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九重天上的仙家皆讲究清心寡欲，偏偏我骨子里生了根剔不除的情丝。
昔日我与天族太子在南天门下私定终身，最终双双跌落神坛遭受天谴。
他被迫落入凡尘历经十世情劫，而我则被幽禁于阴冷森黑的地府，终日执笔为人间排定命数。
犹记得那日，幽冥殿内阴风阵阵，一对双双殉情的痴男怨女竟震动了黄泉，直直跪伏在我的案前。
“只求司命大人垂怜，赐我们来世再续前缘。”
我这人最见不得痴情苦，心头猛地一酸，毫笔轻挥。
我竟擅作主张，将他二人的红线生生世世死死绾在了一处。
可谁能想到，这才刚踏入第二世，这对冤家竟闹着要分道扬镳。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眼无奈地俯视着阶下二人。
他们依旧是直挺挺地跪着，也依旧是哭天抹泪。
只可惜，上一世那份生死相依的缱绻早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滔天怨气。
“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从前不是还爱得死去活来吗？”
我这漫不经心的一问，宛如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两人瞬间炸开了锅。
“成婚前你信誓旦旦，承诺绝不让我咽半口苦水，你这满嘴谎言的伪君子！”
“我究竟骗了你什么，是缺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你倒说说你受了哪门子委屈？”
那女子犹如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尖声反问。
“三个骨肉全凭我一双手拉扯大，你何曾过问半句？”
“我挺着六甲之腹，怀里抱着老二，手里牵着老三，还得在寒冬腊月劈柴浣衣，你却如个死人般不闻不问！”
我在心里暗自咋舌，这男子的做派确实让人寒心。
那男人却满脸暴躁，猛地一挥衣袖怒吼。
“我 日日在深山老林里狩猎养家，风餐露宿，还不都是为了给你们娘几个挣口吃食！”
“再者说，我老娘不也成天在家里帮衬着你吗？”
一听见“老娘”二字，女子的眼眶瞬间猩红，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大殿。
“帮衬我？婆婆看我横竖不顺眼，永远只嫌我干得不够多！”
“我娘好歹是长辈，我不许你这般编排她……”
“行了，都给我闭嘴！”
我实在听得头痛欲裂，急忙出声截断了这场闹剧。
这些鸡毛蒜皮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倒腾，吵得我心烦意乱。
阶下二人虽被我喝止，脸上却依然挂着忿忿不平的戾气。
“既然都已经成了孤魂野鬼，还扯什么婆婆媳妇的旧账。”
他们被噎得身子一僵，微微张嘴还想反驳，但瞥见我冷厉的神色，只得乖乖把头低了下去。
我摩挲着指腹，缓缓翻开案头那卷泛黄的命簿。
“男的叫温景，女的叫程皎，对吧？”
两人闷声点头，我看着命簿上自己昔日留下的字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前世的这两人，曾是爱而不得、最终以死明志的苦命鸳鸯。
正因为死得太过惨烈，惊动了阴司，他们才有资格被引荐到我这殿前。
那时他们将头磕得砰砰作响，所求不过是一个来生相守的契机。
看着他们，我便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当年在天界时的自己，以及我那被迫骨肉分离的挚爱。
想当初在南天门外，我们二人也是这般卑微地叩求着漫天神佛。
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猛地窜上鼻尖，逼得我眼眶温热，连理智都被烧没了一半。
都怪我是个见不得人受苦的神仙。
于是我大笔一挥，不计后果地赐了他们累生累世的宿命情缘，让他们爱得昏天黑地。
谁曾想这才区区几十年光景，竟为了凡尘里那些油盐柴米，硬生生将满腔爱意熬成了刻骨仇怨？
我实在参不透这凡人的心思。
“听我一句劝，你们这缘分可是要纠缠生生世世的，何苦为了一地鸡毛在此互相折磨。”
岂料“生生世世”这四个字一出，这两人简直如遭雷击，猛地蹦了起来。
“什么生生世世？绝无可能，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真当姑奶奶稀罕伺候你吗！”
我看着这两位活祖宗，急得直冒冷汗，再这么闹下去非得把阎王爷给招来不可。
阴司命笔，落墨生根，绝无反悔的余地。
赐人“生生世世”本就严重越权，我已是戴罪之身，若是东窗事发。
只怕这暗无天日的地府，也容不下我了。
“消消气，都消消气。”
我赶紧放软了身段安抚，“这因果，当年可是你们自己磕头求来的。”
趁他们愣神，我指尖迅速凝起一抹微芒，悄无声息地弹入二人眉心。
那是一道能唤醒前世缱绻记忆的灵诀。
只一瞬间，大殿内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温景眼角那抹骇人的戾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温柔。
“阿皎，我们当年分明……”
他话音未落，程皎已然泪如雨下，犹如归巢的鸟儿般扑进了他的怀膛。
“阿景，只要还能和你抱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强……”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
“这就对了嘛，凡尘琐事算得了什么，夫妻之间各退一步便是晴天。”
“赶紧去奈何桥排队吧，早点投胎，来世还能早些相会！”
我一路殷勤地护送他们过了桥，亲眼看着他们咽下孟婆汤。
末了，还不忘挥着袖子冲他们的背影高喊：“下辈子一定要把日子过红火啊！”
把这俩瘟神送走后，我疲软地瘫倒在太师椅中，呆呆地凝视着笔架上那支司命笔。
陈年旧事如千斤巨石般压在心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毫无征兆地，太子云珩那清隽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那可是我拿命去疼的人啊。
谪居幽冥几百年，我没有哪一昼夜不在思念他。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正陷在红尘哪一处泥沼里受苦。
而我，只能被死死囚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靠着拨弄凡人的悲欢离合，从指缝里抠出一点自己的回忆来续命。
真是可怜，可叹。
“司命！”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硬生生将我从顾影自怜中震得魂飞魄散。
只见阎王爷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黑煞之气，一脚踹飞了殿门。
他满脸怒容，将足有半尺厚的一摞命簿狠狠砸在我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你这恋爱脑是绝症吗？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你写的这些烂摊子！”
“帝王为了个女人连江山都不要了，将军为了个小妾直接举兵谋反！”
“你走马上任这几百年，连凡间吃斋念佛的和尚都闹着要还俗娶妻！”
我吓得缩起脖子，硬着头皮小声顶嘴。
“这……这不挺有人情味嘛，凡人本就有七情六欲，咱们何必苦苦压抑他们的天性。”
阎王爷那张脸瞬间黑得堪比孟婆煮汤的铁锅，他一把将最上面那册命簿甩到我脸上。
“人情味？皇帝硬生生把将军的绿帽子戴稳了，将军一怒之下提剑逼宫，如今人间已经成了一锅粥！”
我惊恐地翻开手里那册镇国大将军的命簿，只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
【爱妻狠心抛夫弃子，将军痛彻心扉，于绝望中终悟情爱真谛。】
“这……他……”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他老婆该不会是顺腿跑进皇宫里去了吧？”
阎王爷死死抿着唇角，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我生吞活剥。
我也觉得无比憋屈，我这支笔只负责种因，至于结出什么果，全是凡人自己作的孽。
但祸既然闯了，总得想办法平息，毕竟人间帝王的气运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关乎三界安稳。
“大人息怒，我这就给这位大将军物色个绝色新欢！”
“保证让他沉醉温柔乡，彻底忘却前尘旧爱，立刻安排投胎，年纪比他小足足三十岁！”
眼看我又跃跃欲试地提起笔，阎王爷绝望地发出一声暴喝。
“把笔给我放下！”
我闻言手一抖，乖乖将笔扔回了砚台。
阎王爷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用粗大的指节用力敲打着我的额头。
“算你这丫头命大，没把真龙天子的气运给作没。”
“如今这朝廷气数已尽，那位造反的将军，恰好就是命中注定的开国新君。”
“虽说夺妻之恨这谋反的理由荒诞了些，但勉强也能向上面交差。”
原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我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上前去试探。
“既然没捅出大娄子，那您今日屈尊降贵来我这破庙，可是有何要紧吩咐？”
阎王爷冷哼一声，双手背在身后。
“大将军一生戎马，历经二十载苦战，待到皇图霸业落成之日，便是他寿终正寝之时。”
“按照天机，届时将由他的幼子登基称帝。”
“新君年幼，急需一批肝脑涂地的肱骨之臣保驾护航。”
“你现在立刻给我起草一批命簿，要治国之能臣，要平天下之干吏！”
“务必确保他们能辅佐幼帝扫平乱世，开创万世太平。”
我乖巧地拉长了声音应和：“卑职遵命！”
阎王爷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这次给我把皮绷紧点，写得庄重些，落笔后必须呈交我亲自查验！”
“若是再敢掺和那些黏糊糊的狗血情爱，本王定要把你踹进忘川河底永不超生！”
那锋利的目光刮得我浑身战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对劲。
我好歹也是戴罪下凡的天界神女，阎王爷平时见了我，多少都会留三分薄面。
我在地府当差这么多年，经手编排的荒唐命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比这更离谱的帝王命格，却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紧张兮兮。
“这幼帝究竟是何方神圣？”
阎王爷眼神猛地一闪，满脸戒备地反问。
“你打听这个作甚？”
不出所料，这里头绝对藏着掖着天大的秘密，我不过是出言试探罢了。
我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过去。
“不过是随口一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人物，竟值得您亲自下场点兵点将，莫非是位千古一帝？”
阎王爷迅速转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
“这回的差事非同小可，你被贬下界这几百年，还是头一遭赶上人间朝代更迭。”
“凡遇改朝换代，天上地下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日后是要论功行赏的，弄不好还能捞几个神位当当。”
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大人且把心放在肚子里，这差事我一定办妥。”
阎王爷含糊其辞地糊弄了两句，根本不愿正面回答我的疑问。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我立刻像疯了般翻箱倒柜。
我将近几年转世投胎的命簿翻了个底朝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位小将军的前世今生。
我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能在地府生死簿上留下一片空白的，除了云珩的转世，绝无第二人！
因为他本是天族太子，他的宿命，根本轮不到区区地府来指手画脚。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将程皎和温景的命簿重新抽了出来，提笔在上面飞速添砖加瓦。
我给女的批了个医术通神的宫中女医身份，给男的安排了智勇双全的军中先锋前程。
在乱世中，这绝对是新帝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毕竟这两人有资格得见我的尊容，等他们再次轮回，我便能通过他们打探云珩的消息。
随后的整整三个日夜，我如同走火入魔般伏在案头奋笔疾书。
我为他精心挑选了博古通今的帝王之师，为他安排了算无遗策的绝顶谋士，还有视死如归的暗卫死士。
甚至连调理龙体的妙手药师、排解帝王忧思的近臣、乃至为他诵经祈福的高僧，我都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
我恨不得将这世间一切最美好、最实用的东西，全部堆砌在云珩这一世的命途之上。
那些无法诉说的汹涌爱意，只能化作这一卷卷祝他顺遂的墨迹。
当我将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命簿呈给阎王爷时，我的眼眶早已熬得乌黑如墨。
阎王爷显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没料到我竟会这般呕心沥血。
他逐字逐句地翻看着，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浮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可是突然，他的粗指头停在了程皎和温景的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两人怎么回事，怎么还在纠缠不清地谈情说爱？”
我赶紧谄媚地递上一杯热茶，自然不敢泄露这俩人早就被我用死结绑在了一起的秘密。
“凡事不能矫枉过正嘛大人，俗话说得好，有点烟火气才叫人间。”
“若是天下人都断绝情爱，那谁还来繁衍子嗣？”
“若没了新生儿，咱们地府的轮回机制岂不是要彻底瘫痪？”
阎王爷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到嘴边的斥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大概是觉得我这番歪理竟也有几分逻辑。
但他没翻两页，眉头又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高僧、法师也就算了，怎么连厨子、戏子、地痞流氓都给安排上了？”
我自然不能向他坦白，我已经洞悉了云珩的真实身份。
这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藏着的全是我这颗千疮百孔的真心。
“这不是您交代要给小皇帝安排人手嘛？”
“除了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辅臣，这日常起居的衣食住行不也得有专人伺候着吗？”
要不是实在受限于凡人的年龄差距，我连奶娘都想亲手给他挑个最好的。
阎王爷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终究没有再鸡蛋里挑骨头。
他瞥了一眼我脸上比锅底还黑的黑眼圈，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看在你这回还算上心的份上，就当是将功折罪了。”
“本王特批你一次离开地府休沐的机会，想走时记得提前递个条子。”
我顿时欣喜若狂，差点当场跳起来。
“多谢阎王大人恩典！”
这个天大的赏赐，我必须得攒到最关键的时刻使用。
我要等到云珩登基大典、君临天下的那一刻，远远地去瞻仰一眼他的绝世风华。
只需远远看上一眼，此生便再无遗憾。
因为这几日没日没夜地给云珩堆砌班底，我手头积压的差事已经堆成了小山。
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重新坐回案前。
打算随便抓一批魂魄，编排几个狗血淋漓的苦情戏，好让脑子放松放松。
谁承想人间战火连天，直接导致地府业务全线崩盘。
我的案头工作越压越高，尤其是这几年，枉死转世的冤魂呈爆发式增长，连我的司命笔都快写秃噜皮了。
这种惨绝人寰的工作量，直逼得我叫苦不迭。
我在心里默默掐算着年份，此时云珩在凡间应该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
不如我提前去人间偷偷看他一眼？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出去喘口活气。
等他熬到登基那天，再随便扯个谎请假便是。
没想到，我的休假申请被阎王爷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简直是胡闹！”
阎王爷埋首于如山的公文之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如今凡间兵荒马乱，人命贱如草芥，地府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你若是真觉得骨头生锈太闲了，奈何桥那边正缺接引使，你去给孟婆搭把手！”
根本不容我开口拒绝，他直接袖袍一挥，一道法诀便将我扫地出门，重重摔在了奈何桥头。
我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望着灰蒙蒙的奈何桥，满腹的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孟婆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直接将一大把冷硬的勾魂牌塞进我怀里。
“少在这杵着，去核对名字，核对上一个就喂一碗汤。”
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游魂队伍，我绝望地深吸了一口黄泉底的浊气。
没吃过下基层的苦，真不知道以前在司命殿坐办公室的日子有多快活。
现在我白天得在奈何桥当接引苦力，晚上还得滚回司命殿熬夜补进度。
每天闭眼的时间凑不够两个时辰，我身上的怨气简直比这些新死的鬼魂还要浓烈，脑子自然也是一团浆糊。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
孟婆竟然挥舞着盛汤的大长勺，毫不留情地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你发什么呆呢！”
“刚才有个糊涂鬼差点连喝两碗汤，你给我把眼睛睁大点！”
她这抡勺子的力道极大，大有在勺底擦出火星子的架势。
我被敲得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脾气也顿时上来了。
“孟姐，我一个人打两份工已经够凄惨了，不就是多喝一碗破汤吗？”
“还能把咱们偌大的地府给喝垮了不成？”
孟婆闻言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你说的这叫什么混账话！”
“喝一碗忘川水，前尘旧梦一笔勾销；若是灌下两碗，那魂魄下辈子投胎就成了痴傻的痴儿！”
啊？
我那点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连声音都开始打起哆嗦。
“当……当真有这么严重？”
“我还能诓你不成！”
孟婆冷冷地瞪着我，“你以前好歹也是位列仙班的神女，难道竟不知我们哪怕一丁点的疏忽，都会给凡人带来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吗？”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我后怕得连声音都细弱游丝。
“对不住……我以前真不知道，这还是我头一遭来基层办差。”
孟婆没再搭理我，转头继续投入到机械的舀汤工作中。
可她刚才那番话，却如同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了我的心窝。
从前在天界做神女时，我总是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
我从未真正体恤过凡人的苦楚，总觉得凡人愚昧未开化，受苦受难皆是他们应尽的修行。
后来被贬做司命，我大笔一挥定下的也不过是凡人命运的宏观走向。
比如前世积德行善，我便批他来生福泽深厚。
至于这其中细枝末节的因果纠葛，全凭他们今生自己去历练。
但我唯独没有细想过，我手中那支看似轻飘飘的笔，勾勒出的却是凡人实打实、血淋淋的一辈子。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阴风中，注视着那些排着长队、神情麻木的弱小灵魂。
生平第一次，我开始觉得，或许仙人就该彻底断绝七情六欲，心无旁骛地守持天道。
“你这混账怎么又发起呆了！”
孟婆忍无可忍的怒斥声再次响起。
我猛然回神，讪讪地小声嘀咕：“我刚才顿悟天道呢，罢了，还是等收工回殿里再悟吧。”
正抱怨间，眼前递过来领勾魂牌的这两张脸，竟有几分眼熟。
我低头扫了一眼牌子上的名讳：【程皎，温景】
这俩瘟神怎么又来了？
只见这二人互相撕扯着，争先恐后地要抢孟婆碗里的汤喝。
“把汤给我，我要立刻忘掉你这心思歹毒的毒妇！”
“呸！你离老娘远点，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再沾老娘的边！”
我失声惊呼：“程皎？温景！你们这一世怎么死得这么快？”
这满打满算才过去十几年啊。
难道是云珩在人间的图谋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急忙施展法术，将这咋咋呼呼的二人直接提溜回了司命殿。
等灯火照亮了他们，我才看清他们凄惨的死状，吓得当场倒抽一口冷气。
这两人皆是一身大红的喜服，本该是洞房花烛夜。
可程皎的脖颈上却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温景的胸口更是直挺挺地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两只鬼周身怨气冲天，简直快要当场化煞了。
我颤抖着手指着他们身上的致命伤。
“这……这伤口总不能是你们互殴弄出来的吧？”
温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率先跳脚大骂。
“就是这个蛇蝎毒妇！”
“她假意委身于我，却在大婚之夜暗藏利刃，企图谋杀亲夫！”
程皎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
“你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姑奶奶我要杀的是那个乱臣贼子萧云珩，谁稀罕取你这草芥的性命！”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声追问：“萧云珩？”
果然是云珩出了事，可是她一个医女，为何要行刺云珩？
“我不是给你批了小将军麾下的随军医女身份吗？你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
程皎重重冷哼了一声。
“我乃是深宫中伺候公主的御用医女，岂能认这种反贼做主子！”
深宫之中？
我脑子里乱作一团，思索了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坏了！
如今不过才过去十几个年头，云珩父子俩的霸业尚未大成，还未曾真正君临天下。
可我急功近利，竟然直接给程皎安排了宫内医女的身份。
我怎么会犯下如此愚蠢且致命的失误！
温景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我对你分明是掏心掏肺的情深意重！”
“你竟然拿我当跳板，妄图借大婚之机谋害小将军，你这毒妇骗得我好惨啊！”
程皎被骂得愣了一下，气势稍稍弱了半分。
“我……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替惨死的公主殿下报仇雪恨！”
“为了公主，我骗了你又如何？”
“他萧云珩不也是背信弃义，把公主骗得好惨吗……”
在他们这一地鸡毛的争吵拼凑中，我终于理清了这场血案的来龙去脉。
当朝的老皇帝为了苟延残喘，企图与势力日益壮大的大将军求和。
于是老皇帝把心一横，将自己的掌上明珠作为政治筹码，许配给了年轻的云珩。
云珩虽迫于局势迎娶了公主，但他们父子二人却并未信守停战的诺言，依旧在四处招兵买马、攻城略地。
公主被夹在国仇家恨中间，心力交瘁，日夜怨怼啼哭。
没熬过多久，便郁郁寡欢地香消玉殒了。
程皎正是这位可怜公主带来的陪嫁医女。
她满心满眼只有为主子复仇，于是设下连环计，假意下嫁给云珩的心腹部将温景。
趁着新婚之夜宾客微醺，她悍然对云珩拔刀相向。
最后却被拼死护主的温景拦下，两人在洞房里同归于尽，双双成了这地府里的糊涂鬼。
我心里一阵发虚，心不在焉地安抚着他们。
“哎，这事儿说到底，也是各为其主立场不同。”
“怪我，全怪我当初下笔时没考虑周全。”
温景却突然红了眼圈，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司命大人，您根本什么都不清楚！”
“小将军对公主的用情之深，天地可鉴！”
“公主薨逝之后，他更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他好不容易寻来高僧和法师开坛做法，强行留住了公主的三魂七魄。”
“只要阵法不破，公主分明还有死而复生的一线生机啊！”
程皎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击中一般。
而我也彻底傻了眼。
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连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麻。
“你刚才说什么？”
“他竟然动用了拘魂的禁术！”
要知道，强行禁锢生魂乃是逆乱阴阳的无上禁术。
一旦施展，哪怕他前世是神明转世，也必将遭受天地法则的反噬，万劫不复！
我无暇顾及程皎和温景，大手一挥将他们赶去奈何桥。
然后慌乱地翻找着公主的命簿。
只见上面写着：“爱上了仇人的儿子，无力改变，恨海情天。”
我绝望地闭了闭眼，这批命簿正是那几日熬夜给云珩安排完人手后，奖励自己的苦情戏码。
而她的簿子还停留在这，没有新的一页出来，说明魂魄未入地府。
云珩身边做法留魂的高僧和法师，也是曾被我金笔加持过的。
行这歪门邪道，厉害得很。
但因果只会报在下令者身上，巨大的反噬是直击本体的。
云珩的十世情劫眼看要渡完了，若这个节骨眼上仙体受损，那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都怪我，都怪我。
我在司命殿焦急地走来走去，懊恼不止。
事情怎么会如此阴差阳错。
不行，我得亲自去补救。
我留下一张字条，便匆匆离开地府，豁出去了。
凡间战火弥漫，遍地饿殍，空气中尽是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只一眼，便看尽人间疾苦。
大将军的兵马已逼压在京畿外，驻扎在附城。
只见城中黑云压顶，是有怨灵作祟。
我循着怨气，很快找到了一处宅院，果不其然，是云珩的住处。
是他，我心潮澎湃。
目光近乎贪婪地穿透墙壁，望向书房内愁容满目的男人。
十世轮回，他容貌未变，只是眉宇间多了疲惫与沉郁。
他正在批阅军报，大将军如今身体不好，已经将一切军防大事逐渐交给云珩了。
我凑近他的身边，桌上烛火微动，他察觉似地抬了头。
恰好侍从端茶进来：“小将军，您歇一歇吧，军医才开了药，吩咐您要休息。”
云珩声音沙哑：“无妨，我把这些批完，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云珩刚站起来，又两眼一黑地摔坐在椅子上。
侍从连忙叫人。
我观他面色惨白，气血全亏。
他是天神转世，身上有各路神佛的庇佑，普通病灾根本不会影响到他。
难道是已经被禁术反噬了？
我在宅邸中焦急地穿行，在后院隐蔽处发现了一间密室。
寒气森森，布满了邪术结界，使得地府勾魂的鬼差无法靠近。
密室中放着一个冰棺，公主的尸身保存完好，面容鲜活如生，只像睡着了一般。
四周围着数名僧道，正闭目念诵，强大的法术禁锢着这个密室。
就连我也难受得踉跄几步。
我心头火起，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心疼，这是云珩最后一世的情劫，渡过此劫才能脱胎换骨成为上神。
说来，不疯不魔不成神。
我笔下的人，只不过顺势入了局。
可如此损害仙体，万一他渡不过去呢？
只思索了一瞬间，我便掐手念诀。
不管是为了云珩，还是为了地府，这个魂魄都不能再留了。
怨念聚集时间长了，此地恐生事端。
我将公主的魂魄抽离出来，她早已怨气冲天，引得天雷轰鸣一声。
地府的鬼差被这动静引来，在门外不断徘徊。
我将魂魄交给他道：“带回地府，速入轮回。”
冰棺内，公主的尸身开始黯淡。
众人见状，皆是一声惊呼。
云珩也赶了来，急切吼道：“怎么回事！”
“公主的魂魄好像散了，施法，再施法！”
鬼差脸色大变：“大人，他们又要施法了，快走。”
云珩双手撑在冰棺上，大滴大滴的泪珠掉落。
看着公主的面貌快要坍塌，他气火攻心，一口血呕了出来。
“阿月，阿月，别离开我……”
正要离开的我，心头犹如一记重锤。
她叫阿月？他叫她阿月？
我也叫阿月，我是天上的灵月神女，云珩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
这一瞬间，我竟分不清云珩在喊谁。
脚下滞留的功夫，僧道们手上结印，又围了一个结界。
此时结界内只有我一个灵体了。
而我天旋地转，眼前全是几百年前，我和云珩的种种过往。
电光火石间，我被那具尸身吸引，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公主的身体里醒来，对上云珩煞红的双眼。
天呐，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云珩又惊又喜，他眼中布满血丝，伏在我的床前。
“阿月，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死而复生了？”
我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腿脚。
绝望地闭上眼。
他当然不是做梦，做梦的是我。
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这具身体残留着一些月公主的记忆，在我脑中浮现。
萧云珩和月公主，原是青梅竹马。
难怪，一个怨气滔天，一个意难平。
我定了定神，看向云珩。
他眼底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属于云珩的深情，也有我陌生的，属于萧云珩的偏执。
我叹了口气：“云珩，这是禁术，会遭报应的。”
他猛地将我搂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我揉碎。
“只要你能活着，只要别离开我，有报应，皆报我身。”
我顿时泪如雨下，指尖点住他的唇：“别说了。”
当他灼热的唇覆上来时，我脑中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一切仿佛回到还在天界。
神仙不可爱恋，我们总是偷偷摸摸，浅尝辄止。
可现下，他热烈又侵略，我残存的理智瞬间瓦解。
几百年的分离与思念，我以为自己已经释然，可此时此刻我竟只想得到的更多。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又混乱不堪。
生涩的探索，笨拙的回应，欢愉与悲伤交织。
我哭得昏天黑地，浑浑睡去。
我想，只怕是我回不了地府了，得下地狱。
云珩温柔地拭去我的泪水，将我圈在怀中，下颌抵着我的发顶，半梦半醒间，呓语般呢喃。
“阿月，我知道你心结难解，以后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我心里苦笑了两声，如今他的局面，能有什么办法呢。
或许我来这一遭，就是成全他的。
人间入了冬。
天寒地冻，不宜打仗。
云珩派了一批又一批的言官去宫里劝降。
大将军的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终于倒下了，他拉住云珩的手，只有一个遗愿，死前能看见大业完成。
可宫里那位帝王，这个时候颇有气节，誓死不降。
云珩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却因着我的关系迟迟不好攻城。
焦头烂额之际，士兵来报：
“公主，将军，绥帝要见你们。”
闻言，云珩大喜，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但我看那士兵面色犹豫，问道：“在哪见？”
“在，在城楼上，绥帝站在城楼上。”
我和云珩策马狂奔至城下，仰头望去，大为震撼。
绥帝已骨瘦嶙峋，宽大的龙袍松垮地压在他身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就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我心中一惊，这阵仗，是要以死明志啊！
“父皇，不可！”我和云珩失声惊呼。
绥帝看见我，露出一丝悲悯的笑。
“月儿，是朕害了你，当初，朕不该信萧氏父子停战的鬼话，将你许给他。”
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盯着云珩，几乎是用尽全力嘶吼：
“萧云珩，告诉你爹，朕誓死不降！”
话音刚落，剑锋抹过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绥帝从城楼上重重地跌落。
血肉模糊地摔在我面前。
云珩怔在原地，我捂着唇后退两步，胃里翻江倒海。
霎时，天地色变。
直到有宫人悲恸地大喊：“陛下，陛下！”这才打破死寂。
我回过神来，凡间帝王殒命，是要阎王亲自来收魂的。
天边几声闷雷，是阎王要来了。
我必须见他一面。
于是，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不顾惨烈骇人的景象。
颤抖着伸出手，试图触摸绥帝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体。
云珩一把拉住我：“阿月……”
我泪流满面地抬头：“云珩，让我送父皇最后一程吧。”
他见我坚持，缓缓松开了手。
绥帝的尸身被抬进宫内，我将宫人都赶了出去，坚持独自替绥帝整理遗容。
阴风骤起，一道黑影在我身后凝聚成形。
没有预想中的咒骂。
“司命，你真是我的活祖宗！”
啊，他还不如骂我呢。
这话说得我更加心虚了，连连道：“不敢不敢。”
阎王的嘴角抽搐，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敢？你一走了之，地府乱成一锅粥了，我处理完地府事宜，晚上还要帮你写命簿。你在人间倒是过得逍遥，马上要当皇后了。不敢，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他喋喋不休，不依不饶地输出了许多。
我缩了缩脖子，试探道：“要不，你想个法子把我带回去？”
阎王翻了我一眼：“我倒是想。”
绥帝的魂魄已被抽出，木讷地跟在阎王身后。
他指了指门外负手而立、等候的云珩。
“那位是天族太子，未来的天地共主。这最后一世情劫若是历失败了，你是直接责任人，到时候判你个灰飞烟灭，连我也要受罚的。”
我辩解：“要不是我及时制止他用禁术，他就要被反噬了。”
真无语，以前也是，两个人一起犯错，他历完劫还能做天神。
我呢，就要被贬入地府，永无出头之日。
天上那些老神仙护着他们太子也就罢了，不能忽视我的付出吧！
见我颇为不服，阎王哼了一声：“若不是你写的那些破命簿，因因果果，你，哎！”
他欲言又止，但面色已经比方才缓和许多。
“天界的意思是让你留在凡间，事已至此，你助云珩太子渡完最后一世情劫。”
“我？”闻言我瞪大双眼，反手指了指自己。
这不是把耗子扔进米缸了吗。
刚想笑，又有不好的预感。
渡情劫，必然是要一颗真心被反反复复地践踏蹂躏。
“可是需要我怎么做呢？”
阎王轻描淡写：“上面说让你们做一世普通夫妻，走心即可。”
走心？我真笑了出来。
这可太简单了，我收回方才对天界那些老神仙的不满。
他们一定是看我罚得太重，过得太苦，借这个机会给我和云珩一个甜枣吃。
见我毫不掩饰地开心起来，阎王又无奈地指了指绥帝肉身。
“你现在是月公主，他是萧云珩，演得像一点。若后面有什么事，你放心头血，用原神召唤本君。”
我点点头，看着绥帝肉身开始变色，又“呕”了一声。
临走时，阎王指了指我的肚子：“你肚子里有新魂了。”
大将军挂名做了几个月的皇帝，便驾鹤西去。
云珩登基前，我在太子府诞下一女。
他正是政务繁忙的时候，现下却坐在床前，爱不释手地逗弄着小婴孩。
“阿月，我给咱们女儿取了个小字，叫阿皎可好？”
我眉心一跳：“哪个字？”
“皎皎云间月，正是你和我。”
我听着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声，又仔细看了看婴孩的脸。
我就说怎么熟悉。
这孩子大概是程皎转世了。
战争死的人多，我走的时候地府投胎就已经要排队了。
她这是排了快一年，竟托生到我肚子里了。
也不知这一世的温景又在哪里。
云珩虽双眼盯着孩子，人却心不在焉。
慈爱的笑意顿在脸上许久。
我问道：“殿下有心事？”
云珩这才回神，叹了口气：“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登基大典，可前朝余孽不断作乱，让人心烦。”
前朝余孽？
我摸了摸鼻子，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接话，这里不就包括我吗。
云珩立马止住了话，宽慰我道：“没事，你好好在太子府坐月子，莫要为这些事忧心。”
我向身后的软垫靠去，“我不用随你一同进宫吗？”
下人端来汤药，他吩咐人都出去，亲自喂我喝药。
“太医说你孕期受惊，月子若做不好会落病根的，所以不宜挪动。”
药真苦，我拧着眉别开头。
“那岂不是我们要分开一个月？”
“太医说需坐满百日。”
他说话时低着头替我掖被角，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想来应是心虚的。
“不过我隔两日就会来看你和孩子，你的身体要紧，乖，把药喝了。”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赌气般地躺下，背着他睡去。
云珩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
这些话恐怕是刻意说给我听的。
他会骗我了。
可不管是云珩还是萧云珩，他都说过，永远与我坦诚。
纵然他现在前路难走，与我说一声便是了。
我还会与他一起想办法，我本就是来帮他的，又不是冲着人间皇后来的。
何必做成这样呢，无趣。
今日云珩登基。
整个太子府格外安静，就连素日檐下的鸟叫都听不见了。
云珩将我“保护”得很好，至少这么多天了，还没有一丝风言风语传到我的耳朵里。
可我毕竟不是凡人，就算愚钝也活了千年。
这般异常，一眼便能看出来。
太子府里伺候的这些丫鬟嬷嬷，也十分好套话。
午间晒着太阳，三言两语，她们便为我打抱不平了。
“朝中那些大臣，去年还不过是军营里的大老粗，现在摇身一变，也敢为难起娘娘了。”
“就是，娘娘是公主出身，与陛下青梅竹马，又是少年夫妻，名正言顺。凭什么不让娘娘做皇后。”
“尤其是那个丞相，竟然还说……”
小丫鬟不敢说了。
从她们的话语中，已将云珩在朝堂上的难处尽数道了出来。
原来，前朝余孽是小宗元氏，也就是我的堂兄弟们。
他们不断纠集人马，三两日地作乱，如今已经被打成反贼了。
这就难办了许多，如今，我是反贼的姊妹。
跟着云珩的几个大臣死谏，要处死我。说我在，前朝的旗帜就在。
尤其我若当了皇后，他日再诞下皇子。
难保云珩百年之后，天下又姓元了。
说的其实有道理。
这些臣子忠心耿耿，被云珩斥责了，还要谏。
都是当年我一笔一划，给他写的左膀右臂。
突然，太子府外一阵铁骑声。
一队兵马将府宅内外围了起来。
伺候云珩的侍从脸色不好，咬着唇道：“娘娘，陛下登基大典上遇袭了。”
他不敢看我，支支吾吾：“是，是反贼元氏。”
我虽揪心云珩伤势，但知道他必不会死的。
便看了一眼冷冰冰的铁骑，“这是要抓我吗？”
侍从连连摇头：“不不，是派来保护您的安全，陛下心系您。”
我淡淡道：“知道了，让他们安静些，别发出动静吓到公主。”
侍从叩着头，立刻退了出去，指挥着他们。
“留几个人把守就行，其余人退到巷子口。”
这下，就连府外也安静了。
再也没有晨昏时，路过的小贩叫卖声了。
再见到云珩，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阿皎难带，每到太阳下山，便哭闹不止。
我做了千年的神仙，却被一个小婴儿给难为住了。
太医每天都来太子府问脉。
看过之后，说这在民间叫“二月闹”。
我实在头疼，若是二月闹完三月也闹呢？皱着眉道：“去告诉孩子她爹，孩子想爹了，日日夜夜地哭。”
阎王说过，就做普通夫妻。
这是丈夫该做的。
云珩果然来了。
他抱孩子的手法生疏又小心，可阿皎被他一抱，却止住了啼哭。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云珩身上打转。
“你看，她认得爹爹。”
我轻声说，试图打破我们之间无形的隔阂。
自云珩进府，他的目光就没离开孩子，自始至终不敢正视我。
“阿月，这些日子，委屈你们母女了。”
不说还好，一说我竟真有些委屈。
顿时泪涌了出来。
“你把我们放在这不闻不问，孩子尚且能哭，我……”
见我情绪上头，他连忙放下孩子，来哄我。
“是我不好，只是我刚登基，事情繁杂。”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可以和我商量啊，我们成婚时说过，互帮互助，坦诚相见的。我是你的妻子，你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不就是不做皇后吗，我自然会为了你退让一万步。你至于与我隔阂至此，还派了这许多兵将宅子围起来吗？”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不吐不快。
云珩怔住了，放在我胳膊上的手突然不知如何安抚。
“这些兵是保护你们的，元氏余孽未除，我是怕……”
“怕什么？”我打断他，“怕他们拿我们母女威胁你？怕我心向元氏从这逃了出去？那太子府必然没有宫里安全啊！”
我的目光太直接，云珩避无可避，终于直视我。
“阿月，我从未疑过你，只是朝堂上并非我一言堂。丞相、将军等人，他们都是跟随父皇出生入死的功臣。如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还有外患未除，许多事，我都要权衡。”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争执，竟然是在凡人之躯里。
突然我觉得好没意思。
若我们还是天神，定然不会为了这些事起争执。
我垂下眼，不再多说。
“好，陛下走吧，我等你便是了。”
待云珩走后，我望向摇篮中的阿皎。
程皎啊程皎，你这胎投得不好。
一出生，就在冷宫里。
这一世留给云珩的难题太多了，他要怎么平衡？
我也想不出好法子。
总归，是要我让步。
方才我的话说的好听，可以为他退一万步。
可现下真想起来，又觉得凭什么。
几千年了，就算当初被贬下地府，我也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当时，云珩是要生要死都必须和我在一起的，我们是被拆散的。
而如今，朝中大臣阻止他立后，他没有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是他与我离了心。
阎王说的，普通夫妻走心即可。
可他的心已经开始权衡、算计、隐瞒。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想要索取更多。
我不信，凡间所有普通夫妻，都是这般。
这与我想的不一样。
他不是下凡渡情劫吗？怎么现在是我伤心？
就这样静静坐了一夜。
一会想得开，一会想不开。
后来劝自己，起初来凡间只是为了帮他，不管用什么身份，就是帮他。
既然如此，就别计较了吧。
我不再逼云珩，只在太子府里等。
等得久了，耐心也耗尽了。
春去秋又来。
阿皎已经跑跑跳跳，会说许多话了。
府外的士兵撤了一波又一波，现在只剩几个人看守。
下人们说，这两年云珩雷霆手段震慑朝纲，不仅将元氏余孽尽数除尽，就连几个大臣也敲打得俯首帖耳。
她们说，我的好日子快来了。
可就这样，又等了几年。
召我入宫的旨意，才迟迟传来。
封为贵妃，不是为后。
我沉默了许久，还是接了旨。
小太监道：“娘娘，今日中秋，陛下命人给您准备了烟花，邀您去城楼观看。”
城楼之上，俯瞰众生。
阿皎第一次出府，对什么都新奇，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玩。
我的肩上一阵轻动。
云珩不知何时在我身后，将披风披在我身上。
“入秋了，晚上凉，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我福了福身：“陛下，好久不见。”
的确许久不见了。
他这张凡人的脸上，已经有了些风霜。
云珩的笑凝住，放缓了声：“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日后入了宫，朕好好补偿你们母女。”
早听说他的后宫不是空无一人。
几个重臣的女儿、将军的妹妹，早已将后宫霸占得寸土不剩。
“能接臣妾入宫，臣妾已是感激不尽，陛下还是雨露均沾吧。”
“阿月，你是贵妃，在她们所有人之上。”
云珩的语气已经有些不满，这几年已经没有人敢这般和他说话了。
“那皇后是谁？丞相家的贵女吗？”
云珩沉默了一下：“是，草原北境的公主，来和亲的。”
他后面还要说什么，我笑出了声。
“又是一个公主，挺好挺好，臣妾恭喜陛下。”
“阿月！”云珩厉声道：“你已是贵妃，仅在皇后之下。皇后之位，关乎国本。北境公主和亲，能安抚两国边患。朕是一国之君，要以大局为重。”
他这冷冰冰的样子叫人陌生，突然，心中氤氲。好像月公主的魂魄在哭泣呐喊。
“大局？父皇为了大局将我许配给你，最后换来一个国破人亡的结局。
“既然你心中有大局，当初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救我，我死了岂不是更好！
“如果北境知道，你们萧家是可以背信弃义的……
“够了！”云珩怒道。
他一把将我拉到城墙边，指着城下的车水马龙。
“你父皇在位时，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到处打砸抢掠，灾祸遍地。我爹不反，别人也要反。”
我的胳膊被他拽得生疼。
他又道：“前些年，反贼元氏四处强迫百姓与其为伍，在村里抓壮丁，打粮草，与强盗无二。朕岂能姑息！
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盛世，朕岂能因个人小情小爱而让百姓再陷战乱之中？朕是天子，要对天下人负责。”
云珩的这番大道理怼得我无话可说。
是啊，是该如此，他大业已成，我该替他高兴才是。
怎么反倒自己陷进了“小情小爱”里。
“砰！”
天上的烟花炸开，美得不像人间景象。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云珩与我跳入轮回时，万道天雷，也是这样的景象。
一滴泪，滴在了我的手上。
云珩反手将我拥在怀中：“这些年，每到夜深，我总偷偷出宫，看你们母女。阿月，我们现在能相守已是不易，何苦如此。”
我自然知道，他总偷偷地来。
他是帝王，若想瞒着我，必不会让我看出一点端倪。
可夜下窗边的剪影，还有阿皎提起父皇时愉悦的神情，都是他私心的柔软，想要叫我明白。
良久，我嗯了一声。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若是神仙可以爱恋，我和云珩会是什么结果。
如今看来，大抵如此。
云珩和萧云珩，本就是一人。
立后那天，云珩免我去观礼。
不仅允我在宫里休息，还赏赐了诸多。
阿皎去看立后大典了，却迟迟未归。
宫人慌张地来报，说公主观礼后，和丞相的儿子在御花园打起来了。
待我匆忙赶去，只见阿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站在荷花池旁。
池子里，是一个正在挣扎的男孩。
我当即吓得丢了魂：“快去把人救上来！”
阿皎看见我，气鼓鼓的脸上扬起一抹笑。
“母妃，都是陈温景他爹，阻止我们回宫，还不让您当皇后，我要杀了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陈温景？你说他叫温景？”
惊愕之余，阿皎后面叽叽喳喳的那些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待小温景被救上来，已经昏迷不醒。
云珩、新皇后、丞相等人闻声赶来。
我连忙将阿皎护在身后。
云珩黑着脸，一言不发。
终于，小温景咳出了几口水。
他昏迷了许多天，高烧不退。
朝野震动，丞相悲愤。弹劾我和阿皎的折子一本一本地上奏，要求严惩阿皎。
阿皎躺在我怀里，小心翼翼地问：“母妃，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抚摸着她的额头，心里七上八下。
入夜，云珩来了。
我早已脱簪请罪，跪在宫门口迎他。
他没有我预想中的大发雷霆，而是非常疲惫。
“陈温景醒了，但是烧得痴傻。阿月，你叫朕怎么办？”
痴傻？我心如死灰地闭上眼。这是阿皎今生躲不掉的正缘啊，我虽为天神，但也承担了孕育的辛苦。
几年时间早已将阿皎视作骨肉。
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一世有这样的结局。
况且现在，还不知要怎么罚她。
“臣妾愿受一切责罚，阿皎还小，尚不懂事，都是臣妾教导无方，求陛下轻责孩子。”
阿皎却冲了出来，跪在云珩膝下。
“父皇，是他先出言不逊的。”
云珩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抬手给了阿皎一巴掌。
“你还敢说，他出言不逊自有宫规处置，你却这般跋扈，动辄生杀，视人命为草芥吗？”
我从未动过阿皎一下。
她当场吓傻了，惊恐地捂着脸，一抽一抽地哭了出来。
我连忙揽住阿皎，不住地给云珩磕头。
“求陛下宽恕，要罚就罚臣妾。”
“你要朕怎么罚！他是开国丞相，刚正不阿，不管在朝还是在野，都名望极高！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
“陛下。”我冷静地打断云珩：“臣妾赔他一条命，可以吗？”
云珩突然愣住，居高临下，怔怔地看着我。
突然，他俯下身，抱住我和阿皎。
“阿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伏在他的肩头：“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的存在，叫你这样为难，我成全你。”
他连连说不，将我搂得很紧，几乎要捏进身体。
“有办法，还有办法。”他沙哑地开口：“将阿皎许配给陈温景，待她及笄后，便与温景完婚。”
尚且年幼的阿皎，不知其中深意。
却抹着泪，懵懂倔强：“女儿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就是嫁给他，我嫁！”
我心中巨震，命簿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以这种残酷的方式实现。
况且，还是我亲手写的。
见我没有反对，云珩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朕的好女儿。”他看向我，神色复杂：“阿月，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既能全了相府的尊严，也能保全你和阿皎。”
我无力再说什么。
当夜，却噩梦连连。
我梦见阿皎长大后，面对痴傻的温景，日夜怨怼。
她是公主，桀骜跋扈。
自然不甘心如此度过一生。
于是在公主府豢养面首，花天酒地。一日酒后，禁不住面首谗言，竟杀了温景。
云珩大怒，为了平息宫闱丑闻，一杯毒酒赐死了阿皎。不论我怎么恳求，他都无动于衷。
积年累月，我在他心中，早已被“大局”所替代。
后来，连一句宽慰都没有，只是冷冰冰道：“贵妃，你养的好女儿，太叫朕失望了。”
兰因絮果，不仅是程姣和温景，还有我和云珩。
结局，都应了凡人那句话。
至亲至疏，夫妻。
我猛地惊醒，冷汗涔涔。这不是梦，是天机。
毕竟我的魂魄还是司命，有些天机可以预见，何况还是我亲手写的。
阿皎的跋扈，造成了温景的痴傻。
这一切，是我和云珩宠溺阿皎的结局。可我们宠溺她，也是因为觉得夫妻不合亏欠了孩子。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戏，演不下去了。
我起身走到妆奁前，抄起案上簪子，朝着心口一剜。
疼痛蔓延，温热的血液涌出。
这是我的心头血。
阎王如约而至。
我已魂身分离，看见他像看见亲爹一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凡人这辈子怎么这么长啊，我演不下去了，这不是我要的结局，呜呜呜呜……”
我越哭越伤心，捂着心口蹲在地上。
阎王叹息一声：“傻丫头，你以为这情劫，是给云珩太子一人设的吗？”
我涣散的神智被这句话怔住，茫然地看着他。
“云珩太子要修的是无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至高之位，需摒弃私情，方能公正无私，泽被苍生。”
阎王看了我一眼，又道：
“而你要修的，是放下。执念生妄，妄动因果。你笔下有芸芸众生，若心中始终被执念所困，见众生皆是自己，如何公正地书写他人命运？这情劫渡的是他，亦是你。”
是啊，他是天地共主，和这一世的帝王一样，舍小情小爱，无情无爱方能成神。
我是地府司命，放下自身执念，才能写出众生因果。
原来这劫，是给我历的。怪不得，我私自下凡，擅自介入云珩的情劫，天界那些老神仙却不阻止。
一瞬间，我灵台清明，心头那团纠结了几百年的火，霎时熄灭了。
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情爱不过虚念，终成眷属了又如何。
最后逃不过贪嗔痴。
人与人之间，本就没有世俗约定的结局，做了夫妻，也会忘了初心，不尽如人意。
我扯动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最后抹掉眼泪：“不过如此,罢了。可这怎么办？云珩最后一世的情劫,也渡完了吗？”
我指着躺在地上的月公主的身体。
“元月第一次身死，他不顾大局,还念小情。但如今，他大概是个合格的君王，不会再做出失智之事。”
阎王说着，遥望一眼帝王宸宫，“他会痛不欲⽣,但也会为了朝堂和百姓快速振作。这一世，是他成神的必经之路。”
我⼜看向沉睡的阿皎，恳求道：“阎王，我的其他错可有办法弥补？”
“你现在是真正的司命了,你的笔,你说了算。”
他说完,阔步离开，语气不耐，⼜变成了之前的阎王：“本君在前⾯等你，你快些处理，地府忙得很。”
我给云珩留了一封谢罪信。
大概内容，是我谢罪⾃裁，求他宽恕阿皎,莫毁她终⾝。
回到地府,我又连夜解开了程姣和温景的⽣生世世因果枷锁。
将温景的这一世，添笔修改,他的病会被治好，健健康康。
从前不能毁笔，现在可以了。
愿他们都能有个好结局。
【后记】
后来，在奈何桥边听正要投胎的魂魄闲聊。
得知贵妃自戕后,陛下⼤恸,罢朝三⽇。
三日后，复理朝政，一切如常。只是眉宇间⼀下⽼了许多,深沉如枯井。
公主经历巨变,⼀夜之间懂事起来，收敛性情,不再跋扈。
陛下⼴招天下名医,治疗小温景的痴症,终于将其治愈。
⼩温景康复后,⽂韬武略⽇渐显露,成了陛下倚重的⻘年才俊。
北境和亲的皇后没几年病逝，北境要求⽤公主和亲。
是温景主动请缨,连番北伐,开疆拓土，让阿皎免受和亲之苦。
岁月流转,公主及笄，温景也年少有成。
不知二人是⽇久⽣情，还是前缘佳话,总之冰释前嫌。
这一世他们倒是⼼甘情愿结为夫妇，白首到老。
百年之后,云珩功德圆满。
他以真神之⾝归位天界。
我跪在众仙之中迎他。
遥遥一望，彼此眼中都澄澈透明，再无杂念。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