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摔门的女孩，心里揣着个火药桶

那天回婆婆家，刚进楼道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声控灯亮了半天。我以为谁家打架，上去一看，是对门那文静姑娘的房间门，关得死死的，里面传来她嘶哑的哭声。她妈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一脸茫然。
就为了一句“怎么不出去找份稳定工作”，姑娘炸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这姑娘我从小看着长大，见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后来才知道，她失业半年了。半年里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多家，不是工资低得离谱，就是人家嫌她空窗期太长。她没闲着，倒腾演唱会门票，抢点平价酒水转手卖，一个月也能赚个三五千补贴家用。可在长辈眼里，这算什么正经事？

“都像你这样待着，日子还过不过了？”这话像刀子。
其实我懂她。因为我也从那段时间爬过来的。
去年公司裁员，我名字在名单上头一个。那天抱着纸箱子走出写字楼，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我当时还跟自己说，没事，正好歇歇。可歇到第二个月，人就变了。
那段时间我就像个火药桶，谁碰炸谁。老婆让我下楼取快递，我都能吼一嗓子“你自己没长腿”？孩子作业写错了，我拍桌子比他老师还凶。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就问了句“工作找得咋样了”，我直接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又后悔，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炸了。
人在那种状态下，脆弱得可怕。每天睁开眼就是投简历，投完简历就是等电话，等到下午电话不响，心就往下沉一点。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刷短视频，那手机比你自己还懂你怎么难受——只要你在一段讲失业多惨的视频上多停三秒，后面给你推的全是这个。越刷越绝望，越绝望越刷，像掉进一个无底洞。
有回刷到一条，说某富二代一晚上消费两百万，底下评论区全是“投胎是门技术活”。我躺在那儿，把手机扣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嫉妒，是那种说不出的空。我们为了一块钱在拼多多砍半天价，人家一甩手够你活一辈子。这差距大得你连恨都恨不起来。

可最伤人的，不是这些看不见的富二代，是身边的人。
居委会那个大姐，每次看见我都问“最近忙什么呢”，那眼神在你身上扫来扫去，跟X光似的，恨不得把你银行卡余额照出来。亲戚聚会，七大姑八大姨凑一块儿，张口闭口谁家孩子升职了、谁家女婿换车了，说到你这儿就压低了声音——“还没定下来呢？”那三个字，“还没定”，听得我耳朵起茧子。
我有个发小，混得不错，有回喝酒拍着我肩膀说：“要不你先干着外卖，骑驴找马呗。”我知道他是好心，可那话听着，心里翻了个个儿。我读了二十年书，坐办公室坐了十年，现在要去送外卖，不是送外卖丢人，是那股子落差，能把人砸蒙。
后来我看了一本书，里头有个词叫“代替性攻击”。说人受了委屈又没法冲正主发火，就得找个软柿子捏。我一下就明白了。那些冲家人吼的话、摔的门、砸的碗，哪一件是冲他们去的？都是冲这该死的生活。可生活不会疼，你吼它它没反应，你身边的人是活的，他们会疼。
国家统计局发了数据，九月份，十六到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十个里头有将近两个没工作。二十五到二十九的，也有一成多。这数字什么意思？意思是失业不是某个人的事，是满大街都在发生的事。你在地铁上碰到的那个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可能刚被第十家公司拒绝。你在超市看到的那个挑打折鸡蛋的中年人，可能房贷已经断供两个月了。
可大家看不见这些。看见了也装没看见。人和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你在这边快憋死了，他在那边觉得你只是有点“情绪”。
网上戾气重，也是这么来的。那些在评论区一言不合就开骂的，很多都是现实里憋坏了的人。白天被老板骂、被客户甩脸子、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晚上回到家，注册个小号，把一天的憋屈全倒出来。骂完爽了，关机睡觉，第二天继续憋着。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可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的办法。
我以前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因为外卖送慢了两分钟就给差评加投诉，至于吗？现在明白了，有些人不是冲那两分钟，是冲这一辈子。他们等的不是那碗饭，是一个出口。
那个摔门的姑娘，后来我碰见过一次。在电梯里，她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我跟她说了句话，我说，你倒腾那些票，挺有脑子的。她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睛里没那么硬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想起来，那段时间有个人对我说过一句话，说“我知道你不好受”。就这七个字，我记到现在。
出门在外，看见谁火气大，别急着躲，也别急着骂。说不定他刚接了个电话，房东催租。说不定她刚面完试，人家说“回去等通知”。说不定他们心里揣着的那个火药桶，就差你一句温和的话，就能卸下来。
今天你笑话的人，可能是明天的你自己。今天你递出去的那点善意，说不定哪天，就绕个弯，回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