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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说和男闺蜜是纯友谊,老公指着产房:孩子出生证你填谁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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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程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我和他真的是纯友谊,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林晓娥躺在产床上,阵痛的间隙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产房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监护仪嘀嘀作响,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宫压65 mmHg,胎心142次/分。苏北握着妻子的手,那只手汗津津的,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硌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三十二岁了,皱纹还没爬上眼角,可他们之间,早就爬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晓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护士在隔壁床调整输液架的声音都能盖过它,“高磊等会儿要来?”

“他说下班就过来。”林晓娥闭上眼睛,又一阵宫缩袭来,她咬着下唇,指甲掐进苏北的虎口,“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种时候他当然要来。你……你不会连这个都要计较吧?”

苏北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产房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走廊的灯光,偶尔有护士的身影匆匆掠过。八月末的夜晚,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可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洇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脊椎上。

“孩子名字想好了吗?”他忽然问。

林晓娥睁开眼,愣了一下:“不是说好让爸取吗?你爸不是翻了一个月的字典?”

“我问的是,”苏北松开她的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平时温和得像老黄牛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出生证上,父亲那一栏,你填谁的名?”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隔壁床的产妇忽然不哼哼了,正在写记录的护士抬起头,笔尖悬在半空。就连监护仪的嘀嘀声,都仿佛变得刺耳起来。

林晓娥的脸先是涨红,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腹部的剧痛又让她跌回去,额头沁出大颗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苏北!你疯了吗?!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苏北没有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张空白的出生医学证明首次签发登记表,是他下午去产科办公室要来的。纸边被他捏得有些皱,中间的“父亲姓名”一栏,空荡荡的,像一口井。

“我出去透口气。”他说,转身往门口走。

“苏北!你给我站住!”林晓娥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带着哭腔,“我为你生孩子,疼了十四个小时,你跟我说这个?!苏北!”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门把手的金属冰凉刺骨,和产房里闷热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反差。他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然后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地面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浅绿色磨石子地,被消毒水拖得锃亮,倒映着头顶的灯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长椅上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抱着双臂在打盹,脚边的塑料袋里露出半截保温桶——大概是哪个产妇的丈夫。

苏北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窗前站定。窗外是县城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国道上有卡车驶过,传来隐约的轰鸣声。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才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好几。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微信消息,高磊发的:

“北哥,我到医院楼下了,晓娥在几楼?产房能进吗?”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重新按亮,看了一眼时间:22:47。农历七月十四,再过十三分钟,就是中元节。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医院后巷垃圾堆的酸腐味。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夜晚,他在消防队的宿舍里接到林晓娥的电话,说她爸脑梗住院了,问他能不能借点钱。他那时候刚升副中队长,工资卡里拢共攒了四万三千块,准备留着在县城付首付。他二话没说,转了四万过去。

后来他们结了婚,她爸的命保住了,落下了半边身子不遂。高磊是她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住对门。他见过高磊几次,瘦高个儿,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在县图书馆上班,给人第一印象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不会半夜三更给别人的老婆发消息,不会在她孕吐最厉害的时候买话梅送到消防队门口,不会在他们结婚纪念日那天卡着零点发一条“老同学,祝你幸福”的朋友圈——配图是林晓娥十年前扎马尾辫的毕业照。

苏北把这些都咽下去了。他跟自己说,那是她的发小,是她娘家的邻居,是她在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认识最久的人。他一个当兵的,常年不在家,有人替他在县城照应着,是好事。

直到上个月,他休假回家,帮林晓娥收拾产检报告,在她包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边角有些磨损。他翻过来,看见林晓娥和高磊的合影,背景是海边,她穿着那条他送的碎花裙,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高磊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头微微靠着,像一对情侣。

他没问。他把照片原样放回去,拉上包链,去厨房给她热鲫鱼汤。汤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拿着汤勺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锅里的热气扑到脸上,烫得他眼眶发酸。

护士站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大声问路。苏北直起身,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的那张脸也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入伍的时候,在新兵连跑五公里,班长在后面吼:苏北,你他妈是蜗牛吗?他咬着牙冲过终点,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那时候他觉得,世上没有比那更累的事了。

现在他知道,有。

02

高磊到的时候,苏北正蹲在产房门口的安全通道里抽烟。

他戒烟三年了,今天破例。烟是从一个陪产家属那儿要来的,五块钱一包的红金龙,呛得他嗓子眼发紧。他蹲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地上,看着烟灰簌簌地落在脚边,被鞋底碾碎。

“北哥。”高磊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

苏北没抬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声控灯下扭曲着上升。

高磊走下来,在他旁边站着,手足无措的样子:“晓娥她……怎么样了?”

“宫口开了八指,在里头使劲。”苏北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比高磊矮半头,但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你来得挺快。”

“我……我打车来的。”高磊扶了扶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晓娥说今晚可能要生,让我过来陪着,她害怕。”

苏北没接话。他盯着高磊看了几秒钟,看得对方把视线移开,盯着楼梯扶手上的灰尘。

“北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高磊咽了口唾沫,“但我和晓娥真的就是从小长大的朋友,我哥俩感情,没别的。她爸身体不好,妈走得早,我这当邻居的,多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苏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探进头来:“林晓娥家属?产妇进产房了,你们过来等着。”

苏北大步走出去,高磊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产房门口。门上的红灯亮着,里面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痛呼,听不真切。

长椅上那个打盹的格子衬衫男人醒了,正在接电话:“快了快了,在生了,你别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喜悦和紧张。苏北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当爹的心情——三个月前林晓娥做四维彩超,他特意请了假,坐在B超室外面,手心全是汗。后来护士把报告单递给他,上面那张模糊的小脸,鼻子像他,下巴像她,他看了又看,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回家压在了枕头底下。

现在那张报告单还在枕头底下,可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北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保温桶的中年妇女——是他妈和他姐。

“咋样了咋样了?”苏母跑得气喘吁吁,抓住苏北的胳膊,“生了没有?男孩女孩?”

“妈,刚进去,还没信儿呢。”苏北扶着她坐下。

苏母坐在长椅上,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高磊,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这是……”

“晓娥的朋友,高磊。”苏北说。

“哦。”苏母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过头盯着产房的门。她今年六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工落下的腰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这次儿媳妇生孩子,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小衣服做了八套,尿布缝了二十块,小米红枣都备好了,就等着抱孙子。

苏姐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挨着苏北坐下,压低声音问:“弟,那个人来干啥?”

苏北没吭声。

“我听说了,”苏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他三天两头往你们家跑,送这送那的,街坊邻居都传闲话了。你跟弟妹到底咋回事?”

“姐,别问了。”

“我能不问吗?你是我亲弟!”苏姐急了,声音高了几度,被苏母瞪了一眼,又压下去,“你这些年在外头拼死拼活的,图啥?不就是图这个家吗?她倒好,在家跟别的男人……”

“姐!”苏北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淬了火。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产房里偶尔传来的声音和护士站那边嘀嘀嘟嘟的仪器声。高磊站在不远处,低着头看手机,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北盯着产房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林晓娥,是在县城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她穿着粉色的工装,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那天去买洗面奶,啥也不懂,她一样一样给他介绍,最后他买了两百多块钱的东西——那是他半个月的津贴。

后来他追她,追了一年多。她嫌他是当兵的,常年不在家,他保证将来转业回来,在县城找份安稳工作。她嫌他家在农村,条件不好,他说慢慢来,总会好的。她嫌他木讷,不会说甜言蜜语,他说我会对你好,用行动证明。

结婚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借来的西装,在镇上的小饭店摆了八桌酒席。敬酒的时候,高磊坐在同学那桌,眼眶红红的,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当时还想着,这人真够朋友,替晓娥高兴呢。

现在想想,真他妈傻。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助产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林晓娥家属?产妇宫口开全了,但胎位有点不正,需要家属签个字,可能得剖。”

苏北接过文件夹,手有些抖。他看见上面的字——“手术同意书”,“可能出现的风险”,“麻醉意外”,“大出血”……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你是产妇什么人?”助产士问。

“丈夫。”他说。

“那签吧。”助产士递过笔。

苏北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高磊。高磊也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快点签,等着手术呢。”助产士催他。

苏北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北。两个字,写了他足足五秒钟。

助产士拿回文件夹,转身进了产房。门在身后关上,红灯依旧亮着。

苏北重新坐回长椅上,双手交握,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签的那个名字,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如果手术出了意外,如果只能保一个,如果……他不敢往下想。

苏母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干裂,却滚烫滚烫的:“别怕,没事的。”

他点点头,眼眶发酸。

旁边的长椅上,高磊也在抖。他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眼神却始终没有聚焦。苏北瞥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的睫毛湿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动。他想起高磊刚才说的——“我哥俩感情”。也许是真的?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可那张照片呢?那些消息呢?那个零点发的朋友圈呢?

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清脆,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走廊里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03

哭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下来,接着又响起来,一声比一声有力。苏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产房的门开了,刚才那个助产士探出半个身子:“林晓娥家属,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苏母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苏姐一把抓住苏北的胳膊,眼眶红了:“弟,你当爹了!”

苏北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产房那扇半开的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器械碰撞声、还有婴儿时断时续的啼哭。他想冲进去,想看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长什么样,想摸摸林晓娥汗湿的额头跟她说声辛苦了你真伟大。

可他没动。因为他看见高磊动了。

高磊第一个冲向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狂喜,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晓娥!晓娥没事吧?我能进去看看吗?”

助产士拦住他:“家属在外头等着,产妇还要观察半小时。”

高磊被拦在门口,却还是踮着脚往里张望,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北看着他,心里那股压了三个月的火,忽然就烧起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高磊身后,声音不高不低:“高磊,你跟我过来一下。”

高磊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北哥,我……”

“过来。”苏北说完,转身往安全通道走去。

他听见身后苏姐在喊“苏北你别乱来”,听见苏母的脚步声急促地追过来,听见高磊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迟疑又慌乱。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还是那个楼梯转角,还是那盏昏黄的声控灯。苏北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高磊。

“北哥,你听我说……”高磊举起双手,像投降的姿势。

苏北没说话。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高磊面前。

照片上,高磊和林晓娥站在海边,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笑得灿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沙滩,海浪,一切都那么美好。

高磊的脸白了。

“上个月,在她包里找到的。”苏北把手机收回来,盯着高磊的眼睛,“日期是今年五一。那天我值班,她说回娘家看她爸。”

“北哥,那天是……”高磊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那天是我约她出来的,我们就是去海边走走,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她心情不好,你老不回家,她一个人怀着孕,闷得慌,我就想带她散散心……”

“散心要搂着腰?”

“那是拍照的时候……”

“拍照要搂着腰?”

高磊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帮干干净净的。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一切。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声控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又渐渐远去。

苏北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苏姐打来的。他按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晓娥的号码。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终还是按了拒接。

“北哥,”高磊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承认,我喜欢晓娥。从小我就喜欢她。可那是以前的事了。她嫁给你之后,我就死心了。我就是……就是放心不下她。她爸那身体,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你又不常在家,我能帮一把是一把。那天拍照,是她非要拉着我拍的,说好久没出来玩了,留个纪念。我真没别的意思。”

苏北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高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信。可北哥,晓娥她真的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信我一次,行吗?”

苏北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看着他那张斯文白净的脸,看着他眼镜后面那双泛红的眼睛。

“你回去吧。”苏北说。

“北哥……”

“回去。晓娥那边,我会跟她说。”

高磊站着没动,嘴唇哆嗦着,像还有话要说。

苏北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要下雨了。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又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北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十八岁入伍那年,爹送他到村口,说“当兵的人,要对得起这身军装”。他想起二十五岁第一次参加灭火,从火场里背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抓着他的手说“好孩子,你是好人”。他想起三十二岁结婚那天,对着林晓娥的爹发誓“我会对她好,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站在产房外面的安全通道里,刚刚当了爹,可他不知道那张出生证上,父亲那一栏该填谁的名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姐发来的微信:“弟,你在哪?晓娥出来了,要见你。”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产房走去。

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地面被拖得锃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产房门口,苏母和苏姐正围着一张推床,推床上躺着林晓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苏北……”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没应声,只是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苏北,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信我……你信我一次……”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哭肿了,红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裂开细细的口子,渗出血珠。

推床旁边,苏母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小东西。他被包在小被子里,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偶尔砸吧砸吧嘴。

苏北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他苏北的儿子。

可真的是吗?

“苏北,”林晓娥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你看看孩子,你看看他的鼻子,他的嘴,他哪点不像你?你怎么能……怎么能怀疑我?”

苏北低下头,又抬起头,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的脸那么小,那么皱,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可不知怎的,他看着那张脸,心里那个硬邦邦的疙瘩,忽然就松动了。

他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他妈说他也是这么皱,这么小,一哭起来声音像小猫叫。他想起他妈跟他说的,你爹第一眼看见你,就说“这小子,怎么这么丑”。可后来那张丑脸,被他爹抱在怀里,一抱就是一天。

他伸手,从苏母手里接过孩子。孩子轻得不可思议,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孩子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

04

产房观察室的白炽灯调暗了两档,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苏北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胳膊已经酸麻,却舍不得放下。林晓娥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输液管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北,”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那张照片,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他说。

“不,我要解释。”她撑起身子,疼得吸了口气,又跌回枕头上,“那天是五一,你值班,我爸打电话说家里电闸跳了,让我回去看看。我回去的路上碰见高磊,他说正好要去海边给他妈买药,顺路送我。后来到了海边,他说难得出来一趟,去走走。我那时候……心情不好。”

苏北没说话,眼睛盯着孩子的小脸。

“你老不回家,我怀孕五个多月,一个人在家,什么都得自己干。那天我爸打电话,说电闸跳了,让我回去看看。我当时就想,要是你在家就好了,你啥都会修。”林晓娥的眼泪又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高磊他……他就是陪我走了走,说了说话。那张照片是他非要拍的,说留个纪念。我知道不该拍那种照片,可我那时候……那时候太难受了,就想有个人陪着。”

苏北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下去,躺在那里,像一片被水泡软的纸。

“你难受,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

“跟你说?”林晓娥苦笑了一下,“我跟你说我想你了,你说再坚持坚持,年底就能转业。我跟你说一个人在家害怕,你说有邻居照应着没事。我跟你说孩子踢得我睡不着,你说多喝热水。苏北,我跟你说了,你听进去了吗?”

苏北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没听进去。这些年他在消防队,电话里听她说这些,总觉得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在火场里出生入死,见惯了生死,回来听她说这些,心里就不耐烦。他想的是,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就不能消停点?

可他现在才明白,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她的全部。她的世界就那么大,他不在,那个世界就空了。

“高磊他,”林晓娥顿了顿,“他从小没妈,我爸看他可怜,总叫他来家吃饭。我们俩就是兄妹一样的情分,真的。我知道你不信,可这是真的。”

苏北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呼吸声。他把脸贴过去,感受着那团软软的温热,心里像是有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那张出生证,”林晓娥忽然说,声音颤抖着,“你拿来。”

苏北看着她,没动。

“拿来。”她又说了一遍,伸出手。

苏北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递给她。她接过去,展开,铺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有一支笔,是护士刚才让签字用的。她拿起那支笔,在“父亲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

苏北。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写完,她把出生证递给他,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流。

“苏北,”她说,“我这辈子,只嫁过你一个人。这孩子,只认你一个爹。你要是还怀疑,现在就写个离婚协议,我签字,孩子归你,我走。”

苏北看着那张出生证,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她写的那些字。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心上。

他没说话。他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站起来,往外走。

“苏北!”林晓娥在身后喊。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在窗前站定。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都熄了,只剩下远处国道上的路灯还亮着,像一串发光的珠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磊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动着,他把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又收回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产房观察室门口,他停住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林晓娥侧着身子,抱着孩子,脸贴着那张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护士站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你是林晓娥家属?新生儿足跟血筛查,需要家长签字。”

苏北接过文件夹,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次他写得很顺,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你是消防队的?”医生忽然问。

苏北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新闻,”医生说,“去年化工厂爆炸那次,你们中队救了十几个人,我妹夫就在那个厂里上班,他说是你们把他背出来的。”

苏北没说话。

医生笑了笑,接过文件夹,转身走了。

苏北站在门口,看着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想起去年那场火,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和战友们冲进火场,一个一个往外背人。背到第十三个的时候,他的氧气瓶快空了,面罩里全是汗,视线模糊成一片。可他还是往里冲,因为里面还有人。

那时候他没想别的,就想着一件事:我是当兵的,我得对得起这身军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皱巴巴的T恤,不是军装,是他妈在地摊上买的,二十块钱三件那种。可穿在他身上,还是能看出那股劲儿——当过兵的人,腰板永远是直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林晓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醒了,正在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苏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胶布固定着,有一点血迹渗出来。

“晓娥,”他说,“对不起。”

林晓娥愣住了,眼泪又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不该怀疑你,”他说,“也不该说那些话。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掌里。她的手心温热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孩子还在哭,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林晓娥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歌声轻轻的,柔柔的,在产房里回荡着。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天快亮了。

05

凌晨四点十七分,产房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北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走进来,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胸牌上写着“王建国,主任医师”。他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走到林晓娥床边,看了看输液瓶,又看了看孩子,点了点头。

“产妇情况稳定,孩子各项指标正常,”王医生说,“天亮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苏北站起来,点点头:“谢谢王主任。”

王医生没急着走。他看了看苏北,又看了看林晓娥,忽然问:“你是苏北?去年化工厂爆炸,那个冲进去背人的消防员?”

苏北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我儿子在那次事故里,是你背出来的。”王医生说,声音平静,眼眶却有些红,“他腿上划了道口子,你把自己的急救包给他用上了,自己胳膊上烧了一圈泡,我看见了。”

苏北想起来了。那次从火场里出来,他把急救包给了一个腿上流血的小伙子,自己蹲在路边等救护车等了半小时。后来那小伙子的父亲来找过他,他没见,让战友说他不在。

“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王医生说,“今天碰上了,正好。”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电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给我。”

苏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王医生又看了看林晓娥,看了看孩子,笑了笑:“这孩子有福气,爹是英雄。”说完,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苏北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名片。林晓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她问。

“说什么?”

“你救人,受伤,被人感谢。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苏北坐回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没啥好说的。那是该干的。”

“可你跟我说过火场里有多危险,浓烟有多呛人,氧气瓶空了有多害怕。”林晓娥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跟我说这些,就是不跟我说你做了啥、人家咋感谢你。”

苏北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是这些年留下的。他看着那些疤,想起每一次火场里的生死瞬间,想起每一次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想起每一次被人抓着说“谢谢”的时候,他都是笑笑,说“应该的”。

“苏北,”林晓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是个好人,我知道。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好人,就觉得别人也是好人。高磊他……他真的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没别的。你信我,行吗?”

苏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里面那股劲儿,他看得清清楚楚。

“我信。”他说。

林晓娥愣住了。她以为还要说很多,以为他还会怀疑,以为这件事会在他们中间横一辈子。可他就这么说了,我信,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

“你……你真信?”

苏北点点头。他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我想了一夜。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我不在家,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是我不对。你难受的时候我不在,你害怕的时候我不在,你睡不着的时候我不在。高磊在,那是他替你分担了本该我分担的事。我应该谢他,不是恨他。”

林晓娥的眼泪又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别哭了,”苏北说,“月子里哭多了伤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东边的云层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母子俩。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林晓娥怀里,睡得很香。林晓娥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晓娥,”他说,“等天亮了,我给高磊打个电话。我跟他说,谢谢他这些日子照顾你。以后,我来。”

林晓娥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苏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的小脸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刚出炉的小面包。他的手指划过那张小脸,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小的生命,是他的,是他的儿子。

“给他起个名吧,”林晓娥说,“你起。”

苏北想了想,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说:“叫苏晨吧。早晨的晨。”

“苏晨,”林晓娥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孩子忽然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哇地一声哭起来,声音嘹亮,穿透了整个产房。

苏北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他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嘴里哄着:“晨晨不哭,爸爸在呢,爸爸在……”

林晓娥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那颗悬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午九点,林晓娥转到普通病房。苏母和苏姐忙前忙后,收拾东西,打水,买饭。苏北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一步都没离开。

病房的门被敲响,高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苏北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进来吧。”他说。

高磊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看林晓娥,又看了看苏北怀里抱着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北站起来,把孩子轻轻放在林晓娥身边,然后走到高磊面前。

“高磊,”他说,“谢谢。”

高磊愣住了。他以为会等来质问,会等来争吵,甚至会等来一拳。他等来的,是一声谢谢。

“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晓娥,”苏北说,“我不在家,你替我分担了。以后,我来。你该干嘛干嘛去。”

高磊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吧。该上班上班去。”

高磊点点头,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北哥,晓娥她……她是个好女人。你好好待她。”

苏北点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高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洒在孩子脸上。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砸吧两下。

林晓娥看着苏北,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苏晨他爸。”

苏北看着她,也笑了:“林晓娥她老公。”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看着,忽然都笑了。

窗外,县城的街道热闹起来,车声,人声,叫卖声,混成一片。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人生也开始了。

苏北在床边坐下,握住林晓娥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握着,慢慢搓着,想把那点凉意搓走。

“苏北,”林晓娥忽然说,“你那天在产房里问我的那句话,我现在回答你。”

苏北看着她。

“出生证上,父亲那一栏,”她说,“这辈子,永远都只能填你的名字。”

苏北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掌里。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贴着他的脸,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烫的。

孩子醒了,睁开眼,看着他们。他不懂得大人们在干什么,不懂得什么是怀疑什么是信任,什么是误会什么是和解。他只知道,阳光很暖,他饿了,他想哭。

于是他哭了,声音嘹亮,充满了整个病房。

苏北抬起头,擦擦眼睛,笑了:“这小子,饿了。我去冲奶粉。”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床上的母子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程程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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