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房那天,婆婆硬要加上大姑姐孩子的名字,我没付款,她:不加名【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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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阳光透过售楼处的玻璃,刺得人眼睛发酸。
周屿指尖死死抵着那支黑色签字笔,塑料笔帽在苍白的指腹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头顶的中央空调正开足马力运转,刺骨的冷气宛如毒蛇般顺着她的小腿蜿蜒攀爬。
那份厚重的购房合同大剌剌地摊开在光洁的茶几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犹如蚁群般令人作呕。
婆婆李秀兰刻意压低了嗓门,可那声音却似生锈的钝锯,一点点锉拉着这冰窖般的死寂。
“小屿啊,听妈一句劝,这房本上头,顺道把咱家阳阳的名字也加上呗。”
阳阳,那个刚念小学二年级的男孩,是大姑子陈婷的心头肉。
周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死死钉在乙方签名处的那片空白上。
丈夫陈浩就挨着她坐在一侧,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张不足半米宽的玻璃矮几。
她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男人的脊背瞬间僵硬如铁,紧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浩干咳了一声,声带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干涩。
“妈,您这说的是啥话……这房子的首付大头都是周屿娘家掏的,落我们小两口的名字理所应当。硬塞个阳阳进来,这算哪门子事儿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李秀兰将手中紧攥的保温杯重重地砸在了玻璃台面上。
“怎么就不算事儿了?阳阳可是咱们老陈家根正苗红的长孙!”
“你们如今置办产业,图的就是个安居乐业、枝繁叶茂。你姐婷婷独自拉扯个大胖小子多艰难?”
“你们作为亲舅舅、亲舅妈,往后余生难道不该多帮衬一把?”
“把阳阳的名字添上去,既是给这苦命孩子留条后路,更是给咱们老陈家的香火留个指望!”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盯住周屿,语调虽然柔和了些许,却裹挟着泰山压顶般的强势。
“小屿,妈知道你向来是个识大体的明理人。”
“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子,不说两家话。”
“这屋子归根结底还是你们小两口住,加个阳阳的名字不过是走个过场,图个大家心里踏实罢了。”
周屿总算是撩起了低垂的眼睑。
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了李秀兰那张布满算计的脸上。
老太太今日特地换上了一件绛红色的暗花罩衫,花白的头发抹了头油,梳理得不见一丝杂乱,眉眼间全是对局势尽在掌握的傲慢。
随后,她的视线缓慢平移,定格在陈浩身上。
如同触电般,陈浩仓惶地躲开了妻子的注视,右手大拇指正神经质地抠挖着真皮沙发的缝隙。
最终,周屿望向了对面的房产中介小赵。
这个全程陪笑的年轻小伙,此刻脸上的职业假笑已然龟裂,瞳孔里满是进退两难的尴尬与慌乱。
为了这套学区房,周屿整整跑了三个多月。
从春寒料峭一路熬到了烈日炎炎。
地段位于老城区边缘,虽说房龄偏大,但胜在物业尽责、南北通透,九十平米的格局也算规整。
她最钟意那个延伸出去的半封闭阳台,每逢午后,总有半室的夕照温柔地铺满木地板。
六十万的首付款里,足足有四十五万是她年迈父母的血汗钱。
那是老两口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底气。
陈浩家东拼西凑,勉强拿出了十万块。
剩余的五万缺口,则是周屿掏空了自己工作数年的私人小金库。
三十年的漫长房贷,全指望夫妻俩那点死工资来填补窟窿。
这些冰冷而沉重的数字,早已在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碾压了千万遍。
每一张钞票都重如千钧,死死地压在他们未来三十年的脊梁骨上。
可如今,婆婆只需上下嘴唇一碰,就要硬生生地在这本就艰难的未来里,强行塞进一个外人的利益。
一个年仅八岁的、大姑子的亲儿子。
“妈,”周屿终于开了口,声线的平稳程度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产权加名绝非儿戏。”
“这牵扯到日后的房屋买卖、银行抵押,手续繁琐得很。”
“阳阳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何苦要把他卷进成年人的利益纠葛里?”
李秀兰嘴角的弧度瞬间垮塌下来,眼底泛起冷光。
“能生出什么幺蛾子?左右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难道你们将来还真打算把这安身立命的窝给卖了不成?”
“这就是个遮风避雨的壳,稳如泰山!加上阳阳,婷婷能安心,我也能闭眼了。”
一旁的陈浩见势不妙,赶紧出声打圆场,语气里满是卑微的祈求。
“妈,要不……这事儿咱们就算了吧。小屿顾虑得在理,过户手续确实麻烦。”
“嫌麻烦?”李秀兰的嗓音骤然尖锐,犹如划破玻璃的利刃,“现成的中介就在跟前杵着,按规矩办不就结了!”
“左不过是在本子上多敲几个字,能有多费事?”
“陈浩,你这白眼狼是不是娶了媳妇就忘了亲娘?连你亲姐当年怎么对你的恩情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那死鬼老爹走得早,要没你姐初中辍学打工供养这个家,你能舒舒服服地拿大学文凭?”
“眼下你飞黄腾达了,要买大房子了,这心尖上就再也容不下你姐和你大外甥了是不是?!”
陈浩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脑袋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按下,彻底成了个哑巴。
一种令人作呕的宿命感,犹如冰川融水般瞬间吞噬了周屿的四肢百骸。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但凡牵扯到陈浩那水蛭般的原生家庭,尤其是那位居功至伟的大姑子,李秀兰总能熟练地祭出“往日恩情”与“一家人”这两大法宝。
而陈浩的反应永远是装死、退避三舍,最终逼迫周屿割肉饲虎。
从当年婚宴酒席的档次降级,到逢年过节塞给亲戚的红包厚度,再到婚后小家本就不宽裕的流水还要定期“帮扶”姐姐……
这绝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周屿只觉得胸腔里被人死死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破棉絮,憋闷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垂眸注视着眼前那份购房合同。
白纸黑字,散发着工业油墨冰冷刺骨的气息。
这原本是属于她的避风港。
是她和陈浩共同的巢穴。
或许,仅仅是她曾天真地以为属于“他们”罢了。
“妈,”周屿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字正腔圆,“我重申一遍,这房子的首付款,绝大部分源自我父母的半生积蓄。”
“这房产证上,只配写我和陈浩的名字,这是天理人情。”
“若是平白无故加上阳阳的名字,对我年迈的双亲而言,是极其恶劣的背叛。”
“对我个人而言,更是绝无妥协的可能。”
李秀兰死死地剜着她,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跟我们老陈家算明账了?”
“是觉得我们陈家占了你们周家的天大便宜了?!”
“我并未作此预设。”周屿面无表情地回击,“我仅仅在阐述一个常识,资产的产权归属,越纯粹越好。”
“不够纯粹吗?哪里不纯粹了?!”李秀兰猛地倾覆上半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周屿脸上,“算上阳阳,一共三个名字,明明白白!”
“周屿,老太太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阳阳的名字,你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
“要是少了他,今天这套房,你半个平米也别想买!”
这句嚣张至极的狠话,宛如一块千斤巨石,轰然砸穿了冰封的湖面。
售楼大厅里原本萦绕的舒缓轻音乐,不知何时已戛然而止。
整个空间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陈浩如遭雷击般猛地抬起头,面庞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如同失声的哑巴,吐不出半个音节。
他惊恐万分地望向周屿,那眼神里交织着慌乱、乞求,以及一抹让周屿骨髓发凉的、试图息事宁人的懦弱。
周屿犹如一尊精致的冰雕,静静地端坐在沙发上。
指肚底下的纸张边缘,散发着凉薄而锐利的触感。
恍惚间,她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此地签下购房意向书的光景。
当时的陈浩紧紧攥着她的双手,双眼闪烁着璀璨的星光,信誓旦旦地说:“老婆,咱们终于要在这个城市扎根了。”
那一天的阳光多么温柔啊,穿透巨大的落地玻璃,将人烤得暖意融融。
而此时此刻,迎接她的只有刺瞎双眼的惨白光线与透骨的森寒。
她动作极慢、却极稳地,将面前那份厚重的合同合拢。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嗒”轻响。
紧接着,她从身侧的皮质小挎包里,掏出了一个极具年代感的旧卡包。
这卡包陪伴了她许多个年头,四角早已磨损得斑驳不堪,露出了灰白色的内衬底布。
她利落地翻开卡包,从最隐秘的夹层深处,用两根手指夹出了一张银行卡。
那是一张崭新得令人发指的卡片,表面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哑光金属色泽,与破旧的卡包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
她两指捏着卡片边缘,缓缓转过头,将视线锁定在那个一直缩着脖子试图装死的中介小赵身上。
小赵猝不及防地对上她冰冷的目光,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周屿将那张金属卡片递了过去,音量平缓,却字字如钟,震荡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这套房子,我要了。”
她刻意停顿了足足一秒钟,冰冷的余光如刀刃般扫过面孔扭曲的李秀兰和呆若木鸡的陈浩。
“全款结清。”
“就刷这张卡。”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干。
李秀兰的一双老眼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见了鬼似的死死盯着周屿,目光死死黏在那张金属卡片上拔不下来。
陈浩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声。
中介小赵更是如遭雷击,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张卡。
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指尖传来,才让他猛然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
“全……全款?!周女士,您确认是全额付款?不走贷款按揭了?!”
“没错。”周屿微微颔首,面容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合同文本需要重新走流程吗?”
“因为买受人那一栏,现在只能有我周屿一个人的名字。”
“不……不用推倒重来,只要在系统里将购房主体变更为您个人,再修改一下支付条款就成……”
小赵激动得舌头都要打结了,良好的职业素养迫使他迅速用余光瞥了一眼陈浩母子,随后火速收回视线。
“周屿!!!”陈浩总算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自己的声音,他犹如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般猛地弹跳起来。
身后的靠背椅被他粗暴地带倒在地,金属椅腿摩擦大理石地面,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你……你哪来这么多现钱搞全款?!这张来路不明的卡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屿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他,径直对着小赵发号施令:“麻烦小赵兄弟抓紧去办吧,支付密码是六个八。”
小赵仿佛得到了太后懿旨,双手捧着卡,脚底抹油般冲向了后方的财务结算中心。
此时的李秀兰,一张老脸宛如调色盘般精彩,先是充血般涨红,继而惨白如纸,最后凝固成铁青色。
她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周屿的鼻尖。
“你……你这小贱人早就留了一手是不是?!”
“你日防夜防,就是在防着我们陈家对不对?!”
“你今天演这一出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啊?!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尊卑长幼?还有没有陈浩这个一家之主?!”
周屿好整以暇地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的净身高本就压了李秀兰一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飞扬跋扈了半辈子的恶婆婆。
“妈,”她破天荒地再次唤了一声,只是那语调冷得仿佛在叫一个死人。
“我出钱买房,房本上署谁的名,这完全是我个人的财产处置自由,轮不到旁人置喙。”
“你个人的钱?!你一个死工资的哪来这么多闲钱?!”李秀兰犹如被踩了痛脚的老母鸡般尖叫起来。
“好哇!原来是你偷偷摸摸抠出来的私房钱!亦或是你那穷酸爹娘背地里贴补的?”
“你们周家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骗我们陈家割肉拿出十万块当冤大头,感情你早就有实力全款拿下!”
“你把我们一家老小当猴耍是不是?!”
“你们家掏的那十万块碎银子,稍后我会一分不少地原路退回。”
周屿平静的声线犹如一汪死水,唯独她自己清楚,那紧扣卡包的指骨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正是您今日的这场逼宫,让我彻底拨云见日了。”
“这套房产,注定只能镌刻我一个人的印记。”
“至于我和陈浩的婚姻关系……”
她终于缓缓转动脖颈,将冷厉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丈夫。
陈浩的五官早已因为极度的震惊、被当众羞辱的愤懑,以及深不见底的迷茫而扭曲变形。
他仿佛直到这一刻,才扒开那层温婉贤淑的假面,窥见了妻子最真实的灵魂底色。
“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段关系的存续价值了。”周屿一字一顿地宣判。
话音未落,她便决绝地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朝财务室的方向昂首阔步。
纤细的鞋跟规律地敲击着冰冷的大理石地砖,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哒、哒”声。
这步点不仅踩在地面上,更像是踩在她即将破茧重生的心跳节拍上。
虽然急促、虽然沉重,却蕴含着一股劈开黑暗的磅礴伟力。
身后传来了李秀兰歇斯底里的恶毒咒骂,以及陈浩夹杂着慌乱与无能狂怒的制止声。
这些聒噪的声浪在周屿耳中交织成一团模糊的白噪音,仿佛被隔绝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之外。
她推开财务室的玻璃门,反手将其重重闭合。
世界终于清静了,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被彻底阻断在视线之外。
小赵正趴在电脑屏幕前疯狂敲击键盘,听见动静,宛如弹簧般起立迎客。
“周女士,系统正在生成最终合同,马上就好!”
“我再跟您核对最后一遍:房款总额为叁佰贰拾捌万人民币整,付款方式为一次性结清,产权所有人仅登记您一人。上述信息确认无误吗?”
“完全正确。”周屿微微颔首,没有半点迟疑。
小赵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撼,偷偷拿眼神去瞄她。
眼前这个女人镇定得令人发指,甚至有些超脱物外的反常。
她的面色虽然苍白得透明,但那双干涸的眼眶里却寻不到一丝软弱的泪光。
在这副平静的皮囊之下,似乎有什么腐朽的枷锁正在无声崩塌,又有一股全新的力量正在疯狂野蛮生长。
“没问题,系统正在走账,还需要您稍候片刻。”
周屿从容不迫地在靠墙的转椅上落座。
整个财务室静谧得落针可闻,唯有激光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在空气中回荡。
她的视线越过小赵的头顶,飘向了落地窗外。
售楼处外缘那方人造景观池,正被正午的烈日炙烤得泛起刺目的白鳞。
那光芒锐利得仿佛能灼伤人的视网膜。
全款买房的这笔巨款,究竟从何而来?
陈浩那歇斯底里的质问,其实也正在她自己的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张黑金卡里躺着的数字,既不是娘家父母卖血换来的,更不是她跟陈浩省吃俭用攒下的共同财产。
那是一笔早已被岁月封尘的“陈年旧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件被她主观阉割、深埋于记忆坟场深处的“陪葬品”。
它隶属于周屿认识陈浩之前的那个璀璨时空,隶属于那个几乎被她亲手掐死的曾用名,隶属于一段不可语人的疯狂岁月。
她曾天真地以为,那笔钱会像一具枯骨般在账户里沉睡到宇宙毁灭。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底线,是她绝境逢生时的安全气囊,更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死死硌在心脏动脉上的一颗硬石。
就在今天,这块带血的石头,被她毫不犹豫地刨了出来,狠狠地砸向了这滩名为“婚姻”的死水。
崭新的购房合同与完税凭证被打印机一份份吐出。
小赵双手捧着那张黑金卡和一沓厚厚的回执单,诚惶诚恐地递还到她面前。
“周女士,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了。”
“这是您的银行卡,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付款凭证,这是变更权利人后的购房合同,请您务必妥善保管。”
“后续的契税缴纳和房产证办理,我们团队会继续为您提供全包服务。”
周屿伸手接过了那沓决定命运的纸张。
它们看似轻薄如翼,拿在手里却重若千钧。
整整三百二十八万的真金白银。
不仅换来了房本上孤零零的三个字,更换来了一场彻底撕破脸皮的血腥决裂。
她将所有凭证妥善收纳进包内,一把拉开了财务室的大门。
外间的战火似乎已经暂时平息。
李秀兰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坐在真皮沙发上,铁青着脸,胸腔剧烈起伏着喘粗气。
陈浩则像一根木桩子般杵在落地窗前,背影僵硬得犹如风干的干尸。
听闻开门的响动,这对母子犹如被电击般同时扭过头来。
两双眼睛里交织着错综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
周屿没有片刻的顿足,如同路过两团空气般,径直朝着售楼处的旋转玻璃门大步流星地走去。
“周屿,你给我站住!”陈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像条疯狗般扑了上来,一把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周屿的神经。
“你到底要去哪?!今天这事你不给我掰扯明白,休想走出这个大门!”陈浩的双眼遍布可怖的红血丝,嘶哑的嗓音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周屿缓缓低下高贵的头颅,视线冷漠地落在自己被紧攥的手腕上。
紧接着,她开始一寸一寸、极其强悍地,将自己的骨血从对方的禁锢中强行剥离。
娇嫩的肌肤上赫然浮现出几道刺目的青紫淤痕。
“回那个破出租屋。”她薄唇轻启,“既然要算账,那就回去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次性清算到底。”
话毕,她反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
滚烫的热浪犹如一头狂躁的野兽般迎面扑来,瞬间将空调房残留的冷气吞噬殆尽。
正午的毒太阳毫无怜悯地砸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烧灼感。
周屿微微眯起被强光刺痛的双眼,径直走向停靠在马路牙子旁的那辆代步车。
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白色A级轿车,背着车贷买的,还得熬上两年才能彻底解套。
陈浩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跟在妻子身后,步履踉跄,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而李秀兰则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钉在售楼处里没有追出来。
但周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场战争,不过才刚刚打响了第一枪而已。
拉开驾驶室的门,干脆利落地落座。
在这个逼仄而封闭的铁壳子里,仅剩下夫妻二人。
发动机轰鸣启动,车载空调发出沉闷的嘶吼,缓慢地吐出微弱的冷风。
却怎么也吹不散车厢内部那如同水泥般凝固的压抑氛围。
陈浩瘫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连安全带都忘了扣。
他如同魔怔了一般,脖子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死死盯着妻子的侧脸轮廓。
“你给我交个底,那笔天价巨款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他嗓音干涸得仿佛含了一把黄沙。
周屿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眼神专注得仿佛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那是我个人的合法资产。”
“你个人的资产?!整整三百多万的现金流!你哪来的本事赚这三百多万?!”
陈浩的声线陡然拔高了八度,语气里满是被最亲密之人当猴耍的暴怒。
“周屿,咱们扯证整整五年了!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你从来没透漏过你是个隐藏的小富婆!”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老陈家为了凑那区区十万块首付,砸锅卖铁求爷爷告奶奶?”
“看着我亲妈为了省几毛钱菜叶子,在菜市场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看着我像条狗一样天天熬夜加班,就为了能早一天还清房贷?”
“你简直冷血到了极点!你手里攥着三百万的现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看着我们在泥潭里挣扎?!”
周屿死死抠住方向盘的真皮把套。
十指冰凉如铁。
“我必须纠正你一点,那笔钱,与我们如今的苟且生活毫无瓜葛。”她一字一顿地宣告,“更与所谓的‘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是我上一段人生的遗留产物。”
“上一段人生?你少在这儿跟我咬文嚼字!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钱?!”
“你是背着我卖房了?还是踩狗屎运中大奖了?!”
“又或者……是哪个野男人给你的分手费?!”
陈浩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恶毒的揣测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被这口无遮拦给惊到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懊丧,但很快又被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偏执所取代。
周屿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摆。
她缓缓转动脖颈,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深深地剜了陈浩一眼。
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发毛,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视线仿佛穿透了陈浩的皮囊,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陈浩被这利刃般的眼神刺得浑身发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陈浩,”周屿终于收回视线,重新平视前方路况,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轻得宛如叹息,“我们婚姻的毒 瘤,从来就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陈浩不甘示弱地步步紧逼。
“难道就因为今天我妈提了一嘴加名的事儿?”
“我承认,老太太今天是有些得寸进尺,回头我肯定会数落她!”
“可你呢?!你二话不说直接甩出一张卡当众打我们老陈家的脸!”
“你让我妈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还怎么做人?”
“让你老公我,以后怎么挺直腰板在这个家里说话?”
“周屿,天大的事咱们不能回家关起门来商量吗?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才痛快?!”
“商量?”周屿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诮的冷笑。
“过去这五年,我们每一次‘商量’,换来的都是什么狗屁结果?”
“结婚那会儿,酒席档次硬生生从四星级降级到快捷酒店,就为了省下钱去‘支援’你姐的豪宅装修。”
“逢年过节,孝敬你爸妈的红包永远比给我爸妈的厚上一倍,理由是‘你姐当年拉扯你太苦了,必须拿钱补偿老人’。”
“我们打算置换新车,你姐厚着脸皮开口就借走八万块,至今连个响屁都没放过,你给我的说辞是‘骨肉血亲别算得太清’。”
“今天买学区房,你妈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分走一半产权给外人,你除了装聋作哑,还跟我‘商量’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了?”
随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陈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那……那好歹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你让我能怎么办?”陈浩的声音瞬间萎靡了,透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
“那可是生我养我的亲娘,供我读书的亲姐!”
“她们早年为了我吃糠咽菜,如今我陈浩出息了,难道要当那个数典忘祖的白眼狼?”
“你出息了?”周屿的声调猛然拔高,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终于四分五裂。
“你所谓的出息,就是毫无底线地吸干我们这个小家的骨髓,去填补你那原生家庭的无底洞吗?!”
“陈浩,我当初嫁给你,是来和你共同构建新生命的,不是来给你们老陈家当免费血包,更不是来给你当尽孝还债的工具人的!”
“我什么时候吸干小家了?!我把工资卡全上交给你管,这还不够好吗?”
“我下了班按时回家报到,我在外面沾花惹草了吗?我吃喝嫖赌了吗?”
“周屿,做人得讲良心!是,我家里人偶尔是有些越界,可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家庭琐事!”
“那叫亲情人情!你就不能稍微打开格局包容一下?非要闹得鸡飞狗跳让大家都没脸?”
“无伤大雅的琐事?”周屿怒极反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刀子没扎在你身上,你当然觉得是琐事!”
“因为每一次被献祭的,都不是你陈浩的利益!”
“是我父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差一点就要被你们巧取豪夺,白送给你大外甥做嫁衣!”
“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委曲求全,喂大了你们老陈家的饕餮胃口!”
“陈浩,你的屁股永远歪在你家人那边,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我‘大度’、‘懂事’。”
“你何曾有一次,是坚定地站在我的身前,替我挡下那些明枪暗箭,维护过我的基本底线?!”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轿车缓缓拐进了他们目前租住的老破小社区。
这是一片没有电梯的六层老式家属楼,外墙斑驳,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
他们那间逼仄的爱巢就安顿在五楼。
周屿将车稳稳地停进车位,却没有拔下车钥匙的意思。
她目光涣散地注视着挡风玻璃外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香樟树,语气冷得仿佛结了冰。
“今天你妈大放厥词,不加你外甥的名字,这房就直接作废。”
“那根本不是在跟我商量,那是颐指气使的命令,是拿捏住了我的软肋在进行武力威慑。”
“她凭什么敢这么硬气?就凭她是你的生身母亲,凭她算准了我会为了保全你的颜面,再次选择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逼陈浩的灵魂深处。
“陈浩,从今往后,我周屿半步都不会再退了。”
陈浩呆若木鸡地回望着她,仿佛今生才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
妻子那光洁的眉宇间,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冷酷与决绝。
这种刀锋般的坚决,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战栗感。
“所以,那笔巨款……”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要是不把话交代清楚,我们……我们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
周屿一把推开车门,长腿迈了出去。
夹杂着扬尘的滚滚热浪瞬间将她包裹。
她仰起头,深深地凝视了一眼五楼那扇熟悉的铝合金窗棂。
紧接着,她从挎包里掏出防盗门钥匙,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昏暗的楼道口。
“跟上来吧。”空谷传音般的嗓音在楼梯间回荡。
“我会把所有的底牌都掀给你看。”
“包括那笔钱的来历,更包括我为何决定不再做受气包的真相。”
陈浩犹如一具提线木偶般钻出车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步一步地爬上那漫长的五楼。
钥匙转动,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呻吟。
映入眼帘的,是那套充满生活气息、却又拥挤不堪的一居室。
客厅那张廉价布艺沙发上,还大剌剌地摊着陈浩昨晚换洗下来的臭衬衫。
餐桌中央,半个啃剩的苹果已经氧化成了恶心的铁锈色。
这个承载了他们三年北漂岁月的临时避难所,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即将曲终人散的破败气息。
周屿没有去碰空调遥控器,而是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扯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并推开窗扇。
裹挟着夏日暴躁因子的热风倒灌进来,非但不能解暑,反而让人越发烦闷。
她转身拐进逼仄的卧室,垫着脚尖,从大衣柜的最顶端,吃力地拽出一个落满灰尘、颜色斑驳的复古密码箱。
箱子的尺寸很迷你,拉链处配备了老式的三位密码锁。
陈浩像个幽灵般尾随至卧室门框处,警惕地死盯着她的动作。
“你翻箱倒柜的想干嘛?”
周屿充耳不闻,半蹲在地板上,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密码轮。
伴随着她精准拨动三个数字的细微声响。
“咔哒”一声脆响,尘封已久的锁扣弹开了。
箱子内部的容量少得可怜,却被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件充满了年代感的旧物件。
映入眼帘的是几本厚如板砖的硬壳大开本笔记,封皮的四角已经磨损起毛。
旁边静静躺着一个原本应该是酒红色、如今却褪成暗红的劣质首饰盒。
底下还压着几件款式土得掉渣、叠得方方正正的过季衣物。
而在最底层,则垫着一个用防水牛皮纸严密包裹的块状物体。
周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率先将那个褪色的首饰盒捧在了手心。
盒盖掀开。
里面装的并非金银细软,而是一枚氧化严重的黄铜奖章。
旁边还配着一张折痕深刻、边缘已经起毛的泛黄纸张。
她毫不犹豫地将这两样东西怼到了陈浩的胸口。
陈浩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满脸狐疑。
奖章正面的浮雕字体虽然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第七届全国青年科技创新大赛 唯一金奖”。
展开那张破纸,赫然是一份极具年代感的获奖证书复印件。
而在获奖者姓名那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周屿”两个大字,唯独在名字后方,用括号格外标注了另一个名字:“(周晓)”。
“周晓是哪个?”陈浩一头雾水地抬起头。
“那是我曾经的代号。”周屿的声音飘渺得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
“在十九岁那年彻底埋葬过去之前,我的本名叫周晓。”
她随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
纸面上画满了蜘蛛网般复杂的电路图样、密密麻麻的高阶运算公式,以及龙飞凤舞的灵感草图,字迹张狂且极具侵略性。
“我从小就对搞这些硬核技术着迷到了疯魔的地步。中学时代,奖状拿到手软。”
“就在高考冲刺的关键期,我拉着几个发烧友组队,搞出了一个当时市面上极具颠覆性的智能家居安防中枢模型。”
“我们拿着这个粗糙的模型去砸了那个国家级大赛的场子,一举拿下了分量最重的金奖。”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眷恋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硬纸板封皮。
“当时有家风投圈刚崭露头角的初创科技公司,一眼相中了我们的底层逻辑架构,想要砸钱买断专利。”
“其他队员的家长怕影响高考成绩,死活不答应签字。”
“只有我……我爸妈虽然是没文化的老实人,但他们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我。”
“我瞒着班主任,私底下跟那家公司的资方过了几招。”
“最终,我以‘周晓’的名义,跟对方签下了一份对赌性质的协议书。”
陈浩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飙,血压疯狂飙升。
一种极其荒谬且恐怖的预感正死死揪住他的神经。
“到底签了什么见鬼的协议?!”
“一份核心技术整体买断加极少量干股分红的转让合同。”
周屿终于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陈浩的肩膀,仿佛陷入了那段热血沸腾的光辉岁月。
“资方花了一笔在当时看来堪称巨款的现金,彻底剥夺了我们对那个创意的所有权。”
“与此同时,作为这个项目的绝对核心大脑,资方大度地赏了我一点公司最底层的原始干股。”
“那比例微乎其微到什么程度呢?几乎等同于在大海里滴了一滴墨水,而且还附加了各种苛刻的稀释条款,说白了就是一张画大饼的空头支票。”
“落笔签字那会儿我还是个未成年人,最后是我爸代为签署的生效声明。”
“那笔巨额的买断费,不仅包圆了我大一全年的昂贵学费和生活费,剩余的大头全被我爸妈死死攥在了手里。”
“在他们老一辈的认知里,这种凭脑瓜子赚来的快钱属于‘歪门邪道’,不靠谱。”
“他们勒令我金盆洗手,彻底斩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想,老老实实去考个铁饭碗才是正道。”
周屿“啪”的一声合上沉重的笔记,将其重新扔回箱底。
“后来的剧本你们就都清楚了,我成了父母眼中的乖乖女。”
“高考超常发挥,选了个中规中矩的文科专业。”
“至于那个天才少女‘周晓’,连同那个含金量极高的金奖,以及那份赌徒般的协议,全被我亲手封死在这个密码箱里。”
“我改名叫周屿,换了个身份,心甘情愿地坠入红尘,去过一种被世俗主流价值观所定义的、毫无波澜的平庸人生。”
“至于当年那笔剩下的买断费,我分文未动,而那张绑定了干股分红的银行卡,更是早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冷冷地审视着陈浩,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直到去年除夕夜,我在刷财经新闻时,无意间瞥见了那家初创公司的名字。”
“对方这些年如同坐了火箭般疯狂扩张,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敲钟上市了。”
“出于好奇,我去查了一下我名下那个快要发霉的休眠账户,结果那一串数字……”
她故意将话音悬在半空。
陈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手心里全黏糊糊的冷汗。
“到底特么有多少钱?!”他几乎是咆哮着问出了这句话。
周屿偏不正面回答,她俯下身,极其小心地捧出最底层那个牛皮纸包裹。
如同剥洋葱般,她一层一层揭开防水纸的封印。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份装订考究、纸张已经微微发黄发脆的原始协议书复印件。
紧挨着的,是几张盖着银行鲜章的流水明细打印件。
以及……一张表面泛着低调金属光泽的全新银行卡,与她今天在售楼处刷走三百多万的那张一模一样!
“喏,这就是那张神奇的卡。”周屿将卡片随意地抛在了皱巴巴的床单上。
“里面躺着的现金流,足够今天全款砸下那套学区房,而且,还能余下不少闲钱。”
陈浩如同恶狗扑食般抓起那几张流水明细单。
最近几笔骇人的转账记录,全都备注着“年度股权分红”。
那串天文数字背后跟着的零,晃得他瞳孔地震,呼吸急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他猛地将头颅扬起,像看怪物一样死盯着周屿。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充斥着世界观崩塌的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巨额财富刺激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贪婪之色。
“你……你特么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你明明拥有这么恐怖的财富,居然硬生生憋了五年?!”
“周屿,你这心机未免也太深沉了吧!你骗得我好苦啊!”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严重劈叉。
“我也是最近才得知自己成了隐形富婆的。”周屿冷漠地摇了摇头。
“早些年公司没上市,每年的分红塞牙缝都不够,我根本就没当回事。”
“直到他们成功IPO敲钟,股权结构经历了大洗牌,我手里那点可怜的干股被迫重新进行价值评估,这资产估值才如同坐了火箭般原地起飞。”
“我也是去年盘点旧物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名下多了一笔横财。”
“但我压根就没打算动用这笔不义之财。”
“在我潜意识里,这些钱是用来祭奠‘周晓’那个天才少女的,不属于现在的‘周屿’。”
“‘周屿’的人设,就应该是一个为了几十万首付跟你斤斤计较、背着三十年房贷苟延残喘的凡夫俗子罢了。”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凉的冷笑。
“可笑的是,今天就在你妈放出那句‘不加阳阳名字就滚蛋’的狠话时,我彻底顿悟了。”
“如果维持‘周屿’这个可笑的身份,必须以不断阉割自我人格、毫无底线地给你们家当血包为代价。”
“那这种垃圾人生,不要也罢!”
“这笔巨款,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试图用技术改变世界的‘周晓’,跨越时空留给我的最后一份救命钱。”
“它是我人生牌桌上最后的筹码,更是我赎回自由之身的买路钱。”
陈浩像个被抽去脊梁骨的废人般瘫软在地。
他的视线涣散地游离在床单上的黑金卡、散落一地的旧物,以及眼前这个骤然变得高不可攀的妻子身上。
这信息量太大,犹如一颗核弹在他的脑干深处直接引爆,炸得他魂飞魄散。
富可敌国的巨款。
妻子深藏不露的骇人过往。
岳父母是否也是这场惊天骗局的共犯?
自己父母为了那区区十万块首付所受的屈辱……
老娘今天在售楼处的仗势欺人……
这一切的线索疯狂绞杀在一起,搅得他头痛欲裂,恶心欲吐。
“我明白了……”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你特么这是早有预谋的对吧?今天这出戏就是你自导自演用来羞辱我们老陈家的?!”
“你其实早就忍不了了,早就筹划好要踹开我单飞了,对不对?!”
周屿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弯下腰,开始将散落在床单上的那些旧物件,一件一件地重新塞回行李箱中。
午后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粉末般倾泻进来,给这些沾满岁月尘埃的老物件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仿佛在这一刻,它们重新被赋予了生命。
“陈浩,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并不是在今天才萌生了逃离这个泥潭的想法。”
“而是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攒够了掀桌子的底气。”
她从一堆杂物中挑出一件叠得方正的破旧衣衫。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连帽卫衣,胸口的动漫印花早就皲裂脱落了。
“这是当年的‘周晓’最得意的战袍。”她语气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那些年,我就是裹着这件破衣裳,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死磕代码,焊烂了无数块电路板,狂妄地坚信自己就是那个能改变世界的救世主。”
紧接着,她又抄起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开其中一页,里面赫然夹着一张泛黄的相片。
相片定格了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笑容张扬到放肆、眼神清澈且极具攻击性的女孩,正高举着那座分量十足的金奖奖杯。
那正是定格在十八岁巅峰时期的周晓。
满眼都是对这操蛋世界的蔑视与不屈服。
周屿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鲜活的灵魂,看了足足有一世纪那么漫长。
随后,她极其郑重地将照片递到了陈浩眼前。
“重新认识一下吧,”她轻蔑地吐出四个字,“这是周晓。”
陈浩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照片。
画面里那个光芒万丈、充满野性的少女,与眼前这个总是逆来顺受、眉宇间缠绕着散不去的愁云惨雾的软柿子周屿,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五年熬下来,”周屿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在喃喃自语,透着深深的疲态。
“我每天对着镜子洗漱,都觉得自己像个活死人。”
“我削足适履地去套那个名为‘贤妻良母’的壳子,却把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彻底弄丢了。”
“我厌恶透顶了每一次家族聚餐时,你那奇葩老妈和伏地魔老姐阴阳怪气地嘲讽我是个吃白饭的攀高枝儿。”
“我更是恶心透了你每次面对婆媳矛盾就当缩头乌龟,把我一个人推到火线上当炮灰。”
“我憎恨自己为了粉饰太平,一次又一次地咽下那些带血的玻璃渣。”
“到最后,我甚至开始厌恶……厌恶这个毫无底线、烂泥扶不上墙的自己。”
她猛然扬起高贵的头颅,眼眶虽然红得像要滴血,却倔强地不肯掉下一滴眼泪。
“钱,固然给了我掀桌子的资本。”
“但它绝不是导致这段婚姻破裂的元凶。”
“真正的元凶是,老娘实在不想再跟你们这群吸血鬼耗下去了!”
看着妻子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陈浩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小屿,我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我知道我妈和我姐有时候做事太绝,我知道我这个老公当得太窝囊!”
“咱俩现在就搬离这个鬼地方,离那帮亲戚远远的,图个清静!”
“咱们手里现在捏着这笔巨款,完全可以去市中心买套大平层,请个保姆伺候你,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浩,你还不明白吗?”周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狗急跳墙,无奈地摇了摇头。
“症结根本不在于房子的大小,也不在于存款后面有几个零,甚至不完全是你原生家庭的奇葩操作。”
“最根本的死穴在于,咱们俩的底层逻辑和三观架构,从始至终就没在一条起跑线上。”
“在你的潜意识里,你的父母姐姐永远是第一顺位的绝对真理,而我这个做妻子的,生来就该为了你们老陈家的利益去献祭。”
“但在我的价值体系里,小家庭的独立自主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核心,夫妻双方的边界感远比那虚伪的血缘羁绊来得重要。”
“咱们在这条错位的轨道上硬生生磨合了五年,却连个共同语言都没磨出来。”
“这不是换个大房子就能粉饰太平的绝症。”
她动作麻利地将最后几件物品粗暴地塞进行李箱。
虽然动作急躁,但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狠绝。
“你疯了吗?你要离家出走?!”陈浩的声线已经染上了惊恐的颤音,他猛扑上前,企图死死拽住妻子的手臂,却在半空中绝望地僵住了。
“那套学区房,我已经买定了。但房产证上只会刻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周屿毫不留情地拉上密码箱的拉链,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仿佛也彻底锁死了这段婚姻的生门。
“至于我们俩的法律关系,先分居冷处理一段时间吧,都给彼此留点体面。”
她直挺挺地站起身,一把攥住行李箱的拉杆。
这箱子物理重量轻如鸿毛,此刻却仿佛承载了她半生蹉跎的千斤重担。
“你特么究竟要滚哪去?!”陈浩像座门神般死死堵在卧室的门框处,面容狰狞。
“先回我娘家躲躲清静。”周屿面无表情地回应。
“或者干脆去开个五星级酒店包月,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身法绕过了陈浩的围堵,大步流星地朝客厅走去。
陈浩像条丧家之犬般死死咬在她的身后,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周屿,算我求你了,你别这么意气用事行不行?!”
“咱们五年的结发夫妻情分啊!难道就因为我妈今天几句口不择言的疯话,你就要做得这么绝情绝义?!”
“那笔几百万的巨款……咱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规划一下未来啊!”
“咱们可以去投资,可以去……”
周屿猛地在玄关处刹住脚步,猝不及防地转过身。
“陈浩,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今天这一根稻草。”
“而是过去这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你们家强加给我的无数次道德绑架和精神霸凌!”
“那笔天降横财,不过是给了我一面照妖镜,让我彻底看清了你们的丑恶嘴脸,也给了我断尾求生的底气。”
“它用最冰冷的数字向我证明,离开你这个没用的窝囊 废,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泥潭,老娘非但饿不死,反而能活得比谁都滋润!”
话音刚落,她猛地拉开了防盗门。
楼道里那股混杂着霉味的热浪瞬间涌入鼻腔。
“都特么冷静下来好好反思一下吧。”
“想想自己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烂命,配得上什么样的人 渣。”
抛下这句冰冷的宣判,她单手拎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这个囚禁了她三年的牢笼。
尖锐的高跟鞋鞋跟毫不留情地践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节奏分明的脆响,一层层向下,直至彻底消失在楼道深处。
陈浩犹如一尊僵死的雕像般定在门口,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楼梯拐角。
客厅那扇未关紧的窗户里,时不时灌进几阵燥热的邪风,将劣质的窗帘吹得群魔乱舞。
餐桌上那个彻底腐烂氧化的半个苹果,此刻正散发着嘲讽的恶臭。
他像是被人抽干了骨髓一般,顺着门框无力地滑落,痛苦地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
脑浆仿佛煮沸了一般疯狂翻滚。
三百多万的现金流……
天才少女周晓……
全国金奖……
对赌协议……
老娘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刻薄嘴脸……
姐姐那永远填不满的贪婪眼神……
以及妻子临走前那冰冷刺骨的决绝目光……
这一切的画面和声音犹如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碰撞、撕裂。
恍惚之间,他的记忆被拉回了刚结婚那年的某个深夜。
周屿半夜惊醒,犹如一缕游魂般枯坐在床头,死盯着窗外的霓虹灯发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她中了什么邪。
她足足沉默了一个世纪,才用那种仿佛来自坟墓般空灵的声音呢喃道。
“陈浩,我总觉得,我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当时他困得眼皮直打架,敷衍地将她搂进怀里,大言不惭地哄骗道。
“死了就死了呗,这不还有我养你嘛。”
周屿听罢,再也没有吐露过半个字。
直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那个被她“杀死”的灵魂,其实从未真正咽气。
她不过是蛰伏在那个上了锁的密码箱里,藏匿在衣柜最阴暗的角落里休养生息。
直到今时今日,被他们陈家亲手逼得破棺而出。
并且,裹挟着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惊人财富和毁灭力量,将他彻底踩在脚下,扬长而去。
突兀的手机铃声如同催命符般响起。
来电显示,正是他那好斗的老娘李秀兰。
这刺耳的魔音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来回激荡,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陈浩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跃的备注,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这个给予他生命的女人产生了一股作呕的生理性抗拒。
他选择了挂断。
但这通电话如同附骨之蛆般,锲而不舍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这催命的铃声,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无情地嘲讽着他过去五年自欺欺人的美梦,更是将他此刻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扒得底裤都不剩。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周屿拖着行李箱踏出单元门的那一秒。
她兜里的手机,也极其默契地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极其陌生的同城号码。
周屿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周晓女士本人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醇厚、字正腔圆的男低音,语气里透着股高级职场特有的距离感与职业素养。
周屿前行的脚步瞬间钉死在了原地。
周晓。
这个仿佛被历史封印的名字,已经足足有一个世纪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了。
“我是本人。”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线干涩得如同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
“请问阁下是哪位?”
“周女士您好,冒昧致电,还望海涵。”
“这里是‘创辉科技’集团总部的董事局秘书处,鄙姓沈。”
对方的语气依旧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看似恭敬的措辞之下,却暗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针对您名下持有的我司早期核心受限股权,目前突发了一些极为棘手的状况,急需与您进行面谈核实。”
“此事牵扯甚广,其中涉及到的某些法律纠纷及商业博弈……恐将彻底颠覆您的现有认知。”
“不知您近期是否有空,赏脸来总部面谈一次?”
周屿的心脏,仿佛被人一把狠狠攥住,猛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创辉科技。
这不正是当年那个买断她心血结晶、顺手施舍给她一点原始干股的风投公司吗?!
极为棘手的状况?
牵扯甚广的法律博弈?
颠覆认知?
她死死捏住手机边缘,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头顶的烈日依旧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可她却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一股比面对婆媳互撕还要恐怖百倍的阴冷感,如同一条毒蛇般顺着她的脊椎骨缓缓爬升。
就在刚刚,她才利用这笔陈年旧账作为重武器,轰碎了捆绑她五年的家庭枷锁。
可谁能料到,这笔带血的巨款背后,竟然还潜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黑洞!
“希望我什么时候到场?”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极度理智的口吻反问。
“事态紧急,宜早不宜迟。”
“若您今后下午没有其他安排,我司可即刻派遣专车前往您的府上接驾。”沈秘书抛出了诱饵。
周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破皮箱,又仰头望了一眼五楼那扇彻底决裂的窗户。
“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把具体定位发给我,我自己打车过去。”
“明白。会面地点设在高新开发区,创辉财团总部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室。咱们下午三点见,如何?”
“一言为定。”
干净利落地切断通话。
周屿孤零零地杵在烈日暴晒的柏油马路上,被拉长的影子瑟缩在脚后跟。
手里提着的那个密码箱,此刻仿佛吸饱了水般,死沉死沉。
她曾天真地以为,亲手劈开这个封印的箱子,不过是为了跟不堪的过去和解,给自己攒足逃出婚姻坟墓的资本。
却万万没料到,这犹如潘多拉魔盒般的箱子里,除了那些见证荣耀的奖牌和冷冰冰的合同。
竟还蛰伏着一场足以摧毁她现有生活的所有……超级风暴!
学区房已经势在必得。
这操蛋的婚姻,也算是彻底画上了休止符。
可这该死的命运,压根就不打算给她半分喘息的余地。
随着那个被诅咒的曾用名重新被唤醒,另一扇通往未知地狱的青铜大门,正在她的眼前缓缓拉开。
那扇门背后,究竟潜伏着什么怪物?
她一无所知。
但她非常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必须硬着头皮走进去。
周晓。
她在心底将这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字死死咬碎。
随后,她极其彪悍地伸手拦停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高新开发区,创辉总部大厦。油门踩到底。”
车轮滚滚,将这个囚禁了她三年的破落小区远远抛在脑后。
透过后视镜,那些斑驳破败的家属楼被无限压缩成一个小黑点。
副驾驶的座位上,那个历经沧桑的密码箱宛如一尊诡异的佛像般端坐着。
它不仅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守墓人。
见证了她平庸过往的彻底死亡。
它更是一位冷酷无情的引路人。
昭示着一场全新杀戮的残酷开局。
车窗外的摩天大楼化作一道道虚影疯狂倒退。
周屿疲惫地将脑袋砸在座椅靠背上,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犹如放电影般疯狂闪回着无数个破碎的片段。
十八岁那年,站在镁光灯下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女。
签下卖身契时,父亲那张掺杂着惶恐与骄傲的苍老面容。
在派出所户籍科,按下红手印改名“周屿”那天的决绝。
初次邂逅陈浩时,那小子脸上虚伪而阳光的傻笑。
婚礼殿堂上,婆婆李秀兰那仿佛在挑剔牲口般的恶毒眼神。
无数次家族聚餐的饭桌上,大姑子陈婷那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
以及陈浩那永远装死、逃避责任的懦弱侧脸。
直到今天,售楼处那刺瞎狗眼的日光灯下,婆婆那句如同圣旨般不可一世的“不加外甥名,这房你休想买”。
最后所有的画面轰然炸裂,定格在电话里那个陌生男人冰冷机械的嗓音上。
“周晓女士……”
这世间的因果报应。
还真是特 么的丝毫不差。
她曾以为早就被自己挫骨扬灰的狗血过往,此刻正披着另一件更加华丽而致命的外衣,呼啸着向她索命来了。
出租车司机手贱地拧开了车载收音机。
电台里正巧播放着一首极具年代感的经典老歌,女歌手沙哑沧桑的嗓音在车厢内回荡。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周屿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地射向窗外。
钢筋水泥铸就的丛林里,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瞎双眼的凶光。
这座她蛰伏了快三十年的钢铁怪兽。
在这一刻,竟然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陌生。
创辉总部大厦。
顶层核心会议室。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整。
周屿踩着点,提前五分钟杀到了战场。
前台衣着光鲜的迎宾小姐在核对完她的预约口令后,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如同扫描仪般的审视,随后才换上职业假笑,将她请进了VIP专属电梯。
电梯如同火箭般直插云霄。
叮的一声脆响,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尽奢华的空中接待大厅。
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全景落地窗外,整个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一个身披高定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精英男早已恭候多时,正是电话里那个自称沈秘书的男人。
“周女士,久仰大名。鄙人沈确。”他极其绅士地迎上前来,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弧度,礼貌地伸出右手。
周屿只是极其敷衍地与他的指尖碰了一下。
这男人的手掌温热且干燥,握力拿捏得极其老道。
“沈秘书,幸会。”
“请随我移步,董事局的各位大佬已经恭候多时了。”沈确微微欠身,在前方引路。
董事局的大佬?!
周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这阵仗未免太夸张了吧?接待她的不是法务部的小虾米,也不是财务部的算盘精,竟然直接惊动了核心董事局?!
双脚踩在柔软到能没过脚踝的羊毛地毯上,两人最终停在了一扇如同城门般厚重的实木双开门前。
沈确极具节奏地叩响了门板,随后双手用力将其推开。
会议室的面积大得离谱,在一张足以容纳几十人的巨型红木会议桌旁,错落有致地坐着五六尊大佛。
这群人男女老少皆有,目测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往上走,个个西装革履,浑身上下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恐怖威压。
当周屿踏入门槛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探照灯瞬间全部打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眼神里,交织着毫不掩饰的算计、犹如看猴戏般的好奇、深度解剖般的探究,以及一抹……让人后脊梁发凉的诡异狂热。
“周晓女士,欢迎大驾光临。”
稳坐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却精神矍铄的极品老头。
他率先起身,其余人等见状也如同得到指令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老头目测年过花甲,但那一双鹰眼却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声如洪钟。
“老朽乃创辉科技现任董事长,秦振业。在座的这几位,皆是我司核心董事局成员。”
周屿只是矜持地微微颔首,在沈确的亲自拉椅下,于留给她的唯一空位上落座。
这个位置的排兵布阵极其考究,恰好位于长桌的一侧正中,以一种极其压迫的姿态,与董事长秦振业形成了一对一的对峙局面。
“周女士,请恕我们采取这种突袭式的方式将您请来。”
秦振业完全没有商场上常见的虚伪客套,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
“由于事态发展极其失控,且直接关系到您名下的核心利益。”
“在谈判开始前,我们必须走个流程,再次对您的真实身份进行法理上的交叉比对。”
“请问,您是否曾使用过‘周晓’这个身份,并于十二年前,与当时挂名‘创新工坊’的我司前身,白纸黑字签署过一份名为《技术买断及干股赠与契约》的法律文本?”
“确有其事。”周屿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么,您是否目前依然持有该契约中明文规定的、用以证明您拥有对应干股分红权的唯一物理信物——一份带有特殊加密编码的股权凭证原件,以及绑定的指定收款账户?”
那份泛黄的协议复印件,连同那张边缘磨损的银行卡,被周屿轻轻推到了冷硬的会议桌中央。
“您要的复印件在这里,卡也是这张。”
对面,一位戴着金丝眼镜、面如寒霜的中年女董事微微扬了扬下巴。
旁边的助理沈确立刻会意。
他快步上前,动作极其谨慎地收起这两样东西。
随后,他将其双手递给了秦振业身侧那个西装革履、眼如鹰隼的律师。
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他飞速翻阅着文件上的条款。
紧接着,他的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上快速敲击比对。
几秒钟后,他凑到秦振业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了一阵。
秦振业微微颔首。
当这位商界大佬的目光再次锁定在周屿身上时,里面的凝重几乎能滴出水来。
“周女士,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交叉核对。”
“不管是文件上的字迹,还是底层的账户信息,都严丝合缝。”
“但接下来的话,对您而言绝对是个巨大的冲击。”
“请您深呼吸,务必听我把话说完。”
周屿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在会议桌投下的阴影里,她的双手早已紧紧绞在了一起,指节泛白。
“您名下的这部分历史干股,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根据当年那份原始协议中极度隐蔽的附加条款,再结合公司这几年改制上市过程中的一系列法律追认,它的权益性质已经发生了质变。”
“它不仅仅意味着每年账面上的一串分红数字。”
“一旦满足某些特定触发条件,这笔干股就会立刻解冻,转化为实打实的、拥有董事会投票权的绝对股权。”
周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的记忆回溯到了那个夏天。
那时候的协议又厚又晦涩,她和父亲都没当回事。
父女俩的眼睛只盯着那笔堪称“巨款”的买断费,以及未来那点虚无缥缈的红利。
至于什么见鬼的投票权、什么复杂的转化机制,她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
秦振业的嗓音变得愈发低沉。
“而想要激活这个转化程序的首要条件,就死死绑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就是当年亲手签下您的公司联合创始人,陆承宇副总裁。”
陆承宇。
这三个字,就像一把生满铁锈的钥匙,粗暴地捅进了周屿记忆深处的锁孔。
十二年前那个模糊的剪影,猝不及防地在她眼前清晰起来。
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
嘴角永远挂着温润的弧度。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她的欣赏与毫无保留的鼓励。
当时,就是这个年轻有为的男人代表创辉科技,坐在她和父亲对面,敲定了那份改变命运的合同。
“陆总他……出什么事了吗?”
周屿的心脏猛地向下坠去,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她。
秦振业深深地吸了一口会议室里冰冷的空气。
“就在三个月前,陆承宇先生赴海外进行一场隐秘考察时,搭乘的游艇突发意外。”
“他整个人坠海失踪。”
“搜救队几乎翻遍了那片海域,整整找了几个星期。”
“上个月,官方已经下达了最终文件,正式宣告他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死亡。”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哪怕中央空调开得再足,周屿也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正顺着脚踝疯狂往上爬。
“陆承宇先生生前曾留下一份绝密遗嘱。”
“并且,他还背着所有人,跟公司签过另一份抽屉协议。”
“协议规定,如果他遭遇不测,且膝下没有法定直系继承人,那么他手里握着的那部分核心股权……”
“将通过一套复杂的熔断机制,强制剥离,优先转移给早年对创辉有过‘不可替代贡献’的特殊权益人。”
“很不幸,或者说很幸运,周晓女士,您就是这为数不多的继承人之一。”
话音刚落,坐在秦振业右手边那个眼冒精光、名叫魏成蹊的中年男人立刻接腔。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在于,陆总在‘意外’发生前,似乎正在暗中操盘一个极其庞大的资产重组局。”
“这中间牵扯到了大量见不得光的海外资产,还有无数错综复杂的关联交易。”
“他这一‘走’,这盘大棋直接变成了死局。”
“但也因此,留下了一块巨大的肥肉,和一个深不见底的雷区。”
秦振业冷冷地扫了魏成蹊一眼,重新把话语权抢了回来。
“坦白说,现在公司高层为了怎么分陆总留下的这杯羹,已经撕破了脸。”
“一拨人坚持按规矩办事,走法律程序。”
“另一拨人呢,眼红得滴血,早就开始暗地里搞小动作了。”
秦振业突然停顿下来。
他那双犀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屿,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我们最近听到了一些非常危险的风声。”
“有人绝对不允许您,或者其他几个潜在继承人,顺利接手这部分股权。”
“因为一旦您入局,董事会的权力天平就会彻底倾斜。”
“这不仅会砸了某些人的饭碗,甚至还会把他们深埋地下的脏事儿全抖落出来。”
周屿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今天本来只是想弄清楚一笔陈年旧账。
怎么转眼之间,就被一脚踹进了一家上市巨头的权力绞肉机里?
“所以,”周屿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你们今天摆出这么大阵仗,不单单是为了通知我发财了,对吧?”
“没错。”
秦振业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一件事,是走个过场,明确告诉您,您马上就要从一个查无此人的边缘小股东,摇身一变成为创辉科技举足轻重的实权董事。”
“但第二件事,才是保命的关键。”
“您现在手里攥着的,是一道催命符。”
“您必须、绝对、无条件地保证自己的人身和财产安全!”
那位面容冷峻的女董事也插了进来。
“周女士,这事儿换谁听了都觉得扯淡。”
“但我们手里的线索表明,陆总的死,十有八九是被人灭口。”
“他生前布下的这个股权局,已经把某些疯子逼到了悬崖边上。”
“作为这笔巨额财富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您现在已经是别人眼里的活靶子了。”
活靶子?
周屿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售楼处为了甩掉那个吸血的婆家,一怒之下全款买房。
她以为那是新生。
谁能想到,那不过是从一个憋屈的泥潭,跳进了一个随时会丧命的修罗场。
“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做?”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保持清醒。
“当务之急,是用最快的速度走完所有法律过户程序。”
秦振业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会把公司最顶尖的法务团队全部调给您用。”
“而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您必须像人间蒸发一样藏起来。”
“不要回原来的家,不要随便见人,看谁都得多个心眼。”
秦振业给了沈确一个眼神。
沈确手脚麻利地将一张纯黑色的名片,外加一枚极其精密的金属质感U盘,推到了周屿的眼皮底下。
“周女士,名片上是公司重金聘请的顶级安全团队,全天候为您卖命。”
“至于这个加密U盘,里面装着陆总遗嘱的脱敏版、您股权生效的底层逻辑,还有一些……足以致命的背景档案。”
“请您像爱惜生命一样爱惜它。”
周屿的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的金属。
不过几克重的东西,却仿佛压着千军万马。
“我不明白。”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当年我算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随口胡诌了一个点子而已。”
“陆承宇凭什么把这么大的身家性命押在我身上?”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秦振业和几个高管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说实话,陆总到底在下什么棋,我们这些老家伙也看不懂。”
秦振业的语气变得有些晦涩。
“他只在私下里提过几次,说您当年的那个‘智能安防’脑洞,技术上虽然是个半成品,但在底层架构上,直接盘活了公司后来的核心产品线。”
“他或许是觉得,这种扭转乾坤的灵光一现,配得上今天这份泼天的富贵。”
“当然,我们也不敢保证……他是不是还有更深层的算计。”
更深层的算计?
周屿死死捏住那枚U盘,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陆承宇。
那个笑得像春风一样的男人。
他离奇的死亡。
他留下的迷局。
而她,成了他死后留在牌桌上的最后一张底牌。
不仅是底牌,甚至可能是他用来翻盘的诱饵。
“你们刚才提到的‘危险风声’,到底是谁放出来的?”
周屿步步紧逼。
“谁想弄死我?他们会怎么动手?”
秦振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公司里的水太深,没拿到实锤之前,我谁也不能指认。”
“但周女士,请您认清现在的局势。”
“我,还有今天坐在这里的这几位,至少在明面上,是维护公司法度的一派。”
“我们急着把您找来,就是在跟死神赛跑。”
“要在那些躲在暗处的鬣狗扑上来之前,把这笔钱合法合规地塞进您的口袋。”
“至于他们会怎么对付您……”
“可能是利用商业漏洞让您破产,也可能是直接制造一场‘意外’。”
“总之,您现在的一只脚,已经踩在鬼门关了。”
那场令人窒息的会议又硬生生拖了半个钟头。
律师像背书一样给她灌输着接下来繁琐的签字流程。
沈确则在一旁详细交代着怎么召唤那些拿钱办事的保镖。
周屿表面上像个木偶一样点头,脑子里的齿轮却在疯狂摩擦冒烟。
这笔砸在头上的巨款,已经不再是她逃离平庸婚姻的救命稻草了。
这是一颗已经拔了插销的高爆手雷。
而她,就是那个被迫把手雷绑在身上的人。
当周屿踏出创辉科技那扇旋转门时,天边已经烧起了如血的残阳。
暗红色的光影打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透着一股肃杀。
沈确一路将她护送到一辆通体漆黑的防弹轿车前。
“周女士,路线已经清场,司机会把您送到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他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全顾问团队的头领很快会跟您单线联系,给您做全面的防渗透评估。”
“手机千万别关机,但从现在起,每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您都得当成窃听来防。”
周屿木然地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那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车门落锁的声音,沉闷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软绵绵地陷进真皮座椅里,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干了。
这短短的二十四个小时,比她过去三十年经历的还要魔幻。
摇摇欲坠的婚姻。
突然暴富的身份。
价值连城的股份。
以及随时会要命的暗杀。
信息量如海啸般把她拍在了沙滩上。
她现在脑子嗡嗡作响,急需一个真空的环境来重塑世界观。
包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震动。
屏幕亮起,是陈浩发来的微信。
洋洋洒洒,好大一篇小作文。
“老婆,我求你了,咱们见一面好不好?”
“我承认,今天在售楼处是我不是个男人,我妈说话也确实难听。”
“我肠子都悔青了!”
“那钱是你的婚前财产,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绝不惦记。”
“可是咱们五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说断就断啊!”
“给我个弥补的机会,以后就咱们俩好好过,我一定把你当姑奶奶供着。”
“我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我在家等你,一直等。”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懦夫的摇尾乞怜。
但周屿太了解他了,她甚至能从这些恶心的文字背后,闻到他对于那笔巨款的贪婪口水味。
周屿冷冷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锁屏键。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无视。
这辆黑色的幽灵车没有驶向她父母的旧小区,也没有去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
它在城市的夜色中七拐八拐,最终钻进了市郊一处安保严密到令人发指的高端隐秘社区。
这就是创辉给她安排的避难所。
刷了三道门禁卡,周屿终于乘坐专属电梯抵达了顶层的大平层复式。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毫无生活气息的奢华感扑面而来。
房子大得有些空旷,装修是冷冽的极简风,视野开阔得能俯瞰大半个城市。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冷得像一个高级停尸房。
周屿把那个装着她所有过去的破旧行李箱扔在地上。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车流如织,霓虹狂舞。
这就是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可此时此刻,却显得那么光怪陆离。
那个要命的金属U盘,此刻就像一块烙铁,在她的包里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陈浩那条虚伪的短信还在后台挂着。
婆婆尖酸刻薄的咒骂、陈浩那副窝 囊废的嘴脸、秦振业如临大敌的警告,在她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循环播放。
她原本只是想挥剑斩情丝,砍断这操蛋的婚姻。
谁成想,这一剑劈开的,竟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魔窟。
“周晓女士……”
十二年前那个温润的男声,似乎穿透了时空,在空旷的客厅里幽幽回荡。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的恐惧和茫然已经被一种骇人的冷静所取代。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管他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也不准自己再退半步!
不管是那个烂透了的家,还是这笔沾满血腥的钱。
她都要亲手把它们剥开,看个清清楚楚!
她大步走回行李箱旁,一把拉开拉链,从最底层翻出了那张十八岁时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校服,目光灼灼,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周屿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句沙哑的呢喃。
“别认怂。”
分不清是跨越时空的自我安慰,还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下的战书。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气氛中,门铃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叮咚——”
刺耳的合成音在空荡荡的复式楼里来回撞击。
周屿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是公司派来的安全顾问?
还是……那些来要她命的杀手?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把照片塞进口袋,放轻脚步,像一只警觉的猫一样摸到了玄关。
她把眼睛贴上了那个冰冷的猫眼。
当看清门外景象的那一刻,周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外面站着的,绝不是什么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
也不是陈浩那个蠢货。
这是一个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他个头极高,宽阔的肩膀把一件极其廉价的黑色夹克撑得满满当当。
他低垂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正稳稳地举着一个类似警官证的皮套,贴在胸口的位置。
走廊里惨白的白炽灯光打下来。
皮套上那个模糊不清的金属徽记,折射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就像是蛰伏在暗夜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
似乎察觉到了猫眼后的窥视,男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下巴。
阴影褪去,一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暴露在周屿的视线中。
那眼神锋利得像锥子,似乎轻易就刺穿了防盗门,死死钉在了周屿的脸上。
接着,门板外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声音。
“周晓女士,初次见面,多有得罪。”
“关于陆承宇先生留给您的那些‘遗产’,以及您即将接手的烂摊子……”
“我想,您急需听到一些没被篡改过的‘真相’。”
“麻烦把门打开。”
周屿的手僵在金属门把手上,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门外的男人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像,纹丝不动。
那个皮套依然举在胸前,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猫眼。
那绝对不是正常人的眼神。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空洞得让人发毛。
就像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屠夫,冷眼看着案板上的肉。
周屿屏住了呼吸,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这绝境中找到一丝生机。
秦振业的人警告过她,暗处的敌人随时会扑上来撕碎她。
秦振业的人也说过,会派专业的保镖来接管她的安全。
可现在,保镖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个像死神一样的男人却已经堵在了门口。
她打死也不可能现在开门。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她隔着厚重防盗门冷冷发问,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颤抖。
门外的男人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眸,瞥了一眼手里的皮套。
随后,他手腕一翻,将皮套的正面直接糊在了猫眼的玻璃上。
那个徽记终于清晰地呈现出来。
不是任何官方的执法标志,也不是创辉科技的LOGO。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图案,像一只流泪的眼睛,又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暗银色的金属纹路在白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我叫韩江。”
男人的声音隔着铁门闷闷地传进来。
“我是陆承宇生前,唯一指定的私人安全顾问。”
周屿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捏紧了。
陆承宇。
生前。
私人保镖。
“别拿死人出来唬我。”她咬着牙回击,“陆承宇的死亡证明我都见过了!”
“这我比你清楚。”男人淡淡地答道。
“既然人都死了,你跑来找我算怎么回事?”
走廊外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两秒钟后,男人将皮套揣回兜里,再次把那张脸凑近了猫眼。
这一次,周屿连他眼角的疤痕都看清了。
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五官像刀刻般凌厉。
他身上没有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养出来的精英气。
反而透着一股常年在刀尖上舔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重硝烟味。
“周女士,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韩江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陆总在出事前,给我打了一通绝命电话。”
周屿紧紧贴着门板,连呼吸都忘了。
“电话里,他只给我留了一句遗言。”
韩江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说:‘万一我折在外面了,去把周晓找出来。’”
“‘告诉她,不管别人给她什么东西,除了你手里那个箱子,任何人连标点符号都不要信!’”
箱子!
周屿的视线犹如被磁铁吸引,猛地转头盯向静静躺在客厅地毯上的旧行李箱。
除了你,别信任何人。
“他大费周章,就为了留这么一句废话?”
“就这一句足够了。”韩江冷冷地说。
“挂断电话后,他就彻底失联了。”
“三天后,搜救队在海上捞到了游艇残骸。”
“一个月后,他成了一张死亡证明。”
周屿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阵阵发麻。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一直躲到现在才现身?”
“因为从他死的那天起,就有一大群疯狗在满世界咬我。”
韩江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陆总一走,那些人做梦都想把我挖出来灭口。”
“我陪他们绕了三个月的圈子。”
“直到这几天,你这颗暗子终于浮出水面了。”
“你今天去了创辉总部,还被秦振业那帮老狐狸叫进了会议室。”
周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这男人竟然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连她见了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在暗中监视我?”
“是守株待兔。”韩江纠正了她的说辞。
“这三个月,我一直死死盯着创辉那边的动静。”
“我在里面埋了眼线。”
“你前脚刚踏进那栋大楼,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我这里。”
周屿死死咬住下唇。
现在的情况是,一个杀气腾腾的男人堵在门外,而她被困在门内。
这扇防盗门,究竟是挡住了危险,还是挡住了唯一的活路?
“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证明你不是别人派来套我话的杀手?”
韩江没再废话。
他直接把手探进黑夹克的内侧口袋。
再次抽出来时,两指间捏着一个黑乎乎的小玩意儿。
看起来像是个有些年头的录音笔。
“这东西,是陆总拿命换来留给你的。”
他把录音笔举高,对准了猫眼的孔洞。
“这里头有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原声。”
“他原话是这么交代的: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把这个亲手交到你手上。”
“他说,只要你听完里面的内容,你就知道到底该把命交到谁手里。”
周屿透过玻璃镜片,死死盯着那个泛着塑料光泽的黑色物体。
在走廊惨白的光晕下,那小东西简直就像是潘多拉魔盒的开关。
她的大脑陷入了疯狂的拉扯。
秦振业给的安全团队、那枚号称装满档案的U盘、还有那句不断回响的“别信任何人”。
所有线索拧成了一股绳,狠狠勒住了她的脖子。
而记忆中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陆承宇,此刻却如同鬼魅般在一旁冷眼旁观。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她像是在质问韩江,又像是在质问那个已经长眠海底的幽灵。
韩江像尊石像一样立在门外,不发一语。
他只是固执地举着那支录音笔,安静地等待着她的最终审判。
整个楼层死一般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运作时的低频轰鸣,像是一头巨大野兽的心跳声。
周屿深深地、用力地吸进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咔哒”一声脆响。
门,被拉开了。
当韩江带着一身寒气踏进玄关时,周屿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向后倒退了足足两米远。
这不是恐惧,这是身体面对顶级掠食者时做出的本能防御。
韩江对她的戒备视若无睹。
他并没有得寸进尺地深入客厅,而是极有分寸地停在了换鞋区。
随后,他手臂前伸,将那支黑色的录音笔递了过去。
“先别急着下定论。”
“听完里面的东西,我们再谈条件。”
周屿满眼警惕地接过那个小设备。
极其轻微的重量。
劣质的塑料外壳上布满了包浆和划痕,显然已经被摩挲过无数次。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播放键。
短暂刺耳的电流声滑过后,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周晓,是我,陆承宇。”
周屿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人生生掐断了。
这个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就像是一个熬了几个通宵的赌徒,终于打出了手里的最后一张底牌。
“如果你有缘点开这段录音,那说明我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你用不着替我掉眼泪,这不是什么飞来横祸。”
“从我决定蹚这趟浑水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横尸街头。”
录音设备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弄意味的冷笑。
“十二年过去了,你估计连我长什么样都忘干净了吧?”
“我可一直记着你。那时候你才刚成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眼睛里那股狠劲儿,亮得能灼伤人。”
“你抱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安防模型,跟个推销员似的给我们讲你的宏图大志。”
“我当时就盯着你瞧,心里暗暗琢磨,这小丫头片子,将来绝对是个狠角色。”
周屿死死抠着录音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那一幕幕画面如同潮水般倒灌进她的脑海。
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那个压抑的玻璃会议室。
还有那个穿着高定西装,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始终温柔地引导她开口的年轻副总。
“后来咱们签了字,你拿了一大笔钱,从此就人间蒸发了。”
“我私下里找关系查过你的底细,知道你改头换面,考了名牌大学,找了个老实人嫁了,过上了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老百姓生活。”
“说实话,挺好的。这种平淡的福气,不是谁都有命享的。”
录音里的男人突然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森冷。
“但是,周晓,这世上有些孽债,不是你改个名字就能一笔勾销的。”
“我今天得把这块遮羞布给你掀了。”
“当年那份干股协议,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赏饭吃的童话。”
“那是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一起做的局。”
“只不过,我背着那群老狐狸,在里面留了个后门。”
“我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干股,设置了一个强制转化的陷阱,并且把它死死绑在了我一个人的命脉上。”
周屿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和他的命脉绑定?
这到底是什么丧心病狂的设定?
“只要我还留着一口气,你那点股份就是个吃分红的摆设。”
“可一旦我被人弄死了,这个陷阱就会立刻引爆。”
“你会瞬间被推上创辉董事的宝座,接盘我生前手里握着的所有选票!”
录音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吐出了半生的算计。
“周晓,你还没转过弯来吗?”
“只要我两腿一蹬,你就是我在阳间的提线木偶。”
“我手里那些能决定公司生死的筹码,全都会转移到你的名下。”
周屿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为什么要算计我?”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游魂。
录音里的男人仿佛未卜先知般,给出了极其残酷的答案。
“因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陆承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我身边这圈人,老婆孩子、兄弟下属、甚至我的司机,全都被那帮人拿放大镜盯着!”
“他们恨不得在我骨头里装个窃听器,想把我手里的底牌摸得一干二净。”
“但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把宝押在一个十二年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高中生身上!”
“你在他们那张必杀的黑名单上,就是个透明人!”
“你,是我这辈子藏得最深、也是最完美的一张底牌!”
周屿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原来如此。
她竟然被当成了一张暗牌,被人硬生生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捂了整整十二年!
“这些年,我一直像只老鼠一样,在查公司的一桩惊天丑闻。”
录音里的语速明显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出来的。
“那是创辉起家时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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