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开年历史大剧《太平年》央视热播,该剧以五代十国至北宋初年为背景,深度讲述了吴越王钱弘俶与宋太祖赵匡胤推动“纳土归宋”实现山河统一的历史故事。
随着剧情的推进,宋太祖赵匡胤这一历史人物也点燃了观众的热议,在赞叹他的权谋智慧、人格魅力之余,大家更对围绕在他身上的一个“千古谜题”充满好奇——公元976年冬,正值盛年的赵匡胤在宫中暴毙,其死因如一团迷雾,时至今日依然众说纷纭。
那么,宋太祖究竟是因何而死,怎样死的?是病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历史学者毛元佑、雷家宏所著的《开太平:宋太祖赵匡胤》,为破解这段历史的认知迷雾提供了一种基于历史文本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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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开太平:宋太祖赵匡胤》
毛元佑 雷家宏 著
以下仅为书中观点,不代表其他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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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之死
对于宋太祖之死,官方正史系统的各种史籍包括实录、国史、日历、时政记、会要等都没有记载太祖的死因及经过。依据实录、国史成书的《宋史·太祖本纪》的记载十分简略,仅有“帝崩于万岁殿”一句话。
太祖猝死之谜幸依靠私人著述,后人才隐约得知一二。
北宋神宗时的僧人文莹在所著《续湘山野录》中留下了太祖之死的蛛丝马迹:
祖宗(太祖)潜耀日,尝与一道士游于关河,无定姓名,自曰混沌,或又曰真无。每有乏则探囊,金愈探愈出。三人者,每剧饮烂醉。生善歌《步虚》为戏,能引其喉于杳冥间作清微之声,时或一二句随天风飘下,惟祖宗闻之曰:“金猴虎头四,真龙得真位。”至醒诘之,则曰:“醉梦语,岂足凭耶?”至膺图受禅之日,乃庚申正月初四也。自御极不再见,下诏草泽遍访之,或见于晨辕道中,或嵩、洛间。后十六载,乃开宝乙亥岁也,上巳祓禊,驾幸西沼。生醉坐于岸木阴下,笑揖太祖曰:“别来喜安。”上大喜,亟遣中人密引至后掖,恐其遁,急回跸与见之,一如平时,抵掌浩饮。上谓生曰:“我久欲见汝决克一事,无他,我寿还得几多在?”生曰:“但今年十月廿日夜,晴,则可延一纪;不尔,则当速措置。”上酷留之,俾泊后苑。苑吏或见宿于木末鸟巢中,止数日不见。帝切切记其语。至所期之夕,上御太清阁四望气。是夕果晴,星斗明灿,上心方喜。俄而阴霾四起,天气陡变,雪雹骤降。
移仗下阁,急传宫钥,开端门,召开封王,即太宗也。延入大寝,酌酒对饮,宦官、宫妾悉屏之。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饮讫,禁漏三鼓,殿雪已数寸,帝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鼻息如雷霆。是夕,太宗留宿禁内,将五鼓,周庐者寂无所闻,帝已崩矣。太宗受遗诏于柩前即位。逮晓,登明堂,宣遗诏罢,声恸,引近臣环玉衣以瞻圣体,玉色温莹,如出汤沐。
文莹,系草泽僧人,大约生活在北宋真宗至神宗朝期间。虽隐居山林,但留心世务,具有史才。常出入于达官显贵之家,交友多为馆殿名士,如丁谓(966—1037)、石扬休(995—1057)、欧阳修(1007—1072)、苏舜钦(1008—1049)、元绛(1009—1084)、王安国(1028—1074)等人。他曾收集宋初至神宗熙宁期间二百多家文集,其中的“君臣行事之迹”等方面的资料弥足珍贵。有这样两个条件,文莹的记载就显得比较可靠,所以李焘在著《续资治通鉴长编》时,认为“文莹宜不妄,故特著于此”,即将文莹的上述记载以注文的形式引录入该书的卷十七,从而“启千古之论端”。
著名史学家司马光的《涑水记闻》则记载了太祖死后,太宗如何即位的有关情况:
太祖初晏驾,时已四鼓,孝章宋后使内侍都知王继隆召秦王德芳,继隆以太祖传位晋王之志素定,乃不召德芳,而以亲事一人径趋开封府召晋王。见医官贾德玄坐于府门,问其故,德玄曰:“去夜二鼓,有呼我门者,曰‘晋王召’,出视则无人,如是者三。吾恐晋王有疾,故来。”继隆异之,乃告以故,叩门,与之俱入见王,且召之。王大惊,犹豫不敢行,曰:“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隆趣之曰:“事久将为他人有矣。”遂与王雪中步行至宫门,呼而入。继隆使王且止其直庐,曰:“王且待于此,继隆当先入言之。”德玄曰:“便应直前,何待之有?”遂与俱进,至寝殿。宋后闻继隆至,问曰:“德芳来耶?”继隆曰:“晋王至矣。”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
南宋著名史学家李焘综合上述两人记载的材料,在所著《续资治通鉴长编》的注文和正文中,较为详尽地记载了太祖之死、太宗即位的全过程,只对个别文句和细节做了删改,并依《国史》改定王继隆为王继恩,贾德玄为程德玄。由于《续资治通鉴长编》具有一定的权威性,人们对其记载的史实一般不会质疑,但有关太祖之死的这一条记载并不十分清楚明白,让人疑窦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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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究竟是因何而死,怎样死的?是病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查阅各种史籍后,这仍然是一个谜。如果说太祖是因病而死,证据显然不足。因为无论是《太祖本纪》还是《续资治通鉴长编》,都没有太祖死前生过病的记载,也没有医官给太祖看病或大臣入宫探问病情的记载。相反,在临死前几个月,他曾频繁出行视察,还到过西京洛阳。从记载来看,他的身体还相当健康。十月二十日晚至次日晨的几小时之内,他却不明不白地突然死亡,实属蹊跷。如果说他是被人害死的,那么,凶手又是谁呢?
从种种迹象看,太祖之死实与宋太宗密切相关,或者说太祖是被太宗直接或间接谋害致死的。
其一,据《续湘山野录》记载,太祖死前数小时,曾召赵光义入宫,商议传国大事。当时宫殿中没有其他人,连宦官、宫妾都不在现场,只有赵光义在场。饮酒之后,兄弟二人在烛影里进行过一番搏斗,而且传出了斧子戳地的声音。是夜,赵光义“留宿禁内”。因此太宗赵光义谋害太祖的可能性最大,他具备谋害的条件和时间。
其二,据《涑水记闻》记载,若太祖死时,赵光义不在宫中,而在晋王府的话,这并不能表明他与太祖之死无关,也就是说赵光义仍脱不了与宋太祖之死的干系。一方面,赵光义完全可以在谋害了太祖之后逃回晋王府。宋末遗民徐大焯在《烬余录》中就曾记载太宗赵光义乘太祖病重之机,调戏太祖宠妃费氏,被太祖发现,于是赵光义杀了太祖,然后“惶窘归邸”,即惊慌狼狈地逃回晋王府。这种情况有可能存在。另一方面,赵光义实际上知道太祖将不久于人世,所以他在太祖临死前后对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事变有所准备,也就是说赵光义对太祖之死是心中有数的,甚至可能是他指使别人谋害的。他安排医官程德玄预先坐在晋王府门前,当宋皇后派内侍王继恩前去召德芳入宫时,王继恩却违背宋皇后的命令,不是前去召德芳,而是直接前往晋王府召赵光义。王继恩在晋王府门前遇到程德玄,问他为何坐在这个地方,程德玄回答说,不久前有人叩他的门,通知他晋王赵光义召见,他以为赵光义患病,所以来到府门等候。从程德玄的角度来看,晋王召他,当然在很大程度上与治病有关,而且三更半夜召见,当是急病。既然如此,程德玄为何不抓紧时间入府诊病,而要在风雪之夜干坐在府门外傻等!倘若真是赵光义患病,程德玄岂敢有半点马虎,延误治疗时间!所以连王继恩也十分吃惊。这种富于戏剧性的安排,要说没有预谋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其中的奥妙恐怕只有赵光义最为清楚。
其三,王继恩把太祖死亡的消息告诉程德玄及赵光义后,赵光义的反应也十分令人费解。王继恩把太祖死亡的消息先告诉了程德玄,二人叩门一起入府见赵光义,并且召他入宫。赵光义大为吃惊,犹豫彷徨,不敢马上前往。他说,我应当与家人一起商量商量。赵光义入室商量,久而不出,直到王继恩催促说“事久将为他人有”后,赵光义才踏雪前往宫中。赵光义的反应实际上是欲盖弥彰,属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知道太祖将于二十一日晨死,所以太祖死亡的消息从王继恩口中得到证实后,他故意流露出惊慌、迟疑、犹豫的表情,以证明他与太祖之死完全无关。与此时迟疑犹豫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与王继恩、程德玄进入宫门后,就显得异常不冷静和少有的急不可待。本来,王继恩想让赵光义在直庐(直宿的处所)等一会儿,他先进宫禀报,然后赵光义再进宫。可程德玄说,只管进去,哪有等待之理!于是他们直接闯入寝殿。赵光义抢先入宫,显然只有一个目的,即夺取帝位。
其四,从宋皇后的反应看,太祖之死与赵光义有关。“柔顺好礼”的宋皇后当时二十多岁,四鼓之时,她得知太祖崩于万岁殿,派出内侍王继恩召德芳前往。当王继恩回到宫中时,宋皇后问道:“德芳来耶?”王继恩回答说:“晋王至矣。”宋皇后见到赵光义,惊讶发愣,急忙叫赵光义为“官家”(宋代俗称皇帝为官家),并央求说:“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赵光义佯装哭泣道:“共保富贵,无忧也。”宋皇后为什么要派王继恩去召德芳呢?显然,在宋皇后看来,太祖不是病死的,而是非正常死亡,而且与赵光义有关,所以她才派王继恩去召德芳。见召来的不是德芳,而是赵光义,她自然而然就显得异常紧张和不安,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将会不妙,所以她才祈求赵光义保其母子性命。
退一步说,宋太祖死前虽然没有患病的迹象,但也有可能受家族遗传的躁郁症影响,突然脑动脉破裂(脑出血)而死亡。从这个角度来说,宋太祖属于正常死亡。既如此,那么宋初官方文献为什么不予以明确记载呢?宋朝君臣为什么要在太祖之死、太宗即位这些重大问题上讳莫如深、闪烁其词?在这些问题得到圆满解答之前,要说赵光义与太祖之死没有关系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赵光义杀兄篡位在当时宫廷内外并不是没人知晓,只是赵光义登基后控制言论,无人敢冒险传播真相而已。即便如此,仍然出现了“众口悠悠”的现象。官修正史对此事未予以明确记载,显然与太宗之后的皇帝都是太宗一系的子孙有关,他们当然乐意为自己的祖宗避讳此事。
官方正史虽然没有正面披露太祖之死的原因,但也留下了对了解太祖之死具有参考价值的记载。《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注文引《国史·方技传》云:
马韶,平棘人,习天文三式之学。开宝中,太宗以晋王尹京邑,时朝廷申严私习天文之禁。韶素与太宗亲吏程德玄善,德玄每戒韶不令及门。九年十月十九日既夕,韶忽造德玄,德玄恐甚,且诘其所以来,韶曰:“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也。”德玄惶骇,因止韶于一室中,遽入白太宗。太宗命德玄以人防守之,将闻于太祖。及诘旦,太宗入谒,果受遗践祚。数日,韶以赦免。
这里《国史》是指记载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历史的《三朝国史》,是仁宗时由吕夷简等人修成的。其中太祖、太宗两朝正史是在真宗时撰修的。《宋史·马韶传》基本沿袭了《国史》的内容。这条记载除说明宋初禁止私习天文之严及马韶“预测之神”外,还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宋太宗、程德玄与太祖之死的丝缕联系。马韶“预测之神”实际上得益于从程德玄处所探听到的一些信息。宋太宗、程德玄开始对马韶的“预测”佯装不满而予以关押。可太宗即位不久,马韶就被放了。又过了一个月,马韶从一个布衣超擢为司天监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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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缘由
如果说宋朝史官在皇帝的严厉控制下有所顾虑而对太祖之死语焉不详、闪烁其词的话,那么辽朝的史官则没有顾忌,从而能较为客观地记载太祖、太宗授受继统的情况。《辽史》记载说:“宋主匡胤殂,其弟炅自立。”“炅”即赵光义。“自立”一词用得相当巧妙,它表明太宗不是在正常情况下即位,而是通过非正常手段抢得帝位的。
“自立”的太宗在即位之初的举动,也可使人们认识到太祖之死实际上是太宗策划的一场阴谋。
改元,是封建王朝的重大事典,在一般情况下,继位皇帝改元都是在第二年,除非继位者是在正月初一即位的,或者是王朝易姓及遭遇大的变故。这一礼制规定是表示对前任皇帝的尊重。宋太宗在开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即位,十二月二十二日就宣布改“开宝九年”为“太平兴国元年”。太宗改元不俟逾年,与常例不同。离年终仅七八天时间了,太宗为何就不能坚持到次年改元呢?其间必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赵光义没能实现他对宋皇后所说的“共保富贵”的诺言。即位之初,太宗在表面上展示出很高的姿态,表示朝廷内政外交都依照太祖时形成的惯例办理,在调整人事安排时,对皇室加以安抚:以皇弟永兴节度使兼侍中赵廷美为开封尹兼中书令,封为齐王;以太祖子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德昭为永兴节度使兼侍中,封为武功郡王;以太祖子贵州防御史赵德芳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太宗还下诏,太祖和廷美的子女同自己的子女一样,都称皇子、皇女。
但好景不长,隐藏在“友爱尤笃”背后的真面目很快便暴露无遗。不出数年时间,侄德昭及弟廷美先后被太宗迫害致死。后来,宋皇后去世,太宗竟无视与太祖及其妻子之间的亲情,对宋皇后的地位不予肯定,不想以皇后的礼节安葬,不令大臣服丧。大臣王禹偁对此稍加议论,说了句“后尝母天下,当遵用旧礼”,即受到太宗的斥责,以“谤讪”的名义贬降为滁州知州。太宗还借题发挥,警告大臣今后在这个问题上保持谨慎。太宗对宰相说:“人之性分固不可移,朕尝戒勖禹偁,令自修饬。近观举措,终焉不改,禁署之地,岂可复处乎。”这一系列言行算得上“共保富贵”吗?它除了证明太宗心怀鬼胎外,还能证明什么呢?
赵光义即位后,对王继恩和程德玄恩宠有加,令人怀疑他俩在害死太祖、帮助赵光义即位的过程中起了作用,或者说他俩是赵光义在宫中安插的内线或奸贼。王继恩初事宋太祖,“特承恩顾”,累为内侍行首,连名也是太祖赐给他的。太祖死的那个夜晚,他受宋皇后派遣去召德芳,善于见风使舵、结党邀名的他却径直去了赵光义的王府,“请太宗入,太宗忠之,自是宠遇莫比”,甚至“乘间或敢言荐外朝臣,由是士大夫之轻薄好进者从之交往,每以多宝院僧舍为期”。有一个叫潘阆的,能咏诗,在京城开封卖药,王继恩向太宗推荐,受到太宗召见,被赐进士第。一个宦官能有这样的权力,以致后来久握重兵,欺罔豪横,没有太宗对他的恩宠和庇护是不可想象的。程德玄,一位普通的医官,“攀附至近列,上(太宗)颇信任之,众多趋其门”。凭忠心,凭在雪夜里守候府门,太宗自然不会薄待他。而且他懂得医术,用医术帮助赵光义谋害宋太祖也是有可能的。后来由于他本人“性贪”“交结太盛”,官运不甚通达,“然太宗亦优容之”。
赵光义即位后,处置了与太祖有“旧德”的人,如李继勋、杨信、党进等,或调离或解除他们的职务,而且不知是何原因,这些人在太宗即位后不长的时间内均先后去世。与此同时,他大力提拔原晋王府第的幕僚、军校等人,有人甚至备位枢密。这正反两方面的情况不是向人们说明了什么吗?
那么,赵光义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胞兄呢?这就得从二人之间的矛盾说起。
如前文所述,在生活上、亲情上,太祖与弟弟赵光义之间不乏手足之情。但这并不能掩盖其间的矛盾和分歧。正如宋太祖所言,至高无上的皇位,谁不想坐一坐呢?正是对皇位的觊觎和贪恋,促使赵光义撕开亲情的面纱,将斧子无情地砍向自己的亲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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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太祖代周的兵变中,他的亲弟弟赵光义扮演了重要角色。
当聚集在陈桥驿的将士传出想立“点检”为天子的话时,担任都押衙的李处耘首先将此信息传达给赵光义。赵光义当时担任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他立即跟李处耘一起找到赵匡胤幕府的掌书记赵普共同商议下一步对策。从各种迹象看,赵光义和赵普实际上是这次兵变的幕后策划者,他俩一直在宋太祖与将士之间穿针引线,伺机而发,直接导演了将士拥立赵匡胤的大戏。
正是因为赵光义在宋太祖登基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所以他同赵普一样深得太祖器重。他先被任命为殿前都虞候,领睦州防御使。四个月后,太祖亲征泽州和潞州,讨伐叛逆李筠,任命赵光义担任大内都点检,留镇京城。对此安排,刚刚目睹陈桥兵变的京城百姓惊奇地议论说:“点检作天子矣。更为一天子地耶?”但太祖并不怀疑其弟的忠心。即位的那年年底,太祖亲征扬州,讨伐叛将李重进,又任命赵光义担任大内都部署,与吴廷祚等人留守京师。这充分说明太祖对赵光义的信任程度。
杜太后于公元961年去世后,太祖遵从母亲遗命,准备将赵光义定为皇位继承人,并付诸施行。六月,以赵光义兼开封尹、同平章事。开封尹这个职务相当重要,五代以来似乎形成一种惯例,即凡属皇族担任开封尹,就意味着其将是当然的皇位继承人。此后,赵光义的地位日益隆高:公元964年兼中书令,公元971年获赐门戟十四支。又过了两年,太祖封开封尹赵光义为晋王,朝会排班位居宰相之上。
如果说太祖即位之初,太祖、赵光义,包括杜太后、赵普等人都努力使宋王朝不短命、不改姓的话,那么,当赵宋王朝初步稳定之后,这些人的想法就未必那么一致了,个人的富贵及权力欲望逐渐膨胀起来。赵光义就是一个典型。他最开始竭力维护家族利益,帮助哥哥掌稳政权;一旦赵宋政权没有可能落入外姓人之手,他就没有失去富贵的忧虑了,反而更多地考虑自己的地位、权力及前途。
赵光义在担任开封尹的十几年中,利用得天独厚的地位和条件,在府中广延豪杰,结交了一大批文武臣僚,着意形成自己的派系势力。据文莹《玉壶清话》卷七记载,赵光义“为京尹,多肆意,不戢吏仆,纵法以结豪俊”。当时,赵光义在开封炙手可热。武将党进曾接受太祖诏令,巡视京师,负责京城治安,严禁市民饲养鹰鹞等禽鸟。街巷间偶尔有畜养者,他看见后一定要夺过来放飞,而且每次都要骂上一句,买肉不拿回家供养你父母,反而用来饲养禽兽,岂有此理。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人手提鹰鹞,招摇过市,党进像往常一样,伸手去夺。那个人大声说道,这是晋王的鹰。原来,此人乃赵光义的亲吏。党进只得转怒为笑,连赔不是,并奉承亲吏说,你千万要好好饲养它,别让猫狗抓伤它。这则轶事被“小民传以为笑”,但它深刻反映出赵光义在开封府的地位与太祖实不相上下。赵光义的羽仪散从,灿如图画,京师人惊叹说,好一条软绣天街。
赵光义利用京师开封最高行政长官的优越职位,蓄意拉拢文武大臣,以取得他们的信任和好感。请客送礼是拉拢的常用手段。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二和《玉壶清话》卷二记载,赵光义在开封府听说御史中丞刘温叟清介正直,家境清贫,曾派府吏送给他数目不小的钱,刘温叟不敢当面拒绝,只得先存放在御史府西舍一个柜子中,请府吏贴上封条标签。第二年端午节,赵光义又派人给刘温叟送角黍、纨扇。送礼者还是上次送钱的那个府吏,他到西舍一看,原来贴的标签竟然原封未动。又据《宋史·田重进传》记载,赵光义在开封府时,曾派人给田重进送酒,田重进没有收下。送礼者说,这是晋王赐送的,为什么不收下?田重进回答说,你代我感谢晋王,我知道有天子。采用送礼的手段拉拢文武大臣,一方面可以壮大自己的势力,另一方面也可借此在争取人心方面与太祖展开较量。
赵光义拉拢大臣的另一种手段就是在一些大臣遇到困难的关键时刻,利用他的特殊身份和地位,从中为其斡旋解危,以达到收买人心的目的。太祖即位之初,有几次想处罚过去曾与自己作对的人,都被赵光义劝说阻止了。获救的文武臣僚当然对赵光义感恩戴德。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三记载,公元972年夏,国家仓储粮食短缺,太祖怒气大发,斥责权判三司楚昭辅,要治他的罪。楚昭辅惶恐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危难之际,他直接找到开封府,请求赵光义在太祖面前说几句好话。赵光义看准了这是一个结交拉拢大臣的好机会,于是答应下来,他让幕僚陈从信想了个办法,然后禀告太祖。太祖依计而行,事情很快办妥,楚昭辅得以免受罪罚。就这样,赵光义遍置党羽,势力渐盛,威望渐隆,羽翼渐丰,自己的小算盘拨得更欢了。
起初,太祖或出于亲情,或碍于情面,对赵光义势力的发展并不十分在意,也没有产生应有的警惕,反而显得过于自信。据文莹《玉壶清话》卷七记载,开宝初年,有一个殿前都虞候向太祖上奏,说赵光义在晋王府肆意妄为,网罗党羽,不戢吏仆,纵法结交豪杰,希望太祖重视,采取适当预防措施。结果太祖不仅听不进意见,而且发了脾气,说:“朕与晋弟雍睦起国,和好相保,他日欲令管勾天下公事,小人敢离我手足?”他立即下令处死了上奏的将领。
倒是颇习吏事、老谋深算的赵普较早地发现了赵光义网罗心腹、广置党羽问题的严重性,他多次向宋太祖提及,应对赵光义有所警惕和警告。所以赵光义当了皇帝以后,曾说赵普如果不被罢相,仍在中书省主政的话,他就不可能得到皇位。赵普去世后,他又对大臣说他与赵普“有不足”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太祖自己通过一些事例也逐渐认识到赵光义的势力是统治集团内部离心的政治力量,不可等闲视之,应该有所防范。据《孙公谈圃》记载:“艺祖(宋太祖)生西京夹马营,营前陈学究聚生徒为学,宣祖遣艺祖从之。上微时尤嫉恶,不容人过,陈时时开谕。后得赵学究,即馆于汴第。杜后录陈之旧,召至门下,与赵俱为门客。然艺祖独与赵计事,陈不与也。其后艺祖践祚,而陈居陈州村舍,聚生徒如故。逮太宗判南衙(即开封府),使人召之,居无何,有言开封之政皆出于陈。艺祖怒问状,太宗惧,遂遣之,且以白金赠行。”对赵光义很少红脸的宋太祖为了一个开封府谋士陈学究而盛怒,追查下来连赵光义也感到畏惧,不得已辞退了陈学究。这说明太祖与赵光义之间确实存在着矛盾和斗争,而且太祖对赵光义发展自己的势力给予了打击。
宋太祖与赵光义之间的矛盾和斗争渗透到各个方面,以各种形式出现。据《默记》卷下记载,赵光义任开封尹时,有个青州人到京城来打财产官司,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子。赵光义见她长得秀美出众,想买下,那青州人没有答应。赵光义手下有个叫安习的,自告奋勇愿办成此事,他用银子将青州女子偷偷地买进开封府。不久,太祖知道了此事,下令严厉追捕安习。开封府只得将安习藏于晋王府邸中,直到赵光义做了皇帝,他才被放出来。另据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卷一记载,晋王府幕僚曾上奏太祖,请求动用木场一块大木材制造器用。太祖十分恼怒,在其奏表上批示说:“破大为小,何若斩汝之头也!”邵伯温感叹:“太祖于一木不忍暴用以违其材,况大者乎?”实际上,太祖并不见得是不忍“暴用”木材,而是想表明他并非事事顺着赵光义,并通过此事对赵光义在晋王府第的所作所为做出警告。
太祖对弟弟赵光义有所警觉、有所防范,但在处理他们之间的矛盾和斗争时始终没有采取过激的措施,更没有像后来太宗对太祖及其弟、侄那样采取凶残的手段来解决皇族内部矛盾。太祖虽然也有猜疑的病态心理,但这只局限于异姓将领和大臣。太祖如果也像赵光义那样残忍的话,那么他随时都可以找借口将赵光义置于死地,但他始终没有这样做。赵普作为心腹大臣,在太祖创业、守业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但他对赵光义过分发展势力极为不满。而太祖对赵普的信任和重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赵光义的势力发展起到牵制或抑制作用,使赵普和赵光义在当时的政治局势中相互平衡与制约。不过,后来局势的发展并没有如太祖所期待的那样。太祖罢赵普的相权,虽说是嫌其专权太甚,但“弗获已”(不得已)的因素也占相当大的比例。到这时,太祖显然倾向于赵光义,所以他一方面将赵普罢黜,另一方面又对赵光义进行安抚,封之为晋王。这再次表明太祖不想把兄弟之间的关系搞僵,不想激化皇族内部矛盾。
从《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的有关内容看,公元973年以后尤其是公元976年,即太祖被赵光义谋害的那一年,太祖的心理有一个转变,他虽然仍对赵宋前途及当朝政务充满信心,但明显不如从前。他加强了对自我的反省,喜欢回忆往事,改掉了一些嗜好,甚至还想知道自己的寿命究竟有多长。
这年二月,吴越王钱俶来朝,太祖派从来没有在重大政治场合抛头露面的儿子德昭到睢阳迎接慰劳,并让另一个儿子德芳出席宫廷正式宴会。
这年三月,太祖到西京洛阳视察,并令赵光义随行。按以往的惯例,太祖每次外出京城,都是让赵光义留守京师的,此次安排大出人们的意料。太祖在西京洛阳逗留了一个月,“还其庐驻跸”,住自己童年住过的房舍。有一天,他用鞭子指着一条小巷说,我记得孩提时代得到一个石马,曾和一些小伙伴玩过游戏,多次被小伙伴偷过。后来我将它埋在这里,不知道还在不在?随行人员在他指的地方一挖,果然找到了这匹石马。太祖对自己的出生地洛阳怀有深深的眷恋,这里的一草一木、山川形胜,仿佛在向人们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往事不堪回首,宋太祖努力将自己的思绪从遥远的童年时代拉回到现实中来。他曾经想把都城迁到洛阳,遭到一些大臣的反对。赵光义这时也出来说话了,他坚决不同意太祖迁都洛阳,甚至“叩头切谏”。最后,太祖还是听从了赵光义的意见。太祖为什么要提出迁都呢?他无非是想通过迁都,摆脱掉有赵光义强大势力的开封府对自己的不良影响。太祖带着赵光义巡视洛阳,是希望通过洛阳之行,勾起弟弟对往事的追怀,从而唤醒弟弟的良知,以达到携手共进的目的,不要发生同室操戈的不幸事件。离开洛阳的时候,宋太祖来到父亲的陵墓(安陵)前告别,悲恸地哭道,今生今世将再没有机会来此朝拜了!忧郁之情溢于言表。然后,太祖更衣,取弧矢,登上阙台,把箭向西北方向射去。他指着箭头落下的地方说,这个地方就是我将来的安寝之地。然后,他将小时候玩的石马埋在此处以做标识。从太祖临死前的活动看,他一直没有把自己的骨肉兄弟当成外人,对赵光义的防范也一直控制在温和的范围之内。
太祖与赵光义之间的矛盾和斗争,概括起来说就是为了争夺皇位。太祖即位伊始,赵宋政权尚未稳固,那时皇权的威胁主要来自异姓的高级将领,为了赵宋江山不至于被异姓势力所颠覆,赵光义十分乐意为巩固哥哥的皇位出谋划策,这也能使他自己保持荣华富贵。史载,宋初加强集权、稳固统治的各种措施大多是太祖、赵普、赵光义在一起商议制定的。后来,当太祖皇位得到巩固,外姓势力不足以构成对皇权的威胁时,赵光义的想法就开始转变了,开封尹、晋王毕竟不如皇帝威风,他也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而这时的宋太祖身体强健,事业正如日中天,这对只比太祖小十二岁的赵光义来说是极为不利的。若等到太祖正常死亡,自己再继位为帝,似乎遥遥无期。他必须想方设法跨越开封尹、晋王与皇帝之间的这条鸿沟。赵光义觉察到赵普和太祖或是联手或是单独在对他的势力发展予以制止和打击后,就更坐不住了,他决定先发制人。酝酿在赵光义心中的阴谋,终于在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晚得到付诸实施的机会。
所以,“斧声烛影”一幕看似偶然,实则不算突然,它不过是太祖与赵光义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的产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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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25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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