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察：“小妈祖”换人引起的风暴

作者：察客

广东湛江什石村2月18日举行妈祖巡游活动，传出疑有人花钱让孩童临时担任所谓“小妈祖”的乩童。 （互联网）

一项原本属于地方民俗的妈祖巡游活动，相关议论上周起在中国社群平台持续发酵。从“资本介入换童”到“妈祖大怒”的说法不断流传，在重重争议之下，迅速演变为席卷全网的舆论风暴。

事件缘起于广东湛江市东海岛什石村（又称拾石村）2月18日大年初二举行的妈祖巡游活动。综合网媒“香港01”、星岛头条网、《明报》报道，按照当地传统，担任所谓“小妈祖”的乩童须经掷圣杯仪式由神明选定。一名17岁的女孩已连续六年获选承担这一角色，熟悉仪式流程，也被村民公认为最合适人选。

不过，活动举行前，一名被指为巡游赞助者的许姓富商在未依循传统仪轨、未经掷圣杯确认的情况下，擅自换上一名年约六至八岁的男童担任乩童。网上流传该富商与男童存在亲属关系，也有说法称他们为父子。星岛头条网称，据传许姓富商在巡游开始前疑以10万元（人民币，下同，10万元人民币约合1万8330新元）计的巨款，让男童取得了“上轿”权。

妈祖原名林默，公元960年出生于福建莆田湄洲岛，最初是一名女巫祝，能预测人的祸福，而且每每应验，死后人们建庙祀之，也称“天妃”“天后”，俗称“海神娘娘”，是传说中掌管海上航运的女神。妈祖信仰主要盛行于中国东南沿海地区，也传播至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区。

据报在男童顶替乩童位置后，现场出现了一系列被网民解读为“异常”的情况。按当地习俗，神轿起轿前须掷圣杯请示神明是否认可人选，但男童连续八次掷出“怒杯”（即双反面），概率极小，在当地被视为“妈祖震怒、不予认可”的征兆；由于再掷一次若仍不中将被视为大凶之兆，现场人员不敢继续进行，仪式被迫中断。

随后，十多名壮汉合力尝试抬起神轿，却纹丝不动，有当地村民将此解读为神明不愿起驾。

网传女孩在一群工作人员拉扯下被抬上神轿。（互联网）

网传女孩对被临时撤换感到不被尊重，疑似因此当场落泪。（互联网）

在此情况下，主办方派人要求女孩重新登轿。但女孩对被临时撤换感到不被尊重，起初强烈抗拒，并含泪质问顶替她的孩童身份，并表示主办方并非诚心邀请她参与。

小红书流传的视频显示，女孩在一群工作人员拉扯下几近被抬上神轿。网上还传出，过程中曾有人恐吓女孩如不就范，她的父母就不能在村内立足。

最终，女孩登上神轿，并一次便掷出圣杯。她还与男童一同站在轿上，完成了整个巡游仪式。

在神轿上，与女孩站在一起的孩童因短头发，多被舆论指是男童。官方随后澄清称，该孩童是女童。（互联网）

事件曝光后迅速在网络上发酵，相关话题多次登上微博热搜榜。舆论几乎一面倒替女孩抱不平，不少网民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同时质疑主办方因金钱因素放任所谓“耀祖”（网梗，指男孩，讽刺重男轻女）上轿。也有网民要求彻查事件背后是否涉及金钱交易。

截至星期二（2月24日）下午2时20分，微博话题“妈祖换人”和“妈祖，耀祖”的阅读次数分别超过4.6亿次和1亿次。

在舆论持续升温之下，官方在事发三天后终于出面回应。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星期天（2月22日）晚在微信公号发布了情况通报，内容详尽、对网络流传的多项质疑逐一作出回应。

简而言之，通报称，在这件事中，没有存在资本介入换童的情况，都是村民自发筹资组织开展的活动；有关男童原来是女童，只是留了短发；这名女童的家庭是普通家庭，直系亲属中无人担任过村干部；没有抛圣杯环节；巡游轿装有轮子，由人力推动，不存在轿子抬不动的情况。

然而，在多项澄清中，外界最感到疑惑的是通报里的这句话：巡游开始前，女童许某涵（10岁）在家人带领下到现场玩，许某涵看到巡游轿后想爬上去，家人劝阻不成便任其登轿。根据当地习俗，登上巡游轿的许某涵遂被视为“新童”。一直被作为“童”的许某蓝（17岁，女）来到现场后，看到许某涵已在轿上，继而引发短暂争论，不愿意与“新童”一起巡游，后在其父许某识陪同下返回家中。

湛江经开区2月22日发布情况通报称，没有发现存在其他个人和企业赞助此次活动的情况。（湛江经开区发布）

这一说法引发外界质疑，很多网民都不买单。有人调侃：“10多岁你们都能架上去，10岁抱不下来？”“看到巡游轿想爬上去就上去了，最后还一直站到底！”也有网民质疑，视频中女童盛装打扮、腰系红带，质疑并非临时起意登轿，“那小孩身上的红布条也是自己绑着好玩吗？”

网传照片和视频显示，站在神轿上的10岁女童盛装打扮、腰系红带。（互联网）

微信公众号“麦杰逊”发文评论称，不可能一个小孩爬上去后，然后全村立马一致鼓掌同意，“高呼道今年乩童就是你了，就定你了，你跑不了了，当我们乩童吧，来，上吧，我们支持你”。

资本投入争议不断

类似围绕民俗仪式与金钱关系的争议，其实并非首次出现。

据中新网2011年3月报道，河南省淮阳县“公祭太昊伏羲大典”当年的第一柱祭祖香由一家企业以118万元竞得。这一价格在短短数年间快速飙升，从2008年仅为10万元，2009年升至99万元，2010年突破百万元。

高价拍卖祭祀权随之引发公众对信仰被商业化、虚荣化的质疑。

同年，《羊城晚报》也报道称，有人致电佛山西樵山风景管理处，提出以10万元购买头炷香进香权。报道也提到，这个民俗引发了众多议论：头炷香究竟是表达信众对神灵的敬畏，还是借此炫富、赛金？还有人认为，竞拍头炷香就造成了不平等，有钱人把头炷香买断了。

除了高价竞拍外，不少寺庙长期设立功德榜，大额捐款者姓名高挂显眼位置，部分供奉者还能获得专属法事与供奉空间，而普通香客只能参与集体仪式。尽管寺庙大多强调“自愿捐献”，舆论却普遍解读为捐得越多，获得的仪式规格与其象征意义越高。

或许正因如此，当妈祖换人事件发生时，很多人几乎本能地就联想到背后是否有人用钱或关系在运作。

总的来说，这起风波之所以越闹越大，不只是因为事实本身说不清楚，更因为不少公众并未真正接受官方通报的解释。在许多人看来，如此重要的民俗仪式不可能只是临时换人那么简单，现实中很多经验早已让人形成这种判断。

事件其实也映照出当下舆论场中对权力日益突出的信任赤字，尤其是当金钱与权力结合、连神权都得以掌控的时候。信任的建立往往漫长而脆弱，一旦被现实不断消耗，修复远比澄清事实更加困难，也将对社会运行成本带来长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