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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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30日,上海虹桥天街一家山东菜馆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四处透着温馨。97年的山东姑娘李婉(化名)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尖微微用力,看着对面落座的女人,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女人眉眼温和,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拿起手机时,李婉无意间瞥见,她的手机屏保,竟然是自己几天前发给她的生活照——这不是她的亲人,没有丝毫血缘关系,而是她通过二次元委托平台,小心翼翼找到的“妈妈”,网名叫小夕。
那天是李婉的27岁生日,也是她失去亲生母亲整整四年后,第一次敢毫无顾忌地,向“妈妈”这个角色,倾诉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思念与遗憾。
李婉的故事,是当下互联网上“妈妈委托”热潮中,一个普通却足够动人的切片。随着二次元文化的普及与渗透,“委托”这一原本小众的社交形式,早已跳出“cos喜欢的角色拍照、互动”的初始框架,从二次元虚拟世界延伸到三次元现实生活,从单纯的兴趣陪伴,慢慢升级为成年人隐秘而迫切的情感寄托。
而“妈妈委托”,作为其中最特殊、最柔软的一种,正悄然成为越来越多失去母爱、或长期缺失母爱陪伴的年轻人,与内心和解、让过往释怀的出口。
千万条留言里,一份跨越陌生的善意
李婉与小夕的相遇,始于一篇“妈妈委托”新闻报道的评论区。李婉清晰还原了相遇的细节:“2024年9月的一个深夜,我加完班回到漕河泾的出租屋,刷二次元内容时偶然看到那篇报道,看着里面和我有相似经历的人,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
她逐字翻看了近百条评论,直到小夕的留言映入眼帘:“我今年48岁,70后,喜欢逛CP漫展,懂一点二次元,性格温和,不收任何费用,只想好好陪伴那些失去妈妈、或是需要妈妈陪伴的孩子,做你们暂时的港湾。”
彼时的李婉,正被失去母亲的绵长思念裹挟。“我妈是2020年初查出肺癌晚期,当时我刚上大四实习,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整理报表,整个人瞬间僵住。”年底母亲离世时,紧紧攥着她的手,嘴动了好几次却没能说出话。
一年多后,父亲再婚,后妈人好,待她也真诚。但李婉始终有顾虑:“我怕频繁提生母会失控,也不想让我的思念成为他们新生活的负担。”
李婉现在在上海漕河泾的一家科技企业工作。身边的朋友同事虽多,李婉却也从未倾诉这份心事。“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总把负面情绪倒给别人太自私,不想做‘吸走他人能量’的人。”
正是这份纠结,让她犹豫了整整三天,最终才发出私信,既诉说了失去生母的遗憾,也坦诚了自己的忐忑:“阿姨,我妈妈离开四年了,不知道您能不能做我暂时的妈妈?”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敢看。”十几分钟后,小夕回复了。“她在那么多留言的人里,选中了我。”
这场相遇,是当下“妈妈委托”的真实供需现状。2024年以来,相关话题全网浏览量累计破千万,某社交平台笔记超3万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分享自己参与“妈妈委托”的感受和经历。但客观上,需要妈妈委托的人与提供妈妈委托的比例很悬殊:10:1。
小夕的身份背景李婉并不十分明确,只知道是宁波某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女儿已上大学,时间充裕。“她没有多说,我也没必要知道,这样相处反而更能让我产生一种她就是我‘妈妈’的信念感。”。
宁波到上海的高铁仅需两个多小时,这场跨越两座城市的“母爱委托”,即将落地。
两次见面,定格最真实的温柔瞬间
2024年10月30日,是李婉与小夕第一次见面,她们要进入一对母女的角色。
“那天早上,我和小夕分别接受了一家高校学生的访谈邀请,他们也对我们这次委托感兴趣。原本打算访谈结束后跟小夕碰头,结果我和访谈人约好了9点见面,对方却让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冷风吹在身上,我越来越感到寒意和委屈,就给小夕发消息:妈妈,他们欺负我,你能不能也不要理他们了。”
小夕的反应没有任何迟疑。“她立刻发了语音,语气特别温柔,‘我马上就到上海,小宝等妈妈,我们不理他们,好不好?”
那一刻,李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心里暖暖的,那是一种久违的、被“妈妈”偏爱的感觉,是失去母亲后,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当天中午,她带着小夕去吃家乡菜,点了糖醋鲤鱼、葱烧海参、拔丝地瓜——都是生母生前常做的菜。席间,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工作、生活,还有那些相亲时遇到的奇葩事。她跟小夕说,自己学的是计算机专业,现在在做程序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写代码、改bug。虽然很辛苦,但自己很喜欢,觉得很有成就感。她还说,自己相亲了很多次,都一一应付得很好,没有让自己吃亏。
小夕的回应,也填补了李婉多年的遗憾。当李婉讲起“妙怼”相亲对象的经历时,小夕笑着夸赞:“小宝真棒,做得对,妈妈支持你。”这样的鼓励,也是李婉很少从生母那里得到的。
李婉说,生母是个典型的山东农村妇女,没读过多少书,性格急躁守旧,却爱得笨拙深沉。“小姨后来跟我回忆,我上大学后,妈妈常去她家拿一些不要的菜热着吃,对付一口。她对自己凑合,对我却很大方。” 生母不懂智能手机,不会视频通话,却在查出癌症前,独自辗转几百公里去东北拜访所有亲戚。“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山东人与生俱来的‘闯关东’基因。我妈真的很神奇。”
但这份爱也带着隔阂,李婉清晰记得:“我穿汉服去火车站接她,她当着众人的面说我穿‘奇装异服’,这样打扮没人会愿意娶我。”
小夕这个“妈妈”,既唤起李婉的记忆,也满足了李婉的想象。“她身上有我理想中的母亲的形象,也有我记忆中的母亲的感觉。”饭后,两人一起去听了相声,还逛了二次元商店。
两个月后,她们又约了第二次碰面。这次见面的核心场景,是宁波的老公园。“公园里的旋转木马、秋千、脚踩小鸭子船,和小时候妈妈带我去的公园一模一样。”李婉说,自己20年没坐过鸭子船,小夕陪着她踩船,阳光洒在身上,格外温暖。她们坐秋千、喂鸽子,还遇到了算命老人。老人说李婉2025年能“脱单”,小夕笑着祝福:“我们家小宝这么好,一定会遇到珍惜你的人,妈妈等着喝你的喜酒。”
第二次见面的收尾,是小夕的手写信。“字迹工整,写了满满两页。” 李婉清晰记得信中的核心话语:“你是妈妈的骄傲”“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她至今将信珍藏在书桌抽屉,偶尔拿出来翻看。
委托之后,对抗情感戒断反应
某社交平台一条“重金求妈”帖子下,一些网友分享了自己寻找“赛博妈妈”或者线下委托的经历。
每个故事都不一样,但“戒断反应”,却是许多人共有的感觉。有人说,与“妈妈”分开后,总忍不住想给她发消息。也有人说,“孩子”其实已经换工作了,甚至换城市生活了,还是会想去偷看一下她的社媒或者朋友圈,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
很多跃跃欲试的心,也因此被浇上一盆冷水。有网友说,自己原本只是想找一个温柔的“姐姐”或者“妈妈”,缓解一下总是情绪暴怒的生母带来的压力,却又怕形成难以摆脱的情感链接,让自己分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现实生活。
事实上,小夕本人也在这段委托中倾注了比预想更多的情感。她的社媒平台上,至今仍置顶着那两次委托的经历记录。这两年里,李婉也多次收到小夕的问候短信。只是她们再也没见过面。
面对“妈妈委托”的情感争议,李婉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有人认为这是‘自我欺骗’,但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小夕阿姨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份陪伴也是暂时的。 但这份相遇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委托’本身,它让我有勇气释放思念,不用再刻意伪装坚强,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
李婉说,她从一开始找委托,就是想向“妈妈”汇报自己这几年的历程,“原来我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成为了成熟的年轻人。”于是,她在委托中实现了带妈妈看自己最喜欢的相声表演的愿望,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话都讲了一遍。“这就已经够了。”
李婉明确表示,不会再找其他“妈妈委托”:“小夕阿姨就是我的‘天花板’,这份陪伴没有过度热情,没有刻意扮演,就像真正的妈妈,默默守护,不打扰,却一直都在。”
现在的李婉,正努力工作、认真生活,“我想下次见小夕阿姨时,应该是我的人生又有了新的进展,有更多好消息需要汇报的时候。我很珍惜这样的相遇。”
而这份相遇,也让更多普通人看见,“妈妈委托”从来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份跨越陌生的善意,是当代年轻人与过往和解、向未来奔赴的温柔力量。
原标题:《二次元委托里的母爱回响:当年轻人向陌生人“借”一份妈妈的温柔》
栏目主编:周楠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杜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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