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大地上,有一种美,赢了两千年。有另一种美,输了两千年。
输掉的那种美,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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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从两组“六匹马的遗迹",开始的故事。
我是一个艺术生。春节旅行到了荆楚大地,在博物馆里看到楚人留下的东西——那些镂空的青铜、踩在虎背上的凤鸟、红与黑交织的漆器——心里忽然被什么击中了。像找到了一个失散很久的知音,像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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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片土壤里不是没有长出过极致的艺术。它长出过。辉煌过。只是在两千三百年前,它败给了另一种秩序之美。
要讲清楚这件事,得从两组六匹马说起。
我去过洛阳的天子驾六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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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那六匹马长什么样,我已经不记得了。
但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博物馆的位置——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对,你没看错,就是马路十字路口正中间。环岛,环岛中间就是博物馆。附近根本没地方停车,毕竟四面都是大马路。要走到博物馆门口,得穿过环岛,我记得也没什么斑马线,车流很密集,你得很小心不要被车撞了,才能走到中间那个入口。
很尴尬。
但后来想想,这个位置倒是选得很"周天子"—— 天子在正中央,你得绕着他转。
今年春节,我到了荆州。
荆州有一个"楚王车马阵",也有六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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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六匹马拉一辆车,但这两组马的意思完全不同。
洛阳那六匹马,是 规矩本身 。按照周礼,"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天子用六匹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没什么可讨论的。
荆州这六匹马,是一个诸侯国的国君说: 你的规矩,我不听。
这叫 "逾制"。 用今天的话说,叫违规僭越。
但如果你了解楚国,你就会知道,这不是一次冲动,不是一个莽夫拍脑袋干的事。
这是一个文明,用八百年时间,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周:秩序之美
要理解那六匹马为什么重要,得先理解周朝到底建了一个什么东西。
周朝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套完整的社会操作系统—— 礼制 。
这套系统有多细呢?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用几个鼎吃饭、死后棺材刷几层漆、祭祀时跳几行几列的舞、出门坐几匹马拉的车——全部有规定,全部按等级来。
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天子八佾(八行八列六十四人的舞队),诸侯六佾,大夫四佾。你是什么身份,就过什么规格的日子,不能多,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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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系统的美学追求是四个字: 文质彬彬 。
克制、中和、对称、庄重。你看中原出土的青铜器——方正、厚重、规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那不是艺术品,那是秩序的物质化。
孔子一辈子做的事情,就是在这套秩序开始松动的年代,拼命把它扶回去。"克己复礼"——管住自己,回到规矩里去。他看见鲁国大夫季孙氏在家里用了天子规格的六十四人舞队,气得说出了那句名言: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如果他知道几百公里外的楚国在干什么,他可能就不只是忍不忍的问题了。
楚:自由之美
楚国从第一天起,就是周朝秩序里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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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初分封天下,楚人的祖先只拿到了最低等级的封地——"子男之田",被打发到南方的荆山蛮荒之地。《史记》写那个画面:"筚路蓝缕,以处草莽"——穿着破衣服,在荆棘丛里开荒。
这是起点的屈辱。但楚人没有认命。
公元前704年,楚武王熊通干了一件震动天下的事—— 自己封自己为王 。在周朝的规矩里,只有天子能称"王",诸侯按公、侯、伯、子、男排序。楚武王的理由很简单:我去找周天子要求升爵位,他不给。那行。
"王不加位,吾自尊耳。"
——你不给我升,我自己升。
更狠的是下面这句。别人问他凭什么,他说:
"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我就是蛮夷,你们中原那套规矩,我不玩。
这句话不是示弱,是宣言。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说: 你的操作系统,我不装。
此后八百年,楚国一直在贯彻这句话。
公元前606年,楚庄王打了胜仗,率军到周天子的都城洛阳门口,派人问周天子的九鼎有多大、有多重。九鼎是天下的象征,问鼎就是在问: 这个天下,我搬得动吗?
这就是"问鼎中原"的由来。
他们用天子规格的九鼎八簋。他们在墓葬里放六匹马拉的车。他们自己建了一套官制系统,不用周朝的官名。他们灭掉了五十一个小国,在春秋诸侯里吞并数量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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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甚至是最早搞"县制"的国家——公元前688年,灭了申国和息国之后,不封给贵族当采邑,而是设县,由中央直接管理。比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推行郡县制,早了四百多年。
但这些政治上的"叛逆",还不是楚文化最震撼的部分。
最震撼的是它的美。
两套审美系统
如果你把中原出土的器物和楚国出土的器物放在一起看,你会以为它们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
中原青铜器:方正、厚重、对称、庄严。线条是直的,体量是沉的,气质是"不可冒犯"的。
楚国器物:流动、轻盈、纤细、飞扬。曲线、镂空、缠绕、通透。气质是"我要飞起来"的。
中原崇龙——龙是权力、天命、至高秩序的象征。 楚国崇凤——凤鸟是自由、飞翔、生命力的象征。
有一件出土器物叫 虎座鸟架鼓 ,最能说明问题:两只凤鸟站在卧虎的背上,凤鸟的长颈上架着大鼓。凤高虎低。在中原的符号系统里,龙虎是最高的;在楚国,凤鸟踩在老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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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的青铜器大量使用失蜡法铸造镂空纹饰。最极致的例子是曾侯乙墓出土的 铜尊盘 ——尊口和盘口的装饰由数十条互相缠绕的铜蛇组成多层镂空结构,玲珑剔透,至今无法用手工完美复制。这种对繁复、精细、通透的极致追求,在中原青铜器里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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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的漆器以红黑二色为主。朱红——火神祝融的颜色,生命力的颜色。漆黑——神秘、深邃、冥界的颜色。两种颜色碰在一起,浓烈、热情、一点都不"文质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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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的丝绣品上布满了凤鸟、飞龙、猛虎的图案,构图充满动态的张力,所有的东西都在飞、在旋转、在流动。
还有那句"楚王好细腰"——你知道最初说的是谁吗?不是女人,是 男人 。楚灵王喜欢他的臣子身材纤细,臣子们为此一天只吃一顿饭,扶着墙才能站起来。这种审美放在崇尚魁梧的中原,是疯了。但如果你知道楚国的巫师在祭祀时要进行大量的旋转和舞蹈——纤细的腰,是为了飞。
根上的不同:巫 vs 礼
这两套审美的背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精神系统。
中原在西周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文明转型: 从巫术到礼制 。简单说,就是切断了人和神的直接沟通,用一套人间秩序来管理社会。孔子说"不语怪力乱神"——别跟我提那些神神鬼鬼的,我们谈规矩。
楚国没有做这个转型。
楚人一直跟神打交道。巫师是楚国最重要的社会角色之一,能通天、能治病、能预知吉凶、能引导亡灵。 《楚辞·九歌》 就是巫师在祭祀中和神灵唱的歌,里面有迎神、娱神、送神的完整仪式——有角色扮演,有音乐舞蹈,有情节发展。这不只是宗教,这几乎是中国最早的戏剧。
这个根上的差异,决定了文学上的差异。
中原有《诗经》 ——集体创作,作者个人消隐,情感"发乎情止乎礼义",世界是现实的田野和宫室。
楚国有《楚辞》 ——屈原一个人,通篇在说"我"。他可以驾龙乘凤、上天入地、跟神灵对话、在天界和冥界之间穿行。他的情感不受任何规范的节制——狂喜、沉痛、悲愤、眷恋,全部推到极致。
《离骚》 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长篇抒情诗,将近两千五百个字,核心只有一件事: 我的个人感受,值得被认真对待。
这在《诗经》的世界里几乎不可想象。
这个差异甚至延伸到了哲学。老子是楚人,庄子深受楚文化影响。道家的"道法自然""上善若水""逍遥游",和楚文化的自由精神是同一个根。李泽厚说中国文化的心理结构是"儒道互补"——白天是儒家的秩序和责任,夜里是道家的自由和超越。那个"夜里"的部分,很大程度上,就是楚。
秦灭楚:规范吃掉了自由
公元前223年,秦将王翦灭楚。
这不是一场轻松的战争。秦国第一次派李信带二十万人去打,败了。最后是王翦要了六十万大军——秦国几乎全部家底——才拿下楚国。楚国是六国里最难打的那个。
但它还是灭了。
你可以说这是军事的胜利,也可以说这是两套操作系统的对决—— 规范的、标准化的、军事化的秦制,吃掉了自由的、浪漫的、个性化的楚制。
楚文化并没有立刻消亡。"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推翻秦朝的陈胜、项羽、刘邦,全是楚人。刘邦的《大风歌》用的是楚辞的"兮"字句式。汉初七十年推行黄老之术治国,直接来自楚文化的道家传统。汉赋从楚辞发展而来,马王堆汉墓的漆器和帛画全是楚文化审美。
有学者甚至说: 汉文化的底色是楚,不是周。
但这是楚文化最后的回光。
随着大一统的推进,随着儒家成为官方意识形态,随着"独尊儒术"成为国策——那套崇尚秩序、克制、规范的系统,慢慢覆盖了整个中华大地。它很好,它给了这个文明延续数千年的稳定结构。
但那种属于楚的东西—— 那种极致的、不受拘束的、从骨子里往外飞的自由之美 ——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弱势了,慢慢弥散在历史长河里了。
你还能在魏晋风骨里看见一点——竹林七贤的狂放不羁,嵇康临刑前弹《广陵散》的那个背影。你能在李白身上看见一点——"仰天大笑出门去"的那个气质。你能在八大山人的白眼鸟和徐渭泼出去的墨里看见一点。
但那都是余烬了。是个体的燃烧,不再是一个文明的常态。
两种美,一片大地
我站在洛阳的十字路口中间,四面车流,看周天子的六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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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荆州的旷野上,看楚王的六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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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六匹马。一边说的是: 世界有规矩,人在规矩里。
另一边说的是: 我有翅膀,我要飞。
这片大地上,曾经同时容得下这两种声音。
规范之美,我们留下了。 留得很好。从秦汉到唐宋到明清,那套秩序的美学一直在演进、在完善、在精密化。中国人做事的规矩感、分寸感、对称感、大局感,世界一流。
可自由之美呢?
那种不管不顾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长的、为了飞可以不要命的美——我们在哪里弄丢了它?
楚人的青铜器敢镂空到你觉得下一秒就会碎掉。楚人的凤鸟敢踩在老虎背上。楚人的诗人敢说"举世皆浊我独清"然后跳进江里。楚人的国君敢对着整个天下说"你的规矩,我不认"。
那不是莽撞。那是一个文明对自由的信仰。
能将艺术走向极致的,必然是内心自由的民族。
一个艺术生的自卑
我是学音乐的。在中国学音乐,有一种很微妙的、渗透在空气里的自卑感。
跟理科生站在一起,你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那种"我学的东西是正经事"的底气。不是谁故意要看不起谁,是整个文化的地基就建在那个方向上。学理工科是正道,学艺术是"实在不行了才走的路"。
东亚文化圈里,学音乐的成本是全世界最高的——不只是钱,是你要对抗整个文化对你的怀疑。
我跟Soul经常聊这个事:为什么这片大地上,艺术总是活得那么辛苦?
站在楚国的文物面前,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这片大地上没有艺术的基因——两千三百年前的楚人,把青铜镂空到今天的工匠都复制不了,把凤鸟绣到丝绸上、漆到木头上、铸到铜器上,把六十五件编钟调到五个半八度的完美音准。那不只是艺术,那是对美的信仰,刻在一个文明的骨头里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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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一直都在。是土壤变了。
当规范成为唯一的美德,当秩序成为唯一的方向,当"有用"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那些"没用"的东西就慢慢被挤到了角落里。学音乐的自卑感不是天生的,是两千年的文化筛选,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我在博物馆里看着那些楚国器物的时候想:如果楚文化没有被吞掉,如果这片大地上一直保留着那套崇尚自由、崇尚想象、崇尚"没用之美"的操作系统——今天一个学音乐的孩子,走在路上,会不会不用那么心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基因还在。因为我看到那些凤鸟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两千三百年了,它还能让我动一下。
那就没丢。
尾声:也许,它等到了
我很庆幸,在这片大地上,曾经有过这样一段辉煌的、浪漫的、叛逆的过往。它没有赢。按照历史的标准,它输了。
但每次我站在那些楚国的文物面前——那些镂空的青铜、那些飞起来的凤鸟、那些红与黑交织的漆器——我都觉得,它没有真的消失。
它一直在等。
而现在,也许,它等到了。
当AI开始替人类写代码、做PPT、算账、问诊、写合同——当所有"有用的事"都在被机器接管——你猜最后剩下什么?
审美。直觉。想象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没用"的东西。
两千年来,"有用"是这片大地上最高的标准。有用的学科是正经学科,有用的工作是正经工作,有用的人是正经人。艺术不有用,所以艺术不正经。
但现在,有用的事情,AI全干了。
那个最崇尚"有用"的时代正在结束。而那个属于审美、属于直觉、属于自由想象力的时代——
两千三百年前楚人的时代——
也许,正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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