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历史相遇 在江南欢聚

◎杨之

苏州湾大剧院的舞台上，灯光如水墨般晕开，一艘银色小船载着两个女孩自烟波深处缓缓荡来，与范仲淹、苏轼等12位江南名士进行着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对话。日前，由央华戏剧打造的舞台剧《江南·十二场欢聚》完成首演。

以体验开启创作

《江南·十二场欢聚》的起点是去年9月开播的同名综艺。节目从24名“江南门生”（青年演员）中选拔12人参与舞台剧演出，选拔过程别具一格：它不是纯粹演技的竞技场，而是一次深入文化腹地的学习型体验。青年演员们在何赛飞、赵文瑄等导师的带领下，采桑、捕蟹、造园、制酱，走访垂虹桥、退思园、先蚕祠等吴江文化地标，将演员从被动的角色扮演者前置为文化的体验者和意义的探寻者。他们的感受、困惑与领悟，成为塑造角色最原始的养分。选角逻辑也因此发生了变化，演员可以根据自己的性格和兴趣来选择角色，让他们天然的魅力——那些非专业、未经训练的、偶然的、未加修饰的行动，进入历史人物的气质。

更为“激进”的是该剧的“去剧本化”与“同步共创”。《江南·十二场欢聚》并没有采用传统的剧本先行的方式，此种共创模式，打破了创作环节的时空区隔。演员、舞美、灯光、音乐几乎同时进组，舞台元素是从源头就参与叙事的“演员的同伴”。在主创看来，戏剧的真实不在于对历史表象的逼真模仿，而在于所有创作主体在当下共同生成的一种“感知真实”。

时空经纬虚实交织

该剧构建了一套以时空经纬为骨架、以衣食住行为血肉的立体叙事网络。“经纬”首先是对丝绸编织的舞台隐喻：经线，是垂直的时间纵轴，串联起从古代造园家计成、文人范仲淹、苏轼，到近代“中国丝绸之母”费达生等跨越两千年的江南名士；纬线，是水平的空间横轴，将吴江的垂虹桥、太湖烟景、开弦弓村、市井茶肆等地理与文化空间勾连在一起。达生与蓉镜两位当代女性，便如同穿梭于这时空经纬中的信使。她们与历史人物欢聚，在经纬相交的节点上完成关于理想、坚守、文明传承的对话与共振。

如何让如此宏大的时空叙事避免沦为空洞的概念游戏？《江南·十二场欢聚》的答案是：将叙事牢牢锚定在“衣食住行”这最朴素、最永恒的生活脉络之中。剧中不仅有“日出万匹，衣被天下”的丝绸盛景，也有“四碗茶”这样的人间烟火细节，蚕桑、莼鲈、诗词、园林，这些江南文化密码都被统摄其中。

这种叙事策略，实现了对历史人物“祛魅”与“再魅”。一方面，它通过生活化细节拉近了当代观众与历史名士的心理距离，把他们还原为有温度、有癖好、活在具体情境中的人；另一方面，它又在日常性中开掘出文明传承的深刻性。从历代文人墨客到兴办丝厂、实业救国的费达生，《江南·十二场欢聚》构建了一幅文明群像，体现的是中国知识分子千年来救世济民的精神传承。

创作模式与叙事结构既已突破常规，该剧在最终的舞台呈现上，也追求一种与之匹配的美学表达，将剧场从“讲故事的容器”转变为“共同生成事件的现场”。

融合江南特色的巨型装置可以缓缓移动，构建出流动的空间；光影的变幻述说时间的流逝与场景的转换；实地采录的太湖浪声、运河水流与原创音乐、昆曲念白，编织出一幅可聆听的江南图景。在这个空间里，机械装置、全息投影等技术融入水墨画风的意境，让不同历史时空中的人物得以并置，让“江南秘境”在虚实交织中浮现。

此外，该剧还显现出当代视角的女性关怀。两位穿越时空的当代女性，费达生如“温柔而坚韧的丝绸”，有一种外柔内刚、似水般包容又坚韧的力量；史料记载寥寥的蓉镜，正因留白而拥有了无限可能，她可以成为任何人，代表着无数种女性的样子。达生与蓉镜的关系，也被诠释为彼此托举、共同奔赴的伙伴关系。

这一系列尝试的目的是让历史人物变得可爱，让传统文化以更易接近的方式进入年轻人的心。当青年观众可以超近距离观看演出，甚至被演员的表演环绕时，历史与当下的隔膜感被削弱，一种基于共同情感体验的认同更容易建立。

从剧场延伸到真实的江南

《江南·十二场欢聚》从诞生之初就被设计为一个融合综艺、戏剧、在地体验的文化项目，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文化链。综艺《江南·十二场欢聚》不仅是选角平台，更是一档面向大众的文化普及与预热节目，为舞台剧积累市场期待和观众基础。舞台剧则是艺术探索的核心表达，将综艺中积累的文化感受升华为一场凝练的剧场仪式。而文旅融合部分，则将剧场内的情感触动延伸至真实的江南大地。项目联动吴江文旅资源，如苏州黎里、同里古镇游览，东太湖骑行等体验内容，观众在看完戏后，可以循着剧中的线索去实地探访，实现“因戏识城，因戏游城”的文化传播效应。

《江南·十二场欢聚》探索了一条传统文化创新传播的路径，关于如何让厚重的历史与灿烂的文明，以一种不晦涩、不疏离、兼具美学高度与情感温度的方式，抵达当代观众，特别是年轻人的内心。这部剧成功与否，最终需要观众与时间的检验。它或许不够完美，如此众多的人物、复杂的架构与实验性手法，对叙事能力、艺术完成度及商业可持续性都是考验。但它让我们看到，剧场也可以成为一种理解历史、介入现实、重塑关系、传承文化的“方法”。当费达生与千年前的名士们对话，当观众坐在舞台之上成为剧中人，当太湖的水声在剧场中回荡，一场关乎戏剧的“欢聚”正在发生。

摄影/Ma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