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张桂兰在院子里洗腊肉。
冷水冻得她指节发红。她把肉一条条挂在竹竿上,抬头时,看见邻居王婶站在院门口。
“李丹今年回来吧?”
张桂兰笑得很用力。
“回来,相亲也安排好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轻松。
王婶点点头,说了一句:“三十二了,是该着急。”
张桂兰笑着应和,但王婶走后,她却把肉挂歪了一条。她盯着那条肉看了很久,像是忽然忘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她不敢想一件事。
如果李丹一直不结婚,会怎么样。
她夜里偶尔会醒。她会想到自己死后,屋子空着,女儿一个人在外地打工,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没有人给她收尸。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张桂兰十八岁那年,被父母许给了李丹的父亲。
她第一次见丈夫,是在婚礼前一天。男人坐在堂屋里抽烟,看她时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娘家的炕上,一夜没睡。她听见院子里狗叫,听见风吹窗纸,她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一辆牛车,车子已经出发,但她不知道会被拉去哪里。
婚后第二年,她怀孕。她挺着肚子下地干活,夏天在田里割麦子,肚子被麦芒划得发痒。孩子七个月早产,她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
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结婚。
她只知道,所有女人都这么过。
她娘说过一句话:
“女人嫁人,就是落地。”
她后来一直把这句话当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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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小时候不爱说话。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李丹坐在灶台旁边写作业,火光映在她脸上。张桂兰问她长大想干什么,孩子想了很久,说想去南方看看海。
张桂兰当时笑了。
她说:“女孩子以后嫁人,去哪儿看海都行。”
李丹没再说话。
后来李丹真的去了南方,但不是去看海,是进工厂。
张桂兰不会用手机视频,每次通话,她只能看见女儿的额头或下巴。她觉得女儿瘦了,又不知道怎么问。
她只会说一句:
“早点找对象。”
她以为这句话等于关心。
腊月二十八,李丹到家。
她拖着行李进院子时,张桂兰第一句话就是:
“过两天见个男的。”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说天气冷要多穿衣服。
李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张桂兰躺在床上,听见女儿在隔壁翻身。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进婚房的夜晚。
她想敲门问一句:
“你是不是不想去相亲?”
她躺了很久,最终没有动。
舅妈出车祸的消息,是腊月三十传来的。
张桂兰赶到医院时,舅妈躺在病床上,脸灰白。医生说伤到了内脏。
舅妈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
“我这辈子……没歇过。”
张桂兰当时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手心发凉。
舅妈年轻时嫁人,带四个孩子,种地、做饭、伺候老人,几十年没有停过。
张桂兰一直觉得,那是女人该过的人生。
可那天晚上,她回家后第一次想:
如果女人这一辈子,只是这样活,是不是也会死得这么快。
她不敢把这个念头留太久。
第二天,她反而更加催促李丹去见相亲对象。
她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相亲那天,她站在饭馆门口等。
她看着女儿和男人坐在桌子两边,像两块石头。她在外面等着,手一直搓围裙。
她想起自己当年婚礼那天,也是坐在桌子旁边,一句话没说。
她忽然觉得,命运像在重复。
她心里一阵慌。
但她走进去,对男人笑着说:
“我女儿老实。”
舅妈去世是在初三。
葬礼那天,张桂兰看见舅舅蹲在棺材旁边,像一下老了十岁。她忽然觉得自己背后发冷。
她第一次认真想:
如果她死了,李丹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恐惧。
她晚上回家,对丈夫说:
“这孩子必须结婚。”
她说得很硬。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女儿。
正月初八那天,李丹要走。
张桂兰天没亮就起来煮面。她在锅前站了很久,面煮烂了两次。
李丹吃饭时很安静。
张桂兰想说一句:
“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说:
“别太挑。”
李丹点了点头。
她拖着箱子走出院子时,没有回头。
下午,邻居王婶过来串门。
王婶问:“相亲怎么样?”
张桂兰低头剥蒜,说:
“她眼光高。”
她说得很轻松。
王婶走后,院子又安静下来。张桂兰坐在门槛上,听见远处有人放鞭炮。
她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鸡的样子。
她盯着地面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让女儿幸福,还是只是害怕孤独。
风从院子里吹过,把晾着的腊肉轻轻晃动。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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