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即墨解飬元乡饮礼与乡饮宾制度浅论

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腊月，即墨知县龚铨致书邑人解飬元：“伏以乡饮酒礼，乃朝廷养老尊贤之盛典也！惟兹十二月十六日，例当举行，式陈俎豆于黌宫，仰冀冠裳而至止。共听鹿鸣之章，少示周行之教。先期具申，惠然是荷。谨启。”这份措辞恭谨的邀请函，是清代乡饮酒礼的鲜活见证，更折射出乡饮宾制度绵延三千余年的历史脉络。作为基层社会尊贤养老的核心载体，乡饮宾制度自周代发轫，历秦汉魏晋之嬗变、隋唐宋元之演进，至明清达于规制化巅峰，其发展轨迹与古代礼制教化、基层治理紧密相连。

乡饮宾之制，滥觞于周代乡饮酒礼。《仪礼·乡饮酒礼》详载其仪节规范，《礼记·乡饮酒义》深释其精神内核，明确“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所以尊贤尚齿也”。周代乡饮酒礼分四类：宾贤能、饮国中贤者、射礼之宴、蜡祭之会，皆以乡学为举办场所，推举“处士之贤者为宾，次为介，又次为众宾”，形成最早的乡饮宾层级体系。彼时乡饮宾的核心功能是“观德、兴贤”，通过程式化的宴饮礼仪确立乡党间的道德与年龄秩序，成为维系宗族乡里关系的重要纽带。

秦汉时期，乡饮宾制度虽未获中央政策强力推行，但“尊老尚齿”的习俗在地方社会赓续传承。东汉光武帝将乡饮酒礼纳入礼乐教化体系，汉明帝时辟雍及郡国学校皆例行此礼，乡饮宾的选拔自此与官方教化深度绑定。魏晋南北朝乱世之中，统治者仍重视其稳定基层的效用：晋武帝两度亲临辟雍行乡饮酒礼，北魏太和十一年更明令地方州郡推行。

隋唐时期，乡饮宾制度随科举制发展实现转型。隋代规定州郡学每年例行乡饮酒礼；唐太宗贞观六年诏“天下行乡饮酒礼”，要求州县长官亲自主持，向民众传授长幼尊卑之道；《大唐开元礼》将其正式列入“嘉礼”范畴，同时析出“正齿位”之礼专司养老，乡饮宾由此分化为贡士之宾与耆老之宾两类，选拔标准更趋明晰。宋代以后，乡饮酒礼与专为新科进士设的“鹿鸣宴”渐有分野，乡饮宾制度回归基层教化本质，南宋绍兴十三年（1143年）颁行简化仪制，以“尊德尚齿”为核心要义，成为儒林与乡里共同推崇的文化盛事。

明清两代是乡饮宾制度的鼎盛与规制化时期。《大明会典》明确“每岁孟春望日、孟冬朔日，府州县各于儒学行之”，乡饮宾分为大宾、僎宾、介宾、三宾、众宾五个等级，层级森严、秩序井然。清代因循明制且更重实操，康熙屡谕地方官员“实心举行，无致虚应故事”，将乡饮宾选拔与基层治理深度融合。直至道光二十三年（1842年），清廷因军饷匮乏，下令将乡饮酒礼经费拨充军饷，这项延续三千余年的古老制度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明清乡饮宾的选拔有着严格的程序与标准，绝非乡绅邻里间的随意举荐。其完整流程需经“儒学考选、地方官政审、逐级上报本省督抚核准”三道核心环节，最终由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正式签发邀请函，部分德高望重的大宾甚至需“皇帝钦命授予”，档次与荣誉规格最高。选拔标准以“德”为核心，兼重齿序与行谊，孝悌、廉谨、睦邻、奉公缺一不可。即墨邑人解飬元能获知县龚铨郑重邀请，正是因其“孝悌著于乡，廉谨闻于里”，完全契合明清乡饮宾“齿德兼优”的核心要求。《即墨解氏族谱》载：解飬元，字乐宇，乡饮耆宾。公少孤，事母尽孝。生平忠厚，恂谨好善，乐施微物，咸被其惠。人无贤不肖，接之以礼。逢人劝孝劝学，有为不义者，愧不以闻。五十三岁始举子，获见两孙，人谓积行之报。年八十五，谈笑而逝。

康熙三十一年（1692），即墨县举行的这场乡饮礼，便是清代标准仪制的生动范本。据《大清会典》载：仪式多在儒学（黌宫）举行，提前由县府拨付官银十两备办礼器酒食，规模之盛堪比“民间千叟宴”。当日黎明时分，鼎俎笾豆等礼器整齐陈列于堂中，乐工肃立西阶待命。县令率僚属亲至儒学门外迎候宾客，行三揖三让之礼；宾主就位严格遵循方位之制：根据《仪礼》，大宾居西北，僎宾居东北，介宾居西南，解飬元与诸三宾、众宾居东南，尊卑有序，秩然不乱。《礼记》有云：“宾主象天地也，介僎象阴阳也。”这精密的座次，实则是将宇宙秩序、社会等级与人伦关系，微缩于一堂的仪式化展演。

在地方家族的族谱中，“乡饮大宾”“介宾”等头衔常被郑重记录于先祖名讳之侧，先祖之名能与“大宾”、“介宾”相连，意味着他曾在这样庄严的礼仪仪式中居于众人瞩目的核心位置，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礼遇与身份象征。族人能成为“宾”或“介”，这是对其“爵、齿、德”三重价值的公开确认与表彰。“爵”显其位，致仕官员常为大宾首选，体现政治身份向礼俗权威的自然转化；“齿”尊其年，高龄耆老获“耆宾”之誉，彰显“敬老”的传统美德；“德”彰其行，孝友睦族、赈济乡里者得以入选，树立起地方社会的道德标杆。三者合一，使得乡饮宾的荣誉超越了个人层面，成为家族与乡里的共同荣誉。当这份荣誉被郑重写入族谱，便从一场盛大典礼的荣光，沉淀为家族血脉中的文化基因，提醒后世子孙“修身、齐家”而后能“显荣于乡党”的传统价值。

如今，作为古代国家典制的乡饮酒礼虽已消逝，但“尊贤养老”“敦睦乡邻”的核心精神，仍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康熙三十一年（1692），解飬元受邀参与即墨知县龚铨举行的这次乡饮酒礼，如同一面历史的镜子，映射出这项古老制度的演变轨迹与文化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