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陆泽一家人已经都到了。
走廊里,他妈王琴靠在墙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妹妹陆萍,那个刚刚收了哥哥一套房的幸运儿,也红着眼睛,六神无主。
陆泽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沈鸢,你总算来了!”
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挣开他,走到抢救室门口。
灯,还亮着。
“什么情况?”我问。
陆泽的声音带着颤抖:“突发性脑溢血,正在抢救。”
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王琴的哭声和陆萍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吵得我头疼。
陆泽则像个没头的苍蝇,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只有我,异常冷静。
不是我冷血。
只是我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陆泽一家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严肃的脸。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一家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瞬间坠入冰窟。
“但是情况非常严重,颅内大面积出血,必须立刻进行手术。”
“手术?”王琴的声音尖锐起来,“那就做啊!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医生点点头,眼神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我们会尽全力。但是这个手术难度很高,需要用到进口的器材和药物,费用……不低。”
陆泽急切地问:“医生,您直说,要多少钱?”
医生看着他,语气沉重。
“手术很复杂,后续的ICU监护、康复治疗,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
“你们家属,先去准备八十万吧。”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走廊里轰然炸开。
王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住了。
陆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陆泽,我那位刚刚全款给妹妹买了房、夸口要为父母养老送终的丈夫,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事先排练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陆泽回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九年前,他劝我财务分开时,是这双眼睛。
现在,他需要我拿钱救他爸的命了,还是这双眼睛。
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期盼。
仿佛我的钱,就是他的钱。
仿佛我这九年的付出,就是为了在今天,替他们家填上这个窟窿。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一片冰冷。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从震惊,到慌乱,再到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乞求。
我让他等。
让他在所有家人的注视下,品尝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
过了足足半分钟,在他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我才缓缓开了口。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妹的房子,能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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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句话,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整个走廊瞬间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琴,她停止了哭嚎,一屁股从地上弹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叫骂:“沈鸢!你这个丧门星安的什么心?我老头子还在里面抢救,你就惦记上我女儿的房子了?你还是不是人!”
陆萍也跟着哭诉起来,眼泪流得梨花带雨:“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我哥给我买的婚房,是他的心意啊……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卖房子的事……”
陆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死死地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沈鸢,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同仇敌忾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笑。
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医生说需要八十万救命钱,我只是在思考,这笔钱从哪里来。”
我环视了一圈他们三人。
“我们家现在最大的一笔资产,不就是你刚给你妹妹全款买的那套房吗?”
“你不是在电话里跟你妈说,以后父母的养老你全包了吗?”
“现在,不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在陆泽的痛处。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那房子……那房子写的是萍萍的名字!那就是她的了!我怎么能让她卖?”
“是吗?”我冷笑一声,“给你妹妹买房的时候,你可没跟我商量过。现在让你承担责任了,就开始分你我了?”
这时,抢救室的门又开了一道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语气急促:“病人家属!你们商量好了没有?手术同意书要尽快签,费用也要赶紧去交!再拖下去,病人脑损伤会更严重的!”
护士的话像一道催命符。
王琴的腿一软,又瘫了下去。
陆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跟我争吵,而是掏出手机,开始手忙脚乱地打电话。
“喂,老张啊,我,陆泽……对,我爸突然病了,急用钱,你看你那方不方便……啊?你刚买了理财?行,行,我知道了……”
“喂,李哥,是我……手头紧?好,好,不打扰了……”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得到的都是委婉的拒绝。
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吹牛的朋友,在真金白银面前,都变成了哑巴。
我抱着双臂,冷眼旁观。
这一切,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陆泽那个人,好面子,爱吹嘘,他身边的朋友,也大多是些酒肉之交。
指望他们拿出八十万?简直是天方夜谭。
终于,陆泽绝望地放下了手机。
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母亲,看着六神无主的妹妹,最后,目光再一次落回到了我的身上。
这一次,他眼里的愤怒和质问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压抑着的、不得不低头的乞求。
“沈鸢,”他声音沙哑,“我知道你肯定有存款,你平时接那么多私活,钱都存起来了吧?”
“你先拿出来,行不行?算我借你的!我以后一定还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摇了摇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没钱。”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继续说:“陆泽,我们财务分开整整九年了。这是当初你自己提出来的规矩,你说清清楚楚,免得扯皮。我遵守了九年。”
“我的工资,要还房贷,要付车险,要给孩子交学费,要维持这个家所有的日常开销。你觉得,我还能剩下多少钱?”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把最后的选择推到他面前。
“我再说一遍。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卖掉你妹妹的房子。那是你们陆家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你要是真心疼你爸,就该拿出做儿子的担当来。而不是在这里,逼着一个被你‘财务分开’了九年的妻子!”
说完,我不再看他。
走廊的尽头,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的灯牌,像一只冷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场荒诞的剧目。
陆泽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汇成了一句歇斯底里的怒吼:
“沈鸢,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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