实则底下全是淤泥,外人进去,越挣扎越陷深。
"就这儿了!"青娘站在一处高岗上,"咱们在这儿扎下根,让清兵有来无回!"
她命百姓砍伐松林岗的老松——那是她从小练武的地方,砍树时手直抖——一夜筑起"松寨"。外头挖三道壕沟:头一道灌碱水,叫"碱沟";第二道种芦苇,叫"芦沟";第三道栽柳树,叫"柳沟"。又让人在寨中心搭起瞭望台,比松林岗最高的松树还高。
有个逃难的老秀才,姓周,原先在青州教私塾,捋着胡子叹:"柳小姐这是要学诸葛亮,借地利啊!"
青娘没应声,只是望着西边青州方向。那里还冒着黑烟,她爹还在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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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寨立起来第三个月,青娘广发英雄帖,招募辽河套好汉。这日瞭望台上号角响起,来了个黑铁塔似的大汉,九环大刀背在身后,每走一步,刀环哗啦啦响。
"辽西胡三刀,特来投奔柳小姐!"那汉子抱拳,声若洪钟,"柳知府于我有恩,三刀愿为小姐效死力!"
青娘下台相迎,见这人生得豹头环眼,膀大腰圆,果然威武。胡三刀又道:"我在辽西有个名号,人称'第一刀',曾单枪匹马杀退过三十个马贼!"
"好!"青娘当众封他为二统领,"胡将军刀法无敌,松寨有了您,如虎添翼!"
胡三刀得意洋洋,眼睛却往青娘身上瞟。青娘穿一身素白软甲,腰束银丝绦,不施粉黛,英气逼人。胡三刀咽了口唾沫,心道:这娘们儿,比辽西第一美人还带劲。
没过几日,又来一人。这人却不起眼,黑瘦黑瘦的,背个破工具箱,说话结结巴巴:"小、小人赵铁栓,打铁的,会、会造些小玩意儿……"
春杏——青娘的贴身丫鬟,也是铁栓的亲妹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哥!你倒是把东西拿出来啊!"
铁栓憨笑着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架弩机。这弩与寻常不同,有个木匣能装十支箭,扳动机括,连发十箭,箭箭命中靶心。众人哗然,胡三刀却冷笑:"花架子!战场上谁给你时间装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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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栓不恼,又让人抬来一艘小船。船身裹满铁皮,船头船尾各藏弩机,舱里能藏八个人。"这叫铁甲船,"铁栓难得话多起来,"清兵善骑射,不善水战。咱们在辽河里划这船,他们的箭射不透,咱们的弩却能招呼他们!"
青娘眼睛亮了,下台阶亲手扶起铁栓:"赵先生大才!封头名统领,专管造械!"
铁栓黑脸涨得紫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春杏捂嘴偷笑:"小姐,我哥这是头一回被姑娘家碰手呢!"
众人哄笑,铁栓头埋得更低。胡三刀站在人群里,脸拉得老长,九环刀哗啦啦响得心烦。
转眼到了青娘二十岁生日。松寨这两年壮大不少,收拢了上千流民,开垦了红海滩边的荒地,竟有了几分气象。胡三刀主动请缨操办寿宴,拍着胸脯说:"小姐的及笄礼没办成,这二十整寿,三刀必办得风风光光!"
寿宴设在瞭望台下,松木搭的台子,摆了二十桌。胡三刀亲自给铁栓斟酒:"赵统领,你我同为小姐臂膀,往日多有得罪,这碗酒算我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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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栓老实,连干三碗"烧刀子",顿觉天旋地转,趴在桌上不动了。胡三刀冲心腹使个眼色,两人架起铁栓,往青娘寝帐去了。
春杏在远处瞧见,心里咯噔一下,借口添茶,溜去寻青娘。
青娘被众人劝酒,也喝了些,但心里清明。她早瞧出胡三刀眼神不对——那眼神她见过,青州城破前,清兵将领看城中女子就是这眼神。只是没想到,这畜生敢在松寨动手脚。
回到寝帐,青娘挑帘就听见鼾声。她没拔枪,先闻味儿——铁栓身上一股酒气,没有脂粉香。再细看,铁栓被剥得只剩里衣,塞在她被窝里,睡得死沉。
"好个胡三刀,"青娘冷笑,"栽赃陷害,一箭双雕。既除铁栓,又坏我名节,他好来'英雄救美',顺势掌控松寨。"
春杏气喘吁吁跑进来,见状差点叫出声。青娘摆手止住她,取来冷水,"哗"地泼在铁栓脸上。
铁栓惊醒,一看自己处境,又羞又怒,跳下床就要找刀:"胡三刀!我跟你拼了!"
"站住!"青娘低喝,"你拿什么拼?他刀法比你强,党羽比你多,此刻翻脸,松寨立马内乱,清兵正好捡便宜!"
铁栓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那咋办?"
青娘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想当副统领吗?给他。他不是想监视咱们吗?咱们反监视他。"
她唤来春杏,低声吩咐:"你哥哥铁柱水性好,挑十个可靠的,夜里潜去胡三刀营房外守着。他若再有动作,即刻来报。"
又转向铁栓,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委屈赵先生,还得装几日'醉鬼'。明日胡三刀必来'捉奸',你我只管演戏。"
果然,第二日天没亮,胡三刀就带着人撞开寝帐门,却见青娘端坐在外间,铁栓跪在地上请罪:"小人酒后失德,求小姐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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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娘一脸怒容:"念你初犯,又造械有功,罚俸三月,革去统领之职,去铁匠铺思过!"
胡三刀傻了眼。他本想趁机要挟,谁知青娘自己处置了,还处置得轻描淡写。更奇的是,三日后,青娘升他为副统领,理由是"办宴有功,忠心可鉴"。
胡三刀摸不着头脑,但权柄到手,美人在望,也就把疑虑抛到脑后。他不知道,自己营房外,每晚都有水鬼潜伏;他写的每一封信,都被春杏誊抄一份;他见的每一个人,都被铁柱记下面貌。
第四回:弩箭穿心,火船破敌
胡三刀等不及了。他探知铁栓"思过"期间,青娘竟偷偷去铁匠铺看过两回,还带了亲手做的糕点。那黑脸铁匠,凭什么?
这夜,他密遣心腹刘三,划小船出芦沟,给辽河对岸的清兵大营送降书。信上说:八月十六,胡三刀开寨门献城,只求贝勒爷把柳青娘赏他"享用",再封个青州知府做做。
刘三的小船刚划出芦苇荡,水里突然冒出个人,一把拽翻船,又冒出七八个,把刘三按在泥里。为首的是赵铁柱,手里掂着那封降书,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胡副统领的信,咱小姐早等着呢!"
青娘连夜召集心腹。铁栓这两年没闲着,造出"火油弩"——箭头蘸满松脂火油,发射前点燃,能射八十步远,中者即燃。又造铁甲火船二十艘,每艘藏八架连弩。
"日子改在八月十五,"青娘提笔改了降书日期,"让他提前一日行动,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她又细细吩咐:碱沟埋竹签,芦沟藏水鬼,柳沟架连弩,松林岗上备下响箭为号。
八月十五,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胡三刀在寨门举火为号,等得心焦。忽听瞭望台上牛角号响,不是约定的三长两短,而是连绵不绝的急号!
"不好!"胡三刀转身要跑,寨门却"轰"地关上。台上传来青娘的声音,清冷如月光:"胡三刀,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胡三刀抬头,差点吓破胆——青娘一身白甲,竟立在松寨最高的那棵老松梢头,松纹长枪斜指,宛如仙子降凡。
"开寨门!放清兵!"胡三刀疯狂大喊,却无人响应。他这才发觉,身边亲随早已被制服,寨墙上站满了手持连弩的弩手。
"你以为,松寨是你的?"青娘飘然而下,枪尖点地,"我爹的袍子还挂在井栏上,我夜夜都能听见水响。你这种畜生,也配提'青州'二字?"
胡三刀狂吼一声,九环刀出鞘,直劈青娘。青娘不躲,枪尖一挑,正中刀背,震得胡三刀虎口流血。她身后,赵铁栓率弩手上前,十架连弩齐发,尽数射在胡三刀膝盖上。
"啊——!"胡三刀跪地,刀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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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娘命人将他绑在松林岗最高的老松上。那树正是她幼时练"松上飞"的第一棵树,树皮粗糙,枝桠如龙。
"穿心弩,"青娘下令,"让他尝尝自己的刀法——当年他杀退三十马贼,用的不也是暗算?"
十架连弩对准胡三刀心口,机括声响,弩箭穿胸。据说那箭力道极大,竟将胡三刀钉在树干上,血顺着树皮往下淌,流了三天三夜。后来那棵松树年年流松脂,红如血,百姓都叫"血松"。
与此同时,辽河上火光冲天。清兵按约来攻,却见铁甲火船顺流而下,火油弩点燃芦苇,江面一片火海。铁栓亲自掌舵,黑脸被火光映得发亮,一弩一个,专射清兵将官。
这一战,清兵折了三千人马,从此不敢轻言渡辽河。松寨之名,传遍辽东。
战后,青娘在血松下立碑,上书"奸佞之鉴"。又亲手为铁栓系上红绸英雄结——那是松寨最高荣誉。铁栓黑脸涨得紫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春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哥!小姐等你谢恩呢!"
青娘也笑了。这是两年来,她头一回笑。
但她望向西方,青州方向的黑烟早已散了,可她知道,爹爹还在井里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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