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大姑姐陆敏慢悠悠地擦着嘴,笑着把账单推到我面前:“弟妹,今天忘带卡了吧?”
我平静地看着她:“又不是我做东,我为什么要带卡?”
全桌瞬间安静。陆敏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丈夫陆泽在桌下用力扯我的袖子,被我轻轻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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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放:“安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玻璃转盘上还剩大半的龙虾和鲍鱼,心想这顿陆敏宣称要“感谢全家”的饭,果然又是另一个局。
我叫安云,嫁进陆家三年了。
陆家在当地算是小有脸面的家庭。公公开过建材厂,虽然现在退休了,但还有些老本。婆婆是小学退休教师,特别看重规矩和面子。丈夫陆泽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他五岁的姐姐陆敏,下面有个刚大学毕业的弟弟陆浩。
我是家里的外来者——这是我婆婆常说的话。
我是学设计的,自由职业,接些平面设计和家居软装的活儿。陆泽在事业单位,工作稳定但收入一般。我们结婚时没买新房,和公婆同住在一栋三层自建房里。一楼公婆住,二楼我们住,三楼陆浩住。陆敏嫁得早,住在城东的高档小区。
在陆家人眼里,我的工作“不正经”,收入“不稳定”,配不上陆泽的“铁饭碗”。
尤其是陆敏。
她嫁给了做钢材生意的丈夫,自认是家里最有出息的。每次回娘家,都带着指点江山的气势。从我的穿衣打扮,到家里的摆设布置,再到我什么时候该生孩子,她都要发表意见。
而我婆婆,永远觉得女儿说得对。
今天这顿饭,是陆敏上周在家庭群里提议的。她说最近生意不错,要请全家去新开的海鲜酒楼聚餐,“让爸妈尝尝鲜”。
群里一片欢呼。婆婆连发三个大拇指。
只有我知道,陆敏私下给我发了条消息:“弟妹,听说那家酒楼能刷信用卡积分,你那张白金卡带一下,到时候方便。”
我回:“姐,我的卡这个月额度用完了。”
陆敏:“没事,你先刷,回头我转你现金。”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上次她儿子生日宴,说好她付账,最后让我“先垫着”,三千八,拖了两个月才给,还是分三次转的。上上次她公婆来玩,让我订景区门票和餐厅,说“你网上订便宜”,一千多,至今没提。
我不是计较钱。
我是烦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所以今天我出门前,特意把钱包里的银行卡都拿了出来,只留了两百块现金和身份证。
陆泽问我:“不带卡?”
我说:“你姐请客,我带卡干什么?”
他皱皱眉,但没说什么。
陆泽是个好人,就是太软。在他心里,家和万事兴,能让一步就让一步。他常说:“姐就那个脾气,妈又宠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可有些事,不是不计较就能过去的。
酒楼包厢里,陆敏点菜毫不手软。
龙虾两吃,鲍鱼按人头,东星斑,膏蟹蒸粉丝。她一边点一边说:“爸妈辛苦一辈子,该吃点儿好的。安云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还是女儿贴心。”
公公话不多,只是点头。陆浩忙着玩手机,偶尔抬头说“这个好”。陆泽有些坐立不安,小声问陆敏:“姐,点太多了吧?”
陆敏一挥手:“没事,高兴!”
菜上齐了,陆敏一边给爸妈夹菜,一边说起最近的生意。说钢材价格涨了,说老公又接了新工程,说打算换辆更好的车。
婆婆听得眼睛发亮:“我就说小敏有本事。”
然后话题就转到我身上。
“安云最近忙什么呢?”陆敏问,“还是接那些小零活?”
我说:“在做一个家居品牌的系列设计。”
“哦,那能赚多少?”
“看项目进度。”
陆敏笑了:“要我说,你就该找个稳定工作。你看陆泽在单位多踏实,你俩这样,一个稳一个飘,不是事儿。”
婆婆接话:“就是。早点生个孩子,好好在家带孩子才是正经。”
陆泽打圆场:“安云的工作挺好的,时间自由。”
“自由是自由,就是没保障。”陆敏说,“你看我,虽然忙,但生意是自己的,赚多赚少心里有数。弟妹啊,姐是为你好。”
我低头吃菜,没接话。
这种对话每月都要上演。我习惯了。
但今天陆敏似乎特别起劲。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对了妈,下个月你生日,我想好了,咱们去温泉度假村过!我订个别墅,全家住两天,好好放松放松。”
婆婆惊喜:“那得花不少钱吧?”
“没事,我出。”陆敏说得豪爽,然后看向我,“不过订房得提前,安云,你那个信用卡额度恢复了吧?先帮我垫一下订金,到时候我一起给你。”
全桌人都看着我。
陆泽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说:“姐,我卡额度还没恢复。”
陆敏的笑容淡了点:“那想办法周转一下?要不找朋友借点?主要是现在订有优惠。”
“我朋友都不宽裕。”我说。
气氛有点尴尬。
婆婆脸色沉下来:“安云,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妈,我真没钱。”我说得很平静。
陆敏摆摆手:“算了算了,再说吧。”
但那眼神,明显是不高兴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还剩很多菜。
陆敏叫服务员打包,专门指了几样贵的:“这个,这个,给我装好。安云,这些你带回去,明天热热还能吃。”
仿佛是一种赏赐。
我还没说话,婆婆就说:“小敏真会顾家。”
陆敏笑了:“应该的。”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服务员拿来账单,陆敏接过来看了看,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正不是她付钱。
她把账单递给我:“弟妹,今天忘带卡了吧?”
那语气,那笑容,好像在说:你装什么装,赶紧掏钱。
我说:“又不是我做东,我为什么要带卡?”
陆敏愣住了。
婆婆猛地站起来:“安云!你怎么说话的!”
陆泽赶紧拉我:“你胡说什么呢!”
我看着陆敏:“姐,今天不是你请全家吃饭吗?群里说得清清楚楚。”
陆敏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是,是我请。但我今天出门急,没带那么多现金。你先垫一下,我明天就转你。”
“我也没带卡。”我说,“就带了二百块钱,付我们两口子的饭钱应该够了。”
我把两百块放在桌上。
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
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什么话!”
陆浩放下手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吭声。
陆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着牙说:“行,我付。”
她翻包找卡,手有点抖。
服务员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最后陆敏刷了卡,签单时用力过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打包好的菜她也没给我,自己拎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婆婆狠狠瞪了我一眼,追着女儿去了。
公公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
陆浩拍拍陆泽的肩膀,溜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陆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无奈,有责备,更多的是疲惫。
“你非要这样吗?”他问。
“我哪样了?”我反问。
“姐就是想让你垫一下,又不是不还。”
“她以前还的那些,拖了多久,你心里没数吗?”
陆泽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等会儿回家怎么面对爸妈,明天怎么跟姐缓和关系。他在想为什么我不能忍一忍,为什么我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他永远不会想,为什么我要一直忍。
“回家吧。”他说。
我拿起包,跟在他身后。
酒楼的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得人无所遁形。
我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回到家,婆婆果然发难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们一进门,就指着我说:“安云,你今天太过分了!当着外人的面让你姐下不来台,我们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陆泽想劝:“妈,安云她……”
“你闭嘴!”婆婆吼他,“都是你惯的!娶个媳妇回来,不敬公婆,不睦姑姐,整天就知道顶嘴!”
我说:“妈,我只是没带卡。”
“没带卡?你分明是故意的!”婆婆站起来,“小敏好心请客,让你垫一下怎么了?一家人计较这些,你还有没有把我们当家人?”
“如果是一家人,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垫钱?”我问,“为什么姐从来不找陆浩垫,不找陆泽垫,只找我?”
婆婆被我问得一噎,随即更怒:“因为你有钱!你工作轻松,赚得多,帮衬一下家里不应该吗?”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说,“我熬夜画图的时候,你们谁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你……”
“够了!”公公从房间出来,沉着脸,“大晚上的吵什么吵!都回屋去!”
婆婆还想说,被公公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泽拉着我上楼。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云,算我求你了。”他说,“以后别这样了行吗?我知道姐有时候过分,但你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现在写满了妥协和无奈。
“陆泽,”我说,“我忍了三年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
我知道他没睡。
我也没睡。
我在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了,会怎么样。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冷冷的。
第二天,陆敏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昨天让大家扫兴了,不好意思。下次聚餐还是AA吧,免得有人觉得不公平。”
婆婆秒回:“AA什么AA!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昨天是有人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陆浩发了表情包:“[尴尬][尴尬]”
陆泽回:“姐,安云不是那个意思。”
陆敏:“那她是什么意思?当着服务员的面让我难堪,妈说得对,她就是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什么也没回。
退了群聊。
陆泽发现了,问我:“你怎么退群了?”
“看着烦。”我说。
“你这样姐更生气了。”
“她生气关我什么事?”
陆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让你下去帮忙包饺子。”
每个周末,婆婆都要包饺子,说是一家人团圆。其实和面、调馅、擀皮、包、煮,大部分是我做。他们只需要在饺子出锅时上桌吃。
以前我都去。
今天我说:“我有点头疼,不去了。”
陆泽看了我一眼,没勉强,自己下楼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没完成的设计稿。客户催了两次了,我因为家里这些破事,进度一直赶不上。
深吸一口气,我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只有工作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不是陆家的媳妇,不是谁谁谁的妻子,不是那个应该忍气吞声的安云。
我是设计师。
我的手能创造出美和价值。
楼下传来说笑声,是陆敏来了。
她嗓门大,隔着楼板都能听见:“妈,我今天特意买了黑猪肉,包饺子香!安云呢?怎么不下来帮忙?”
婆婆说:“她说头疼。”
“哟,真巧。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头疼了。”
我没听见陆泽说话。
他总是这样,在关键时刻沉默。
我调大音乐音量,继续画图。
一笔,一笔,线条在屏幕上延伸,组成漂亮的图案。
这是我的世界。
谁也闯不进来。
晚上陆泽端了饺子上来。
“妈让你吃点。”他把盘子放在桌上。
我说:“谢谢。”
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姐今天又说起温泉度假村的事。”他说,“她真的订了别墅,下个月妈生日去。钱……她垫了。”
“哦。”
“但她让我跟你说,既然是一家人,费用得平摊。爸妈那份她出,我们和陆浩三家,各出三分之一。”
我算了一下。别墅住两天,加上吃喝,平摊下来一家至少得三四千。
“你去吗?”我问。
“妈生日,能不去吗?”陆泽说,“而且姐都订了……”
“我不去。”我说。
陆泽愣了:“为什么?”
“我要赶项目,没时间。”
“请两天假不行吗?”
“请不了。”
其实请得了。但我不想请。
我不想在温泉池里对着陆敏虚伪的笑脸,不想听婆婆明夸暗贬的说教,不想在所谓的“全家福”里强颜欢笑。
陆泽沉默了很久。
“安云,”他说,“你是不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我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
“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这么累,”他说,“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我问,“离婚?”
他不说话了。
“陆泽,”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跟我在一起,就是委屈吗?”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伤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看着那盘饺子,渐渐变凉。
拿起一个放进嘴里,是白菜猪肉馅的。
咸了。
可能是盐放多了。
也可能是我的眼泪掉进去了。
陆敏知道我不去温泉旅行后,在家庭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
我没点开,但看陆泽的表情,不是什么好话。
婆婆亲自上楼找我,语气难得缓和:“安云,妈的生日,全家就缺你一个,像话吗?知道你工作忙,就请两天假,行不行?”
我说:“妈,项目真的走不开。”
“什么项目这么重要?比一家人团圆还重要?”
我没接话。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气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小敏就那个脾气,说话直,但心眼不坏。你是弟妹,让着她点。”
又是这套说辞。
我说:“我没生气。是真忙。”
婆婆脸色不好看了:“行,随你吧。”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很重。
陆泽开始跟我冷战。
他不明说,但行动上疏远了。早上不再等我一起吃早饭,晚上回来晚了也不发消息。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得能再躺一个人。
我知道他为难。
一边是妈和姐,一边是我。
他选了那边。
我能理解,但心里还是凉。
结婚时他说过:“安云,我会保护你。”
现在他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选择伤害更小的方式——伤害我。
因为我会原谅他。
至少以前会。
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
我几乎每天都熬到凌晨。客户很挑剔,方案改了七八遍还不满意。但我没抱怨,反而投入更多精力。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陆泽有天半夜醒来,看见我还在工作,说了句:“别太拼了。”
语气软了一些。
我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桌上。
“谢谢。”我说。
他躺回床上,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也许他也没睡着。
离婆婆生日还有一周。
陆敏在群里发了度假村的照片,豪华别墅,私人温泉,看着确实不错。
婆婆回了一串“喜欢”。
陆浩说:“姐阔气!”
陆泽没说话。
我关了群,继续工作。
下午,客户突然要求见面,说方案还有问题。
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婆婆叫住我:“安云,你过来一下。”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面前摊着几本相册。
“你看看,”她说,“这是小敏刚发的,别墅里头多漂亮。你真的不去?妈六十岁生日,一辈子就一次。”
我看着那些照片,说:“妈,我真去不了。”
婆婆合上相册,看着我:“安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陆家亏待你了?”
我愣了一下。
“你嫁进来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她说,“家务我让你做过多少?早饭晚饭我顿顿做,你睡到几点我管过你?小敏是说话不好听,但哪次不是为你们好?让你们稳定点,早点要孩子,错了?”
我没说话。
“你觉得委屈,”她继续说,“我还觉得委屈呢。人家媳妇周末陪婆婆逛街,过节给婆婆买礼物,你呢?整天关在屋里对着电脑,跟我们多说句话都不耐烦。”
“妈,我工作的时候……”
“工作工作,就你工作忙!”婆婆声音高了,“陆泽不工作?小敏不工作?谁像你这样,把家当旅馆!”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搬出去吧。”
空气凝固了。
婆婆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和陆泽搬出去住。”我说,“这样你们也清净,我也能专心工作。”
“你……你这是要分家?!”
“不是分家,就是单独住。”
婆婆气得手抖:“好啊,好啊,我就知道,你早就想走了!嫌我们陆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搬出去?你说得轻巧!房子呢?钱呢?你们那点工资,租得起房吗?还是你想让陆泽跟你出去吃苦?”
我说:“租房的钱我有。”
“你的钱?”婆婆冷笑,“你那点不稳定收入,今天有明天没的,够干什么?安云,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撺掇我儿子离开这个家!”
她站起来,指着门口:“你不是要出去吗?去啊!有本事别回来!”
我拎起包,走了。
关门时,听见她在后面喊:“陆泽回来我让他跟你离婚!”
见客户的路上,我一直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三年了。
我小心翼翼,忍气吞声,换来的还是“撺掇儿子”。
在陆家人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是个不懂事、不感恩、不知足的外人。
客户对我的方案依然不满意,提了一堆修改意见。
我平静地记下,说:“好,我回去改。”
客户看了我一眼:“安小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注意身体。”她说,“其实方案整体不错,就是细节还要打磨。我相信你能做好。”
这句话,是我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肯定。
走出写字楼,天色已晚。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
那个家还欢迎我吗?
去找陆泽?
他在单位加班,我去了也只是让他为难。
最后我去了图书馆。
那里安静,没人认识我,没人用“陆家媳妇”的眼光看我。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电脑改图。
眼泪掉在键盘上,我赶紧擦掉。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晚上九点,陆泽打电话来。
“你在哪儿?”他问。
“图书馆。”
“妈说你跟她吵架了,说要搬出去?”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再说吧。”
“陆泽,”我说,“我想搬出去,不是气话。”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疲惫,“但现在是时候吗?我们没存款,没房子,搬出去怎么生活?”
“我能赚钱。”
“你那工作……”他顿了顿,“我不是看不起你的工作,但确实不稳定。我现在单位正在调整,说不定要降薪。这时候搬出去,压力太大了。”
“所以呢?”我问,“继续住在一起,每个月吵一次,冷战半个月?”
他不说话了。
“陆泽,”我说,“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心累。”
电话那头传来他深深的叹息。
“你先回来吧。”他说,“我们当面谈。”
我挂了电话,在图书馆又坐了一个小时。
整理情绪,整理思路。
我必须冷静。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回到家,婆婆房间门关着。
陆泽在客厅等我。
“妈睡了?”我问。
“嗯。”他示意我坐下,“她气得血压都高了,刚吃了药。”
我有点内疚,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安云,”陆泽说,“搬出去的事,我们再缓缓,行吗?”
“缓到什么时候?”
“至少等我单位稳定了,或者……或者等你有更稳定的收入。”
我看着他的眼睛:“陆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工作不叫工作?”
“我没那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我说,“你觉得我赚的钱不算钱,随时可能没收入,所以不能作为依靠。”
他低下头,默认了。
我心里那点希望,彻底灭了。
“好,”我说,“那我自己搬出去。”
他猛地抬头:“什么?”
“你继续住家里,我搬出去。这样你不用担心经济压力,妈也不会怪你。我们暂时分开住,冷静一下。”
“这算什么?分居?”
“算是吧。”
陆泽站起来:“安云,你到底想干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成这样?”
“好好的日子?”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陆泽,你觉得这日子好吗?我每天小心翼翼,看脸色,忍委屈,你觉得我开心吗?”
他不说话。
“你不开心,我知道。”他说,“但每个家庭都有矛盾,为什么你就不能忍一忍?”
“因为我不是你。”我说,“我是安云,我有我的底线。”
我们僵持着。
最后他说:“你再想想。我去睡了。”
他进了卧室,没关门。
但我知道,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那一夜,我睡在书房的小沙发上。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事。
第一次见陆敏,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姐说。”
结婚那天,她帮我整理婚纱,说:“真漂亮。”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也许是我第一次拒绝帮她垫钱的时候。
也许是我没按她的建议换工作的时候。
也许是我坚持避孕,没立刻要孩子的时候。
在她眼里,我不听话了。
而在陆家,不听话就是原罪。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
搬出去。
不是为了赌气,是为了活下去。
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早上,陆泽看见我在收拾东西,愣住了。
“你真要搬?”
“嗯。”
“去哪儿?”
“先租个房子。”
“钱呢?”
“我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把衣服装进行李箱,眼神复杂。
“安云,”他说,“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谈过了。”我说,“每次都是让我忍。我忍不了了,陆泽。”
他走过来,按住我的手:“别这样。妈生日快到了,等过完生日,我们再商量,行吗?”
我抽出手:“生日我不去了,你们好好过。”
“你一定要这样吗?”他的声音里带了怒气,“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你搬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怎么看我们?”
又是面子。
永远是面子。
“陆泽,”我说,“我累了。”
他松开了手。
我拖着箱子下楼时,婆婆从房间出来。
她看着我的箱子,脸色铁青:“你真要走?”
“嗯。”
“行,你硬气。”她说,“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安云!”她喊住我,“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不是我们陆家的媳妇!”
我回头看着她:“妈,我从没觉得自己是陆家的媳妇。”
她愣住了。
我拉开门,走了。
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
我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在城西租了套小公寓。
一室一厅,四十平,朝南,月租两千。
搬进去那天,只有我自己。陆泽发来一条消息:“需要帮忙吗?”
我回:“不用。”
他没再回复。
挺好的,清净。
接的项目到了收尾阶段,客户突然要求增加一套衍生产品设计,预算加了五万,但时间很紧。
我算了算,如果接下,这个月收入能超过八万。
这是自由职业以来单月最高纪录。
我熬了三个通宵,交了初稿。
客户很满意,当场打了七成款。
看着银行短信里的数字,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至少现在,我不用为房租发愁,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搬出来半个月,陆泽来过一次。
他站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住得惯吗?”他问。
“挺好。”我说。
他看了看我堆满设计稿的工作台,又看了看简单到只有床和衣柜的卧室,说:“妈生日那天……你还是去吧。全家都去,就缺你一个,不好看。”
“我项目赶工。”我说。
“请一天假不行吗?”他声音低了些,“就算为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丝我不忍细看的软弱。
“陆泽,”我说,“如果我去了,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他沉默了。
答案很明显。
“我会去,”我说,“但只是露个面。晚上不住那里,当天回来。”
他松了口气:“好。”
婆婆生日前一天,陆敏在群里@我。
“安云,明天上午十点,度假村门口集合。别迟到。”
我回:“收到。”
她又发:“对了,费用分摊我已经算好了,每家三千八。陆泽那份你转给我吧,我一起付给度假村。”
陆泽很快私聊我:“钱我转你。”
我说:“不用,我有。”
他转过来四千,我没收,退了回去。
他发来一个问号。
我回:“我说了,我有。”
那天晚上,我打开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里面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来自一家知名家居品牌的设计总监,时间是三个月前。
当时我正在赶另一个项目,粗略看了下,对方想邀请我参与一个系列产品设计,但需要先提供方案竞标。我因为家里事情多,又觉得竞标太耗精力,就没回复。
现在,我重新点开那封邮件。
仔细读完,发现这个系列的产品定位很高端,预算也充足。如果中标,不仅收入可观,还能在业内积累重要履历。
我回复了邮件,表示现在有时间参与。
第二天早上,收到了回复。
对方很热情,说竞标还有一周截止,让我尽快发方案。
我看了看日历。
婆婆生日要占掉一天。
但这次,我不想再为任何事耽误自己的机会。
生日当天,我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了电脑包。
陆泽开车来接我,看到我的打扮,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
“嗯。”
“姐她们肯定都穿得很正式……”
“我是去祝寿,不是去走秀。”我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度假村在郊区,开车一个多小时。
别墅确实豪华,独栋,带私汤,院子里有烧烤架。
我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
陆敏穿了条亮色连衣裙,拎着名牌包。婆婆也穿了新衣服,笑容满面。陆浩带了女朋友,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孩。公公坐在藤椅上喝茶。
“哟,安云来了。”陆敏上下打量我,“这身挺……休闲啊。”
我说:“姐,妈,生日快乐。”
婆婆嗯了一声,没看我。
陆敏的女儿子跑过来:“舅妈,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我一愣。
陆敏笑着说:“童言无忌。安云,妈生日,你准备了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盒。
是一套真丝睡衣,我特意挑的,花了近两千。
婆婆接过,打开看了看,表情淡淡的:“放着吧。”
陆敏接过去摸了摸料子:“还行。不过妈不缺睡衣,上次我给她买的那套更好。”
我没说话。
陆浩的女朋友小声说:“阿姨,我觉得这套挺好看的。”
婆婆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雅真会说话。”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脸红了。
中午在别墅餐厅吃饭。
陆敏点了一桌菜,又开始她的表演。
“妈,这家的鸡汤是招牌,你多喝点。”
“爸,这个鱼新鲜,你尝尝。”
“小雅,别客气,多吃点。”
唯独没叫我。
陆泽给我夹了块排骨:“吃点。”
我说:“谢谢。”
陆敏看见了,笑着说:“陆泽真是心疼媳妇。”
婆婆哼了一声:“光会心疼有什么用。”
陆泽低头吃饭,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陆敏忽然说:“对了安云,你那个工作最近怎么样?有起色吗?”
我说:“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一个月能赚多少?”她追问,“够付房租吗?”
全桌人都看着我。
小雅好奇地打量我。
我说:“够。”
“具体多少?”陆敏不依不饶,“三千?五千?”
我放下筷子:“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你啊。”她说,“你搬出去住,开销大了,要是钱不够,姐可以借你。当然,得写借条,亲兄弟明算账嘛。”
婆婆点头:“小敏说得对。安云,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工作,真不如找个正经单位。你看小雅,在银行上班,多稳定。”
小雅赶紧说:“阿姨,现在银行压力也大……”
“再大也是铁饭碗。”婆婆说。
陆敏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说:“我赚得还行,不劳姐费心。”
“还行是多少?”她笑着,“你说个数,让姐也替你高兴高兴。”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
想听我说个三五千,然后她可以笑着说“还不如我店里店员赚得多”,或者“这么少怎么过日子”。
但今天我不想配合了。
“上个月八万。”我说。
桌上瞬间安静。
陆敏的笑容僵住。
婆婆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泽猛地抬头看我。
陆浩也放下了手机。
只有小雅,眼睛亮了亮。
“多、多少?”陆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万。”我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陆敏声音尖了,“你做什么能一个月八万?”
“设计。”我说,“一个家居品牌的系列设计。”
“吹牛吧。”陆敏不信,“设计能赚这么多?你知道我店里一个月流水多少吗?也就十多万,还得扣掉成本人工……”
“姐,”我打断她,“我没必要跟你吹牛。”
陆泽拉了拉我的袖子:“安云……”
“是真的。”我看着陆敏,“你要看银行短信吗?”
陆敏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那……那恭喜你啊。不过这种收入不稳定吧?这个月八万,下个月可能就没了。”
“是不稳定。”我说,“所以我在努力让它稳定。”
婆婆盯着我:“安云,你赚这么多,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说过我在工作。”我说,“是你们不信。”
“那你搬出去……”婆婆声音有些干,“是因为有钱了,看不起我们这个家了?”
“妈,”我说,“我搬出去,是因为我想有自己的空间。跟钱无关。”
但这话现在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在陆家人眼里,有钱就是硬气。
而我现在,突然有了他们想象不到的“硬气”。
气氛变得微妙。
陆敏不再追问我收入的事,转而夸自己的生意。
婆婆也不怎么说话,偶尔看看我,眼神复杂。
陆泽一直沉默。
只有小雅,趁陆敏去洗手间时,小声问我:“安云姐,你是做设计的?哪个领域啊?”
“家居软装和产品设计。”我说。
“好厉害。”她眼睛发亮,“我特别喜欢家居设计,自己租房都折腾了好久。你接私活吗?我想把我那套小房子弄一下。”
我说:“最近排期满了。不过可以给你些建议。”
“太好了!”她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我们加了微信。
陆浩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下午,大家在别墅休息。
我找了个角落,打开电脑改竞标方案。
陆泽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上个月真的赚了八万?”他问。
“嗯。”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说,“你会相信吗?还是会劝我‘别太拼’?”
他语塞。
“陆泽,”我合上电脑,“我们结婚三年,你从来没真正相信过我能做好我的工作。你嘴上说支持,心里还是觉得,我应该找个稳定工作,或者干脆在家生孩子。”
“我没有……”
“你有。”我说,“每次姐贬低我的工作,你都是沉默。妈说我不务正业,你也是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
“安云,”他说,“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向她们妥协?”
“习惯了这个家的相处方式。”他声音很低,“从小到大,姐就是最受宠的,她说的话,妈都听。我争不过,也不想争。”
“所以你就让我也忍?”我问,“因为你习惯了,我就得跟着习惯?”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跟姐吵?跟妈闹?然后呢?一家人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我没让你跟她们吵。”我说,“我只想让你在我被欺负的时候,说一句‘安云是我的妻子,请你们尊重她’。就这么难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答案了。
不难。
但他不敢。
傍晚,陆敏提议在院子里烧烤。
大家忙活起来,生火,串肉,摆桌子。
我负责洗菜。
陆敏一边烤鸡翅一边说:“安云,听说你接了个大项目?什么品牌啊,说出来听听,说不定姐认识呢。”
我说:“还在竞标阶段,不方便透露。”
“哟,还保密。”她笑,“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没理她。
她也不在意,继续烤她的串。
小雅凑过来帮我洗菜,小声说:“安云姐,你别介意,敏姐就那样。”
我说:“没事,习惯了。”
“其实我觉得你很厉害。”她说,“靠自己本事赚钱,比什么都强。陆浩之前还说,他哥娶了个……”
她突然住口。
“娶了个什么?”我问。
“没、没什么。”她脸红了。
我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娶了个不省心的”、“娶了个麻烦”。
洗好菜,我擦干手,拿出手机查看邮件。
竞标方回复了,说我的初稿方向不错,但需要深化,让我三天内提交完整方案。
三天。
时间很紧。
但我必须拿下。
烧烤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一边接听。
“请问是安云女士吗?”对方声音很专业。
“我是。”
“您好,我是‘栖居’家居品牌的项目负责人陈静。我们收到了您的竞标方案,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我们想约您面谈。”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栖居”是业内一线品牌,我之前没敢想他们会直接联系我。
“有时间。”我说。
“好的,那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公司见。地址我稍后发您。”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时,发现陆敏站在我身后。
“谁的电话啊?”她问,“神神秘秘的。”
“工作电话。”我说。
“哟,周日还工作,真忙。”她似笑非笑,“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我说:“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觉得你最近挺神秘的。搬出去住,收入暴涨,电话不断……陆泽知道吗?”
“他知道不知道,重要吗?”我问。
“当然重要。”陆敏压低声音,“安云,我是你姐,我得提醒你。女人在外头,要自重。有些钱,不能赚。”
我盯着她:“你觉得我在赚什么钱?”
“我可没说。”她笑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血液冲上头顶。
但我忍住了。
和这种人吵,没意义。
“姐,”我说,“你管好自己就行。”
我走回座位,陆泽问:“谁的电话?”
“客户。”我说,“约我明天面谈。”
“周日还面谈?”
“嗯,大项目。”
陆敏也回来了,大声说:“安云现在可不得了,业务比我还忙。”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公公突然开口:“有工作是好事。”
这是今天公公第一次为我说话。
所有人都愣了。
婆婆瞪了公公一眼。
公公低头继续吃串。
晚上八点,我准备回去。
陆泽说:“这么晚了,住一晚吧。明天再走。”
我说:“明天有面谈,得回去准备。”
“那我送你。”
“不用,你陪妈吧。我打车。”
陆泽坚持要送。
最后我们一起上了车。
路上,他开得很慢。
“安云,”他说,“你今天说的八万……是真的吧?”
“真的。”
“那个大项目,也是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以前确实没相信过你能做到。”他说,“我总觉得,女人有个稳定工作就行,赚多赚少不重要。是我错了。”
我说:“陆泽,重要的不是你信不信我能赚钱。重要的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的选择和努力。”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会改。”他说。
“怎么改?”
“我……”他顿了顿,“我会跟姐说,让她以后别那样对你。”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想,“如果你不想回来住,那我……我搬过去跟你住。”
我看向他:“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我想过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你是我妻子,我应该站在你这边。”
路灯的光划过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也有挣扎。
我知道他在做艰难的决定。
离开父母,离开熟悉的家,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和他可能并不完全理解的妻子一起生活。
这对陆泽来说,不容易。
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后的考验。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或许我们还有可能。
如果他做不到……
那这段婚姻,也该到头了。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
陆泽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我说,“你回去吧。”
“明天面谈,加油。”
“谢谢。”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说:“安云,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说话,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渐行渐远。
那一晚,我熬到凌晨三点,完善方案。
“栖居”的品牌理念是“回归本真”,我的设计思路是简约自然,用材环保,色调温暖。
我做了三套方案,每套都配了详细的设计说明和效果图。
做完最后一页PPT,天已经蒙蒙亮。
我冲了杯咖啡,站在窗前。
这个城市正在醒来。
我也一样。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栖居”公司。
前台带我去了会议室。
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走进来。
“安云是吧?我是陈静。”
我们握手,坐下。
她打开我的方案,仔细看着。
“你的设计很有灵性。”她说,“尤其是第二套方案,和我们这季的主题很契合。”
“谢谢。”
“不过我有点好奇,”她抬头看我,“资料显示你是自由职业者,之前接的多是小项目。为什么突然想竞标我们这样的大案子?”
我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准备好在哪?”
“技术上,经验上,心态上。”我说,“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也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
陈静笑了笑:“很自信。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次竞标的有五家,其中三家是知名设计工作室。你的优势在哪?”
我想了想,说:“我没有团队,没有工作室的名气。但我有他们对每个细节的亲力亲为,有不受公司流程束缚的灵活度,还有……我对家居设计的热爱,是纯粹的。”
陈静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又聊了半个小时。
结束时,她说:“三天内给你答复。”
我说:“好。”
走出大厦,阳光正好。
我拿出手机,看到陆泽发来的消息:“面谈怎么样?”
我回:“等结果。”
他很快回复:“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很棒。”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暖。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一句话,太轻了。
我需要看到行动。
回到公寓,我累得倒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是陆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安云,”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你赶紧来市医院!妈出事了!”
我猛地坐起来:“怎么回事?”
“血压突然升高,头晕呕吐,现在在急诊!”她说,“都是被你气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急诊室,陆家人都在。
婆婆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公公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陆泽看见我,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姐打电话说妈出事了。”我说。
陆敏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冲过来:“你还敢来!”
“妈怎么样?”我问。
“怎么样?你说怎么样!”陆敏眼睛通红,“昨天过生日还好好的,今天就进医院了!都是因为你不省心!”
“我怎么不省心了?”
“你搬出去,跟陆泽闹,赚了点钱就嘚瑟,把妈气成这样!”她指着我,“安云,我告诉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陆泽拉住她:“姐,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陆敏甩开他,“妈血压一直高,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昨天她生日,安云说什么?说她一个月赚八万!显摆给谁看呢?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听到这种话能不气吗?”
我看向病床上的婆婆。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公公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
陆敏哭起来:“爸,你就是太纵容她了!她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先去问问医生情况。”
“用不着你假好心!”陆敏拦住我,“你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陆泽说:“姐!安云是来看妈的!”
“她看什么看!她是来看笑话的!”
争执声引来了护士。
“家属安静点!这是医院!”
陆敏这才闭嘴,但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我找到值班医生。
医生说婆婆是高血压引发的不适,已经用了药,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平时要注意情绪,不能激动。”医生说。
我道了谢,回到病房。
陆敏坐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
陆泽站在门口,看着我。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我说。
“用你说?”陆敏头也不回。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我先回去了。”我说,“明天再来看妈。”
“不用你来。”陆敏说,“你来了妈更生气。”
我没理她,看向陆泽:“你今晚在这儿陪床?”
“嗯。”他点头。
“需要我送东西过来吗?”
“不用。”
我转身要走。
婆婆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虚弱:“安云。”
我停下脚步。
“你过来。”她说。
我走到床边。
婆婆睁开眼,看着我,眼神复杂。
“妈,你感觉怎么样?”我问。
“死不了。”她说,“我问你,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跟陆泽分开了?”
陆敏插话:“妈,你还问这个干什么!”
“你闭嘴。”婆婆说。
陆敏不甘心地闭上嘴。
我说:“妈,我没想跟陆泽分开。但我们需要调整相处方式。”
“什么调整?”婆婆盯着我,“就是搬出去,自己过自己的,不管我们老的了?”
“我没有不管你们。”我说,“我只是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要空间?”婆婆笑了,笑得很苦涩,“我嫁到陆家四十年,从来没要过什么空间。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拉扯三个孩子,我哪来的空间?到你这儿,就要空间了?”
我没说话。
“安云,时代不一样了。”婆婆说,“你们年轻人讲究自我,讲究自由。我不懂。我只知道,一家人就要住在一起,互相照顾。你搬出去,就是不把这个家当家。”
“妈,”我说,“家不是牢笼。”
婆婆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好,好。”她说,“既然这样,我也把话说明白。你要搬出去,可以。你要自由,可以。但陆泽是我儿子,他不能跟你走。他要留在家里,照顾我们,给陆家传宗接代。”
陆泽急了:“妈!”
“你闭嘴!”婆婆厉声,“今天你必须选!是要这个媳妇,还是要这个家!”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陆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公公别过脸去。
陆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妈,陆泽是成年人,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他的权利是我给的!”婆婆猛地坐起来,又一阵头晕,倒在床上喘气。
陆敏赶紧按呼叫铃。
医生护士冲进来。
一片混乱中,陆敏指着我:“你滚!快滚!”
我被陆泽拉到走廊上。
他眼睛红了:“你先回去,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陆泽,现在你必须选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静。
我接通。
“安云,恭喜你。”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方案通过了。我们希望由你担任这个系列的首席设计师,合同期一年,保底年薪六十万,外加项目分成。明天能来公司签合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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