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沈铭出差的第七天,我休了年假,一个人在家闷得发慌。
阳台那只叫“豆豆”的灰鹦鹉,是他上个月非要买回来的,说怕我一个人无聊。
我抓了一把鸟食,伸手探进笼子。
“豆豆,吃饭了,小宝贝。”
鹦鹉的脑袋歪了歪,用黑豆似的眼睛瞅着我,然后,它张开了喙。
一道陌生的,带着点娇媚和沙哑的女声,清晰地从它嘴里飘了出来。
“宝贝,别停。”
我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鸟食簌簌地往下掉。
心口像是被一块冰猛地砸中,瞬间一片冰凉。
我愣了足足有十几秒,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手从笼子里抽出来。
什么?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我一定是听错了。
对,肯定是幻听了。最近一个人在家,休息不好,精神有点恍惚。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又抓了一把鸟食,重新伸进笼子,这一次,我把耳朵凑得很近。
“豆豆,再吃点,乖。”
鹦鹉歪着脑袋,还是那样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它啄食着我手心的谷物,痒痒的,很正常。
除了“嘎嘎”的叫声,什么都没发生。
我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真是我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我给它喂完食,添了水,然后就窝进沙发里,继续刷没看完的电视剧。
可那五个字,就像有魔力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
“宝贝,别停。”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语气?
慵懒,享受,带着一丝命令和撒娇的意味。
绝不是我的声音。
也绝不是电视剧里的声音,我最近在看一部古装权谋剧,里面的台词都文绉绉的。
我的心,又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沈铭出差前,这只鹦鹉只会说“你好”、“谢谢”、“沈铭大帅哥”这几句。
都是他一句一句,花了大力气教会的。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暧昧不清的话?
而且,是用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声。
一个星期。
沈铭出差刚好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来过。
那这只鹦鹉,是在哪里学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钻了出来。
会不会……
会不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沈铭带了别的女人回来?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不可能。
沈铭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从大学恋爱到结婚,七年了,他一直对我很好,温柔体贴,朋友圈里公认的模范丈夫。
他会给我准备早餐,会记得我们每一个纪念日,会把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出差在外,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跟我视频通话,关心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怎么可能会背叛我?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因为一只鸟的话,就怀疑自己的丈夫。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燥热。
我走到阳台,死死地盯着那只鹦鹉。
“豆豆,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鹦鹉梳理着自己灰色的羽毛,根本不理我。
“你再说一遍!‘宝贝,别停’,是不是这句话?”我几乎是在质问它。
它被我的声音吓到,扑腾了一下翅膀,惊恐地叫了一声:“沈铭大帅哥!”
这是沈铭教它的。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又是沈铭。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沈铭的影子。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我们对峙着,像两个仇人。
良久,我败下阵来。
跟一只置气,有什么意思。
也许它真的是从哪里胡乱学来的,楼上?楼下?电视?网络短视频?
可能性太多了。
我不能就凭这一句话,就给沈铭定了罪。
这是不公平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晚上,我和沈铭照例视频通话。
屏幕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笑着问我:“今天在家干嘛了?想我了没有?”
我看着他熟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没干嘛,就喂喂鸟,看看电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豆豆有没有乖?有没有又说我帅?”他开着玩笑。
我的心猛地一揪。
“嗯,它今天……学了句新话。”我试探着说。
“哦?学了什么?”他看起来很有兴趣。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它说,宝贝,别停。”
我说完,死死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屏幕那头的沈铭,愣了一下。
也就仅仅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破鸟,又在哪儿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理它,回头我把它送走。”
他的反应……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我觉得,真的是我多心了。
那种坦然的,不以为意的笑,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能……是跟电视学的吧。”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肯定是,它就爱学电视。好了,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他温柔地叮嘱我。
“嗯,你也是。”
挂了视频,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沈铭的反应毫无破绽。
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
是我的直觉在作祟吗?
还是那句“回头我把它送走”,让我觉得像是在……销毁证据?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林舒,你太阴暗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沈铭?
他是你最爱的人,是你选择托付一生的人。
信任呢?你们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我在心里反复地骂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决定把这件事彻底忘了。
生活要继续,我不能让一句鸟语毁了我的婚姻。
我像往常一样,给家里做大扫除,把地板拖得锃亮,把沈铭乱丢的臭袜子都洗干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子里暖洋洋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我走到阳台,准备给花浇水。
豆豆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看到我,兴奋地叫起来。
我笑了笑,决定跟它和解。
“小东西,昨天是我不好,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一边浇花,一边随口哼着歌。
就在这时,豆豆又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那句“宝贝,别停”。
而是一声……短促而娇媚的……呻吟。
那个声音!
和昨天那个女声,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如果说昨天那句话,我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是巧合,是幻听。
那今天这声呻吟,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脸上。
再也没有任何借口了。
这只鹦鹉,绝对、绝对、绝对模仿了一个女人。
一个……和沈铭有过亲密接触的女人。
而地点,很有可能,就是在这个家里。
在我每天用心打扫,努力经营的这个家里。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胃里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个疯子。
七年的感情。
从青涩的校园,到步入婚姻的殿堂。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
原来,只是我以为。
巨大的羞辱感和背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当成一个傻子。
我要证据。
我要找到那个女人是谁。
我要让沈铭,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丈夫和家庭打转的林舒。
我成了一个……复仇者。
我的第一个调查对象,就是这只鹦ë鹉。
它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我需要从它嘴里,套出更多的线索。
我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如何训练鹦鹉说话”。
网上说,鹦鹉学舌,靠的是重复和模仿。
一个声音,在它面前重复的次数越多,它学会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说明,那个女人,和沈铭,在这个家里,重复过很多次……那些亲密的场景。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我没有时间去伤心。
我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我关掉那些训练教程,开始在家里寻找“案发现场”。
卧室。
我们的婚房,我亲手布置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我们的回忆。
我趴在床上,用鼻子用力地嗅。
空气中,除了我惯用的薰衣草香薰,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香水味。
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如果不是我今天疑心重,嗅觉变得异常灵敏,根本不会察觉。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拉开衣柜,沈铭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边。
我一件一件地拿起来闻。
终于,在一件他常穿的衬衫领口上,我闻到了和空气中一样的香水味。
而且,更浓烈一些。
我把那件衬衫紧紧地攥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就是它。
这就是证据。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个领口,拍下了照片。
然后,我开始翻找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垃圾桶。
我戴上手套,把厨房和卫生间的垃圾桶全部倒出来,一点一点地翻。
烟头。
几根被掐灭的女士香烟。
沈铭是不抽烟的,我也不会。
那这些烟,是谁的?
我把烟头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密封袋里。
沙发缝。
我把所有的沙发垫都掀开,用手电筒照着,一寸一寸地找。
一根长头发。
棕色的,烫过的。
而我,是黑色的长直发。
我把那根头发,也放进了密封袋。
每找到一样东西,我的心就凉一分。
这个我无比熟悉的家,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陌生的,充满了肮脏秘密的酒店房间。
我像一个侦探,冷静,偏执,甚至有些病态地,搜集着丈夫出轨的证据。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证明什么。
或许,我只是想让那份锥心刺骨的背叛,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真实。
调查进行到第三天,我几乎把整个家都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那件衬衫,几个烟头,和一根头发,再没有别的发现。
这些东西,都不足以构成致命的证据。
沈铭完全可以辩解,说衬衫是在外面应酬时不小心蹭到的,烟头和头发是来做客的朋友留下的。
虽然我们很少有朋友来家里。
我需要更直接,更无法抵赖的证据。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阳台那只鹦鹉。
它才是关键。
我需要让它开口,说出更多的话。
我开始尝试各种方法。
我把那件带有香水味的衬衫,挂在鹦鹉的笼子旁边。
我想用气味,刺激它的记忆。
“豆豆,闻闻,这是什么味道?你想起了什么?”
鹦鹉只是歪着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又在网上下载了各种女人的声音,在它耳边播放。
娇媚的,温柔的,性感的……
它听得烦了,就用脑袋撞笼子,发出“嘎嘎”的抗议声。
我甚至,开始模仿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压着嗓子,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又嗲又腻的语气,对它说:“宝贝……别停……”
鹦ou鹉终于有了反应。
它兴奋地扑腾着翅膀,也跟着我叫:“宝贝!别停!”
但是,用的是我教它的,我自己的声音。
而不是那个陌生的女声。
我失败了。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希望一点点地破灭,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是不是真的疯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请问……是林舒吗?”
“我是,你哪位?”
“我……我是沈铭的同事,我叫……我叫白洁。”
白洁。
这个名字,我好像听沈铭提起过。
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年轻,漂亮,很有能力。
“哦,你好,有什么事吗?”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是这样的,舒姐,”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甚至带着一丝哭腔,“沈哥他……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我皱起眉头。
“他……他把我的鹦鹉拿走了,说要帮你养几天,可我今天去他家拿,你不在,他就说……就说鹦鹉已经送人了。”
鹦鹉!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那只灰鹦鹉,是你的?”
“是啊,它叫小爱,养了两年了,跟我可亲了。”白洁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沈哥说你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先借去玩几天,我当时也没多想……舒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它?不喜欢你还给我,我真的很想它。”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只鹦鹉,根本不是沈铭买给我的。
是这个叫白洁的女人的。
那它学会的那些话……
“你……你平时都教它说些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就……就一些普通的话啊,‘你好’‘吃饭了’之类的。”白洁的回答有些含糊。
“那……‘宝贝,别停’呢?”我直接把那句话抛了出去。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白洁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舒……舒姐……你……你听谁说的?这……这是我跟我男朋友……闹着玩的时候,被它学去的……你别误会……”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如果真的是和她男朋友,她刚才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会那么惊慌?
而且,沈铭为什么要骗我,说鹦鹉是他买的?
又为什么要骗她,说鹦鹉已经送人了?
他在害怕什么?
他在隐瞒什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那个女人,就是她。
白洁。
沈铭公司的实习生。
他们之间,绝对不止是同事那么简单。
而那只鹦鹉,就是他们奸情的……见证者。
“我误会?”我冷笑一声,“我没有误会。白小姐,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一面吧。”
“我……我……”
“你不来,我就去找你。你们公司,我知道在哪里。”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别!舒姐,我……我出来,我们谈谈。”
半个小时后,我在我们家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白洁。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化着淡妆,看起来清纯又无辜。
她看到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舒姐。”
我没有理她,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她坐下后,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不敢看我。
“说吧。”我开门见山。
“舒姐,我……我跟沈哥,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普通同事关系。”她还在嘴硬。
“普通同事?”我把那个装有烟头和长发的密封袋,拍在桌子上。
“这些,也是普通同事会留下的吗?”
白洁看到袋子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要我把那件衬衫拿给你闻闻吗?上面可是跟你今天喷的香水,一个味道。”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对不起……舒姐……对不起……”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或许会心软。
但我不是。
我是一个被他们联手欺骗、背叛的妻子。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了哪一步?”
我的冷静,让她感到害怕。
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就……就在沈哥这次出差前……一个多月……”她抽泣着说。
“在我家?”
她点了点头,不敢看我。
“几次?”
“……三……三次。”
三次。
在我亲手布置的婚床上。
在我以为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里。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我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我……我刚来公司,什么都不懂,沈哥他……他很照顾我,教我很多东西,我……”
“所以你就爱上他了?就心安理得地破坏别人的家庭?”我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不是的!我没想过要破坏你们!是他……是他主动的……他说他跟你感情不好,说你很强势,他跟你在一起很累……”
“他说,他跟我在一起,才感觉到了轻松和快乐……”
“他说,他会跟你离婚,然后娶我……”
白洁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插进我的心里。
感情不好?
强势?
累?
原来,在他眼里,我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他对我说的情话,那些他为我做的浪漫的事,难道都是假的吗?
七年的感情,难道只是一场……我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哀,将我彻底吞噬。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孩,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跟她纠缠,又有什么意义呢?
问题的根源,在沈铭。
是那个我爱了七年,信任了七年的男人,亲手毁了我们的一切。
“滚。”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白洁愣住了。
“舒姐……”
“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我拿起桌上的水,直接泼在了她的脸上。
她尖叫一声,狼狈地站起来。
咖啡馆里所有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不在乎。
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白洁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我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已经不再是我的家的家。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阳台那只鹦鹉,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它在我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飞吧。
飞得越远越好。
去告诉你真正的主人,她的谎言,已经被戳穿了。
做完这一切,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化妆品……
所有属于我的,我都带走。
所有属于沈铭的,属于我们共同回忆的,我都留下。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沈铭,我们离婚吧。”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没有等他回来。
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虚伪的脸,不想再听他那些恶心的谎言。
就这样结束吧。
对我们彼此,都好。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我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房子。
外面的天,很黑。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就像我的心。
我在一家酒店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关掉手机,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像一个幽灵,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
白天,我去公园看老人下棋,看小孩嬉戏。
晚上,我去酒吧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我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但每当午夜梦回,那些痛苦的画面,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沈铭的脸,白洁的脸,鹦uo鹉那句“宝贝,别停”……
交织在一起,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星期后,我重新打开了手机。
无数个未接来电,无数条微信消息,几乎把我的手机卡爆。
大部分,是沈铭的。
“老婆,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别吓我,你到底在哪里?”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跟你解释。”
“林舒,你就算要判我死刑,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焦急,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愤怒。
我一条一条地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事实就摆在眼前。
我给他回了四个字。
“离婚协议,签了。”
然后,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又给我的律师打了个电话,委托他全权处理我和沈铭的离婚事宜。
财产分割,我只要我婚前的那套小公寓,和我的存款。
其他的,我一分都不要。
我嫌脏。
做完这一切,我买了一张去云南的机票。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再见了,沈铭。
再见了,我七年的青春。
在丽江古城,我租下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院子里种满了格桑花,开得正艳。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就去古城里闲逛,或者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坐一下午。
这里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时间过得很慢。
我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我开始尝试着,去接受那段失败的婚姻,去接受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我不再去想沈铭,不再去想那些背叛和伤害。
就当是……爱错了人吧。
人生还长,我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一个月后,我的律师给我打电话,说离婚手续已经办好了。
沈铭没有纠缠,很爽快地签了字。
只是,他拜托律师,转交给我一封信。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让律师把信寄了过来。
信封很厚,里面是十几页的信纸。
是沈铭的笔迹,一如既往的潇洒。
“小舒,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不是夫妻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也无法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
但我还是想,把我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告诉你。
不是为了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想让我自己,死得明白一点。
我和白洁,确实做错了事。
我承认,在她身上,我找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崇拜,被需要的感觉。
你太优秀了,小舒。
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工作,生活,你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你面前,我感觉自己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我给你买的礼物,你总说太贵,不实用。
我为你做的饭,你总说太油,不健康。
我为你准备的惊喜,你总说太幼稚,没必要。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了柴米油盐,只剩下了责任和义务。
我们不再像恋人,更像……合租的室友。
白洁的出现,像一根稻草,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会用星星眼看着我,说‘沈哥你好厉害’。
她会把我做的黑暗料理,全部吃光,然后说‘太好吃了’。
她会因为我送她的一支口红,而开心一整天。
我承认,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沉沦了。
我把她带回了家,那个我们共同的家。
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我甚至,愚蠢地把她的鹦鹉,搬回家,谎称是买给你的。
我只是想,让你也学着,去依赖我,去需要我。
我没想到,那只鹦鹉,会成为戳穿我所有谎言的利刃。
那天,当你在视频里,对我说出那句‘宝贝,别停’时,我的世界,就崩塌了。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这些天,我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
习惯了你每天早上的唠叨,习惯了你为我准备的清淡饭菜,习惯了你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收下我送的礼物。
原来,我所以为的平淡,才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原来,我所以为的束缚,才是最深沉的爱。
可惜,当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你走了,带着你所有的骄傲和体面。
甚至没有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小舒,我尊重你的决定。
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
我净身出户。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沈铭”
看完信,我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封迟来的“忏悔书”。
感动?
不,谈不上。
一个出轨的男人,用“在你身上找不到存在感”作为借口,实在是太可笑了。
那句“我爱你”,也显得无比廉价和讽刺。
但,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恨他了。
至少,他没有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他承认,是他的虚荣心,是他的愚蠢,毁了我们的一切。
这就够了。
我把信,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了院子里的火盆里。
火苗升起,吞噬了那些字迹,也吞噬了我的过去。
沈铭,祝你,也祝我,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在丽江,开了一家小小的客栈。
客栈的名字,叫“从前慢”。
取自木心先生的那首诗。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现在想来,真是充满了讽刺。
我的客栈,生意不好不坏。
每天,我都会遇到来自天南海北的客人。
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也偶尔,分享一下我的。
当然,是改编过的版本。
在我的故事里,我是一个勇敢追求自由,主动结束一段不幸婚姻的新时代女性。
而不是一个,被丈夫背叛,狼狈逃离的可怜虫。
人,总是要点面子的。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对很特别的客。
一个年轻的男人,带着一只灰鹦鹉。
那只鹦鹉,和豆豆,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心,咯噔一下。
男人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老板娘,一个人?”
“嗯。”
“巧了,我也是。”
他叫阿哲,是一个自由摄影师,常年在外旅拍。
他说,这只鹦鹉,叫“哈哈”,是他去世的女朋友留下的。
他走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
我们很聊得来。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我发现,他是一个很有趣,也很有思想的人。
他给我看他拍的照片,每一张,都充满了故事感。
他说,他要去雨崩徒步,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我把客栈,托付给了店里的阿姨。
然后,背上行囊,和阿哲,还有那只叫“哈哈”的鹦ë鹉,一起踏上了旅程。
雨崩的路,很难走。
但沿途的风景,很美。
雪山,草甸,原始森林……
我们一路走,一路拍,一路聊。
我感觉自己,像是获得了新生。
晚上,我们住在藏民的家里。
大家围着火堆,喝酒,唱歌。
阿哲的歌唱得很好听,是那种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充满了磁性。
他唱了一首《南方姑娘》。
“北方的村庄,住着一个南方的姑娘,她总是喜欢穿着带花的裙子,站在路旁……”
他一边唱,一边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温柔,很专注。
我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他了。
徒步的最后一天,我们到达了神瀑。
据说,用神瀑的水洗洗手,可以洗去一身的罪孽和烦恼。
我虔诚地,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里。
希望,它真的能带走我所有的不快乐。
下山的时候,阿哲一直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大,很温暖。
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回到丽江,阿哲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我的客栈,住了下来。
他会帮我招呼客人,会帮我修理坏掉的桌椅,会给我做他家乡的菜。
我们就这样,像一对相处多年的情侣,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那只叫“哈哈”的鹦ë鹉,也跟我混熟了。
它不再怕我,会飞到我的肩膀上,用脑袋蹭我的脸。
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哈哈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别怕,有我。”
我愣住了。
这个声音……是阿哲的。
我回头,看到阿哲正站在我身后,笑着看我。
“它……它怎么会说这句话?”
“我教它的。”阿哲走到我身边,坐下,“我猜,你心里,一定藏着很多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怕,有我。”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我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阿哲,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
我和阿哲,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举办婚礼,只是请了几个最好的朋友,一起吃了顿饭。
我们把客栈,开成了连锁店。
从丽江,到大理,再到香格里la。
我们一起,走遍了中国的山山水水。
也一起,迎接了无数个日出和日落。
那只叫“哈哈”的鹦ë鹉,成了我们客栈的吉祥物。
它学会了很多话。
“欢迎光临。”
“老板娘最美。”
“阿哲是耙耳朵。”
它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也见证了我们所有的幸福。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沈铭。
听说,他从公司辞了职,一个人去了西藏,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他想要的“宁静”。
但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我的。
有一次,我和阿哲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星星。
我问他:“你不好奇,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丽江来吗?”
阿哲把我搂进怀里,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只知道,我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我要爱一辈子的人。你的过去,我不想参与。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哈哈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突然大声喊了一句。
“宝贝,别停!”
我跟阿哲,都愣住了。
随即,相视一笑。
这个声音……
既不是那个陌生的女声。
也不是我的声音。
更不是阿哲的声音。
是它自己,瞎编乱造的,滑稽又难听的……公鸭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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