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在家照顾奶奶，一年后又重返深圳务工，奶奶为何“不愿享福”？

袁梦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区域现代化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养儿防老”是中国老人理想的心理预期，去年富有孝心的三伯在退休后决定回去亲自照顾奶奶，没想到一年后，三伯决定重返深圳务工。问清楚后才知道，原来是两人发生了点不愉快，三伯担心奶奶身体和安全问题，也不愿外人觉得儿子对老人不好，就希望奶奶少种点地，但奶奶却又偷偷种地卖菜；三伯爱干净卫生，也担心奶奶累着，就不让奶奶进厨房，奶奶在生活上倒觉得有些受限起来……于是，家里家外的人甚至奶奶自己都讲她“是个怪人，有儿子愿意来照顾都享不来福，也闲不住”。

那么，奶奶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愿享福”的心理呢？实际上，这背后并非只是性格问题，而是蕴含着社会变迁、代际互动和城乡差异的复杂性。

一、社会变迁：过惯苦日子的人

奶奶是个能干要强的人，也长期保持勤劳朴素的生活风格，这些特征与她成长的时代背景有密切关联。奶奶1938年出生在鄂西山区的一个村庄里，3岁时母亲就去世，16岁时父亲去世，此时家里2个姐姐都已成家，于是奶奶独自一人生活，依靠帮娘家亲戚种田以讨口饭吃。19岁时奶奶跟同村的爷爷结婚，陆续生下6个儿子。爷爷是一名船员，长年累月回不了家，所以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奶奶一手忙活。除了爷爷百来元的微薄工资，全家老小口粮都要依靠奶奶种的田地为生，但鄂西山区田地收成并不高，所以一家人日子过得并不容易。人口多口粮少，所以父亲他们小时候经常只能吃红薯和土豆充饥，所以我父亲此后也并不爱吃红薯；不仅吃不饱也穿不暖，家里一条裤子轮着穿，小孩子穿的也经常是“洞洞鞋”。

后来儿子们逐渐长大，大伯、二伯和三伯都进入部队当兵，退役后大伯开起了面包车，二伯开起了大卡车，三伯在外安家和务工，四伯和我父亲都在轮船上学技术。虽说前5个儿子都有了收入，但由于一结婚就分了家，所以爷爷奶奶和还未成婚的幺爹仍然依靠之前的生计模式生活，家庭经济仍然不宽裕。

一直到1997年三峡水库搬迁，爷爷奶奶和幺爹搬进了三层小楼房，2003年幺爹结婚后两代人开始楼上楼下分开住，居住条件得到了改善。不过搬进新房后的奶奶并没有改变勤劳朴素的生活方式，家中除了电视、冰箱，十几年也未增添值钱的物件。搬迁后虽然没有了田地，奶奶还是会见缝插针地找些地种点菜、养鸡鸭。

因为曾过过苦日子，所以奶奶很知足现在吃饱穿暖的生活，并且也保持着较低的生活标准和自主生活的习惯。她尽可能靠自己的劳动获得收入，也通过存钱的方式来获取安全感。尤其当2018年爷爷去世后，奶奶没有了爷爷退休金的稳定保障，虽然儿子们约定每月给奶奶生活费，儿子儿媳们平时也会去看望和买东西，这些在经济上已经能够满足奶奶的日常生活，但88岁高龄的她仍然坚持在房前屋后开荒种地，还捡了一些坡地种田，并且偶尔会去市场上卖菜。

二、代际责任：心里的亏欠

除了时代给奶奶性格留下的痕迹外，奶奶“不愿享福”的心理其实还源于内心对后代的亏欠。这种亏欠一方面来自儿子们成家分家上，另一方面来自自身养老责任分配上。

由于爷爷奶奶家经济条件有限，在儿子们成家分家的时候并没有能力给予大幅支持。比如我父母1994年结婚时，爷爷奶奶总共给了2000元，其余则是外公外婆这边筹备，父母结婚后也是暂住在外公外婆家分出来的一间房子里。父母生下我后，也主要是外公外婆帮忙照看。也正是如此，长大后每次我去看望奶奶时，奶奶总是念叨“你要对你外公外婆好，他们疼你”，这时也能感受到她的无奈。

随着爷爷奶奶年龄的增长，养老责任分配逐渐成为问题。2005年过年聚会时，家里出现了意见不合。起因是逢年过节在老人家聚会的事情，虽然一方面所有人聚在一起热闹，聚餐时大家也都纷纷出力帮忙，但另一方面聚会之后往往还是需要老人收拾，无形中给老人增添了负担，而一旦老人身体累出毛病就又容易引起谁来负担责任问题。不过，除了这件具体事情之外，这次意见不合实际上还包含着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即老人的养老责任问题。

于是，在发生这件事情后，爷爷奶奶和所有儿子便都开始思考老人的养老问题。不过，由于爷爷奶奶身体状况不错，而且他们考虑到每个儿子都有自己的特殊性，比如当时大伯已经59岁，还要供养1个有精神疾病的儿子；二伯在外开货车，2012年因脑癌去世；三伯在深圳务工，也有孙辈要照料；四伯和我父亲都在外地工作；幺爹家里有2个未成年儿子等等，于是后来并未主动提起养老责任，所以爷爷奶奶在这个阶段仍然保持着独立自主的养老生活。

但是，这次意见不合似乎还是对奶奶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表现是她似乎更加不愿意麻烦子女了，或许在她看来，正是养老责任才带来了家庭内的冲突。例如2017年，奶奶在家里不小心摔倒，她自己不愿意麻烦子女，便不愿意去医院住，而是自己用草药和民间偏方敷在受伤的腰背上。而爷爷不会做饭，于是平时只好幺爹和大妈去帮忙做饭，我父亲工作放假回家也会去做饭。不过还是为了减少对子女的麻烦，奶奶休养了几天后就坚持要忍着病痛下床自己料理生活。

2018年爷爷去世后，儿子们正式商量每户给奶奶生活费。即使如此，奶奶仍然不希望过多给子女添负担，这既是因为她自己认为付出不够（虽然儿子儿媳没有这样认为）的亏欠，也是出于不想让子女们因为养老责任而发生冲突的考虑，所以她尽量能干的自己干，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

三、城乡差异：劳动中的精神满足

爷爷去世后，奶奶开始了独居生活。2025年，三伯到了退休年龄，看到奶奶年事已高，且自己也很久未回到老家生活，于是决定回来照顾奶奶。但是，由于三伯成年后基本在外务工生活，已经被城市化的生活方式所影响，回来后便与奶奶一直以来的生活习惯产生了不适应，所以一年的共同居住反而带来了两代人的小摩擦。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照顾与被照顾的角色认知差异，以及城市与乡村的生活方式差异。

对于三伯来说，他出于尽孝的本心回来照顾奶奶，便希望奶奶能够安心享受被照顾的天伦之乐，于是愿意包揽所有的家务，让家里保持整洁干净，提高生活质量，也希望奶奶不要再外出种田卖菜。

但是对于奶奶而言，她一直过着朴素粗放的生活，这种生活是随心惬意的，也是符合她的生活节奏的，她不愿意将时间投入精细化的家务劳动中，而是更愿意投入到生产劳动中。同时，或许种田卖菜不仅是经济收入来源，而且也是她的一种精神生活方式。随着年事渐高，虽然膝下的子女孙辈能够给奶奶带来一定的欢乐，但奶奶身边能坐在一起唠嗑聊天的同龄人越来越少，精神孤独便逐渐成为一个新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像其他老人一样愿意花钱去体验打牌旅游等娱乐活动，而是看到田里绿油油的蔬菜、树上饱满的果实更有满足感和价值感，因此即使子女愿意支付生活费满足其物质需求，不希望她继续种田，她仍然坚持种田劳动。

于是，在相处了一年之后，三伯决定重新回到市场中继续工作，因为他明白了老人的心意。于是当看到家人在群里拍下的奶奶卖菜的照片时，他在家庭群里发表道“老人长期勤劳的艰苦朴素的风格时时刻在心里，哪怕是一皮菜叶，也怕糟蹋。孝顺孝顺孝子就要顺她的心嘛，随她去吧”。

四、结语

很久以来，我一直难以理解奶奶为什么在子女后代还算孝顺的情况下却似乎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子女的反馈。慢慢地，我感知到奶奶的这种“不愿享福”的心理或许是中国千千万万普通农村老人的写照，这种心理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老人在面对社会发展、代际关系变化和城乡差异时的复杂反应。她们不再像传统的老人那样能自然地接受后代的反哺，她们尽量以独立自主的方式来减轻子女负担，在时代变迁中努力获得自己的价值与意义，为家庭和社会发展默默地付出和贡献，她们是值得歌颂的普通人。

同时，我也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今天子女尽孝的内涵已发生深刻变化。孝顺不是单纯的吃饱穿暖，不是简单的物质问题和照料问题，更重要的是还要尊重老人。尊重老人包括更加体谅老人不愿给子女添负担、通过自主劳动满足内心精神需求的复杂心理，也尊重老人自主选择生活方式、自主选择生活空间的权利，让老人的老年生活更加舒坦和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