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最后5公里。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指节泛白。我叫陈阳,今年28岁,是个退伍军人,如今经营着一家物流公司。这1200公里的路,我是一口气开下来的,连服务区都没停,只因昨天母亲的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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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阳,我想你姐了……她电话打不通,你去看看吧。”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陈悦,三年前远嫁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当初全家反对,那男人家境平平,且婆婆是出了名的厉害。可姐姐执意要嫁,说那是真爱。这三年,她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视频通话也总是匆匆挂断,理由是“忙”、“孩子闹”。
但昨晚,母亲邻居的女儿在这个县城打工,回来时无意间说了一句:“陈悦看着咋老了十岁不止呢,手里全是冻疮,像是干粗活的。”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
车子停在了一栋有些破败的自建房前。这和姐夫当初承诺的“小洋楼”相去甚远。院子里堆满了废纸壳和塑料瓶,一只黄狗拴在门口,见生人来,疯狂地吠叫。
“谁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随着一声尖锐的呵斥,一个穿着红棉袄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那是我的前岳母——哦不,是姐姐的婆婆。她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陈悦的弟弟。”我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我来看看她。”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堆起一副僵硬的笑:“哎哟,稀客啊。悦悦在呢,在呢。就是……就是家里乱,你也知道,我们要带孩子,还要干活……”
她并没有真心邀请我进屋,而是堵在门口磨蹭。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侧身绕过她,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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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
客厅里,姐夫正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烟灰掉得满地都是。看到我,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呃,小舅子?咋没提前说一声……”
“我姐呢?”我没理他,目光扫视着四周。
“在……在厨房做饭呢。”姐夫眼神闪躲。
我径直走向厨房。那是后院搭的一个棚子,四面透风。掀开那个沉重的棉门帘,我看到的一幕,让我这个七尺男儿,瞬间红了眼眶。
姐姐正蹲在一个大盆前洗衣服,那是全自动洗衣机吗?不,是一个老式的搓衣板。刺骨的冷水里,她的双手泡得通红,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珠。
她穿得单薄,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曾经那个爱笑爱美的姑娘,如今头发枯黄,随意地挽在脑后,背影佝偻得像个老妇人。
听到动静,她猛地回头。
看到是我,她手里的衣服“啪”地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慌乱地把手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阳阳?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久了腿麻,身子歪了一下。
我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入手的地方,全是骨头,硌得我手疼。我抓过她藏在身后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关节粗大,满是冻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姐,这就是你说的‘过得很好’?”我的声音在颤抖。
姐姐眼圈红了,拼命往回抽手:“挺好的,真的,阳阳,你别听别人瞎说。这就是……这就是过年干点活,累点没事……”
“吃饭了!吃什么吃!还得请安啊?”
外面传来了婆婆不耐烦的叫骂声。
我扶着姐姐走出厨房。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是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另一盘是黑乎乎的、散发着酸味的咸菜,里面还掺着一些看不出形状的剩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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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和姐夫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盘红烧肉。而姐姐的位置前,只有那盘黑乎乎的咸菜,连碗像样的米饭都没有,是一碗剩粥。
见我盯着那盘咸菜,姐姐慌忙伸手想端走:“哎呀,这是我……我爱吃这个,下饭。”
“爱吃这个?”
我冷笑一声,一把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端起那盘咸菜,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霉味直冲鼻腔。这哪里是咸菜,分明是放了好几天的剩菜,已经馊了!
“我大老远来看我姐,你们就给她吃这个?”我把盘子重重地顿在桌上,瓷盘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婆婆把筷子一摔:“你什么态度?那是她自己要吃的!肉那是给我大孙子补身子的!她一个妇女,吃那么好干什么?再说了,家里钱都是她管的,她要吃肉自己买啊!”
“钱都是她管的?”我看向姐夫,“你每个月工资六千多,钱呢?”
姐夫低着头,不敢看我。
姐姐拉住我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不停地摇头:“阳阳,别闹了,求你了,妈还在家等你……”
她越是这样卑微,我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心痛得就越厉害。
突然,我看到姐姐的脖子上,那条原本一直戴着的金项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暗红色的勒痕。
我猛地抓住姐夫的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项链呢?你是不是打她了?”
“没……没有!”姐夫吓得脸都白了,“是她自己……自己卖了!”
“卖了?”我看向姐姐。
姐姐捂着脖子,哭得浑身颤抖:“阳阳,别问了……真的别问了……”
“说!”我吼了一声,声音震得屋顶都在响。
姐姐吓得一哆嗦,终于崩溃了:“上个月……小宝生病要住院,家里没现钱……他说……他说只要我把项链当了,以后就不打我了……”
“以后就不打我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这才知道,这三年,她所谓的“幸福”,不过是用无数个隐忍的日夜堆砌起来的谎言。她为了不让家里担心,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独自吞下了所有的苦水。她不是不爱美了,是没有资格爱美;她不是不想回家,是连路费都要看人脸色。
我松开姐夫,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转身,走到姐姐面前。看着她惊恐、卑微、绝望的眼神,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责。我这个做弟弟的,来得太晚了。
我蹲下身,没有像往常那样帮她收拾残局,而是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
“阳阳,你干嘛?孩子还在睡觉,我不能走……”姐姐在我怀里挣扎,声音里满是不舍和恐惧。
“孩子我会让人来接,东西我会让人来收拾。”
我抱着她大步往外走,经过餐桌时,一脚踢翻了那盘馊掉的咸菜。
“这日子,不过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家,对着那个吓得不敢说话的婆婆和姐夫,冷冷地说道:“三年前,我姐带着嫁妆满心欢喜地嫁进来;三年后,我接她走,连一根针我都不会给你们留!”
走到车边,我把姐姐放进副驾驶,给她系好安全带。
姐姐还在哭,眼泪打湿了我的手背:“阳阳,我回不去了……妈会担心的,村里人会笑话的……”
我从兜里掏出纸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个时刻夺眶而出。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哽咽着说:
“姐,妈说了,她想你了。哪怕全世界都笑话你,只要弟弟在,你就有家。谁要是敢拦我,我就跟谁拼命!”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那个寒冷的院落。我踩下油门,车子向着南方,向着那个1200公里外温暖的家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姐姐靠在椅背上,终于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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