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把我从混沌的梦里拽了出来。
车窗外,是杭州九月的天。
细雨飘飘洒洒,把整个城市晕染成一幅水墨画。
司机师傅是个话痨,从高架堵车骂到最近的菜价,然后话锋一转,问我:“姑娘,回国探亲啊?”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窗外。
探亲?也算吧。
我爸走了,上个月的事。我妈非要我回来一趟,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证件和一把生了铜锈的钥匙。
“这是你当年在西溪那边买的房子的东西,我给你收着。你这孩子,心也太大了,这么大的事,十年了,不闻不问。”
我妈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房子?
我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西溪。别墅。
十年前的记忆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轰隆一声,带着泥沙和杂草,混混沌沌地涌进我的脑海。
那年我二十八,在互联网行业里杀得两眼通红,赚了些钱,也丢了半条命。
还有,丢了那个我以为会是我一辈子的人。
分手那天,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林苇,你除了钱,还有什么?你就是个不会生活的疯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就冲去售楼处,把当时最火的西溪湿地旁一个叫“溪语江南”的别墅盘,一口气买下了五套。
全款。
我甚至没去看过房子长什么样。
我只想证明,对,我就是有钱,我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我像个赌输了的赌徒,用一种自残式的方式,宣告我的胜利。
然后,我就逃了。
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再也没回来过。
十年。
整整十年。
我几乎忘了这件事。
忘了我在杭州,还有五套从未谋面的别墅。
“师傅,去西溪湿地,一个叫溪语江南的小区。”我轻声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溪语江南?那地方可有点年头了,现在那边都大变样了。”
车子在湿地公园旁的一条小路上拐了进去。
路很窄,两旁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
当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时,我有点懵。
眼前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保安亭,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虚掩着。
门上,“溪语江南”四个字,金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斑驳的底色。
我付了钱,下了车。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植物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我皱了皱眉,拉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扇铁门。
眼前的一幕,让我当场愣住了。
这哪里是一个被遗忘了十年的荒废别墅区?
这分明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大杂院。
我买的那五套别墅,是连在一起的。
典型的江南白墙灰瓦风格,十年风雨,墙皮上爬满了青苔,倒也别有风味。
但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这五套别墅,都“活”了过来。
最左边的一号别墅,本该是庭院的地方,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修理铺。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眯着眼,给一个邻居的电风扇换零件。
他的工具叮叮当当,摆了一地。
二号别墅的院子里,拉着横七竖八的晾衣绳,花花绿绿的床单被罩迎风飘扬,像万国旗。
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正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
三号别墅的落地窗,被一张巨大的画布挡住了。
一个穿着满是油彩的T恤的年轻人,正站在画布前,挥舞着画笔。
四号别墅……四号别墅的厨房,被整个打通了,改造成了一个对外开放的厨房。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颠着大勺,锅里火光冲天。
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正埋头吃饭,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至于最右边的五号别墅,看起来倒是相对安静。
但它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
黄瓜、番茄、茄子……长得生机勃勃,完全不像没人打理的样子。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这个“社区”的入口,像一个误入桃花源的渔人。
不,桃花源太美了。
这里,更像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充满了生猛活力的、违章建筑群。
而我,是这片违章建筑群的,业主。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最先发现了我。
她警惕地看着我,还有我脚边的行李箱:“你……找谁?”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修理铺的大爷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
吃饭的工人放下了筷子,好奇地打量我。
画画的年轻人从画布后面探出头来。
连炒菜的胖女人都拿着锅铲,走到了门口。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闯入了狼群的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力。
“我找这里的主人。”
“这里没有主人。”说话的是那个修理铺的大爷,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只有住户。”
我笑了。
笑得有点冷。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其中一套房子的产权证。
“是吗?”我扬了扬手里的红本本,“那这个,是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大爷的脸色变了,年轻女人的表情变得惊慌,画画的青年皱起了眉。
“你是……房东?”胖女人试探着问。
“我是业主。”我纠正道,“这五套别墅,全都是我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慌、难以置信,以及……敌意。
“不可能!”大爷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步走到我面前,“这房子荒了多少年了,我们住进来都七八年了,从来没见过什么业主!”
“你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我把房产证收好,冷冷地看着他,“现在我回来了。所以,我想请你们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质问,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塘。
“我们……”抱着孩子的女人眼圈红了,“我们没地方去……看这里空着,就……”
“就住进来了?”我替她说完,“住进来了,还顺便把我的房子改造成了修理铺、大食堂和菜园子?”
我的语气充满了讽刺。
我不是圣母。
我十年来的委屈、愤怒,以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复杂心情,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些人,鸠占鹊巢,还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凭什么?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大Dà爷yé皱着眉,“我们住进来的时候,这里跟鬼屋一样,草长得比人都高,窗户都破了。是我们,一点点把它收拾成现在这样的。”
“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们?”我气笑了,“你们非法侵占我的财产,还觉得自己有功了?”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我打断他,环视了一圈,“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我的房子,恢复原样,然后,全部搬走。”
说完,我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没有回头。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洗完澡,我把自己扔在柔软的大床上,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我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非法侵占他人房产”的相关法律条款。
律师的回复很明确:我有绝对的权利,让他们搬走。
如果他们不搬,我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看着这些冰冷的法律条文,我的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一丝痛快。
我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眼里的惊慌和无助。
想起了那个画画的年轻人,他画布上浓烈的色彩。
想起了那个修理铺的大爷,他满是油污但灵巧的双手。
还有那股浓郁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饭菜香。
我烦躁地关掉手机。
林苇啊林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他们是侵占者,你是受害者。
这件事,黑白分明,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
酒店的窗外,雨还在下。
我叫了外卖,对着一堆精致但冰冷的食物,毫无胃口。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昨天那个“大食堂”。
我想,我应该再去一次。
不是去谈判,不是去心软。
而是去……宣示主权。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车,撑着伞,慢慢地走过去。
离得老远,就又闻到了那股饭菜香。
今天的“溪语江南”,气氛明显和昨天不一样。
多了一丝凝重和压抑。
看见我,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那个叫老王的大爷,也就是修理铺的主人,主动迎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扳手,神情很严肃。
“姑娘,我们商量了一下。”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态度强硬。
“你听我说完。”老王的语气也很倔,“我们知道,这事我们不占理。但是,我们这么多人,拖家带口的,你让我们三天之内搬走,我们能去哪?”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我的声音像冰。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抱着孩子的女人也走了过来,她叫小杜,孩子才八个月大,“房租我们照付,行吗?只要你别赶我们走。”
房租?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们觉得,我缺这点房租吗?”
十年前,我买这五套别墅,花的钱,就足够让他们奋斗一辈子。
十年后,这五套别墅的价值,更是翻了不知多少倍。
我会在乎他们那点房租?
我的话,像一把刀,刺伤了他们的自尊。
小杜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老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那个炒菜的胖女人,我们叫她张姐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
“姑娘,还没吃饭吧?”她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这是我刚做的片儿川,你尝尝?我们杭州的特色。”
那碗面,热气袅袅,上面铺着笋片、肉丝和雪菜。
香味,霸道地钻进我的鼻子。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我有些窘迫。
“我……”
“尝尝吧,就当是我们给你赔罪了。”张姐把碗硬塞到我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们吵,是不是?”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狡黠的善意。
我看着手里的碗,再看看他们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脸。
心里那块坚冰,好像……裂开了一条小缝。
我没说话,走到旁边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面条很劲道,汤头很鲜。
是我记忆里,杭州的味道。
十年了,我在国外,吃过无数精致的米其林,却再也没吃过这么一碗,带着家乡味道的片儿川。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迅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碗面,很快就见底了。
我把碗放下,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多少钱?”我问。
张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我请你的。”
“一码归一码。”我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我吃了你的面,就付钱。你们住了我的房子,就应该付出代价。”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是那个画画的年轻人,他叫阿哲。
他从三号别墅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
“这个……送给你。”他把画递给我,有些不好意思,“就当……是房租了。”
那是一幅油画。
画的,就是这个“溪语江南”。
画上,老王在修东西,小杜在哄孩子,张姐在炒菜,还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整个画面,色调温暖,光影柔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被遗忘的,江南。”
我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看着阿哲,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里有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我是学画画的。”阿哲挠了挠头,“刚毕业,没钱,租不起画室。这里地方大,又安静,没人管……”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住进来了?”
阿哲的脸红了:“我知道不对。我本来想着,等我卖掉画,有了钱,就搬走。可是……一直没卖出去。”
我沉默了。
我接过那幅画,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要。
“三天时间,不会变。”
我留下这句话,走了。
回到酒店,我把那幅画,立在了床头。
我看着画上那个热闹的大杂院,看着那些鲜活的生面孔。
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年前。
我和周亦,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是全世界的男人,就站在这片别墅的工地上。
“阿苇,等我们结婚了,我们就在这里买个房子,好不好?”他搂着我的肩膀,意气风发,“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栀子花,再生两个孩子,一条狗。”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星星。
那时候的我,以为那就是永远。
后来,他劈腿了。
对象是我的大学室友,一个我一直当成亲妹妹看待的女孩。
我是在他们的订婚宴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像个笑话。
梦醒了,我满脸是泪。
原来,我不是忘了。
我只是,不敢想起来。
这五套别墅,不是我的战利品,而是我的耻辱柱。
我买下它们,是为了向周亦证明我有多了不起。
然后,我逃得远远的,是因为我不敢面对这个证明背后,那个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
我终于明白,我昨天为什么会那么愤怒。
我的愤怒,不仅仅是针对那些“侵占者”。
更是针对我自己。
我气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蠢,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
我气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人生的失败,物化成这五套冰冷的建筑。
而他们,那些我眼中的“侵占者”,却在我不屑一顾的废墟上,建起了自己的家园。
他们把我的耻辱柱,变成了他们的避风港。
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讽刺。
第三天,是最后期限。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我是去叫警察,还是……再跟他们谈谈?
理智告诉我,应该前者。
我不能因为一碗面,一幅画,一个梦,就动摇。
可是,情感上,我却迟疑了。
下午三点,我还是去了“溪语江南”。
这一次,迎接我的,不再是紧张和敌意。
而是……一片狼藉。
院子里,堆满了打包好的行李。
被褥、锅碗瓢盆、孩子的玩具……
小杜抱着孩子,坐在行李堆上,眼睛红肿。
张姐的“大食堂”也收摊了,锅灶都擦得干干净净,但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阿哲的画室空了,那张巨大的画布被卷了起来,立在墙角。
只有老王,还在他的修理铺里,叮叮当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看到我,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们今天就搬。”老王从修理铺里走出来,声音沙哑,“房子……我们尽量给你恢复原样了。有些东西,实在是弄不回来了,你看……要赔多少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
我的心,又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我走到五号别墅的菜园子前。
菜园子也被清理过了,但那些绿油油的蔬菜,还顽强地长在那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拔着一棵番茄。
“陈奶奶!”小杜叫了一声,跑了过去,“你腿脚不好,别弄了!”
陈奶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
“姑娘,这些菜,都是我种的。”她慢慢地说,“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吃吧。都是自己种的,没打农药。”
我看着她,突然问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您……也住在这里?”
“是啊。”陈奶奶点点头,“我儿子儿媳没了,就我一个人。原来的房子拆迁了,没地方去。老王看我可怜,就让我在这个屋里住下了。”
她指了指五号别墅。
“我们都是可怜人。”陈奶奶叹了口气,“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占别人便宜呢?”
我沉默了。
我绕着这五套别墅,走了一圈。
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它们。
墙角的青苔,窗棂的裂缝,台阶上的磨损。
每一处,都刻着时间的痕迹,也刻着……生活的痕迹。
我走到二号别墅门口。
小杜正手忙脚乱地给孩子喂奶。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是不是病了?”我忍不住问。
小杜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眼圈更红了:“有点发烧……我……我正准备带他去医院。”
“这里离医院远吗?”
“最近的社区医院,也要走半小时。”
我看了看她怀里脸色通红的孩子,又看了看她身边堆成山的行李。
“我送你们去。”我说。
小杜愣住了。
“啊?”
“啊什么啊,孩子发烧不能拖。”我皱起眉,“你东西先放这,赶紧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孩子的哭声,让我想起了我那早夭的弟弟。
也许是小杜那无助的眼神,触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叫了辆车,带着小杜和孩子,直奔最近的儿童医院。
挂号,排队,看医生。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晚上了。
好在,孩子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打了针,吃了药,就退烧了。
在医院的长椅上,小杜抱着睡熟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谢谢。
“林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我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说,“我只是……不想看到孩子受罪。”
回去的路上,小杜跟我讲了他们的故事。
她和丈夫,都是从农村来杭州打工的。
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做些体力活。
房租越来越贵,他们的工资,却不见涨。
后来有了孩子,开销更大了。
就在他们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听说了“溪语江南”。
“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小杜说,“这里荒得跟电影里的鬼屋一样。但是……它不要钱。”
“后来,人就越来越多了。老王是第一个来的,他是以前这附近的拆迁户,没分到好房子,就自己找了过来。张姐是家里出事,欠了好多钱。阿哲是追梦的……陈奶奶最可怜,无儿无女。”
“我们就像一群……被城市赶出来的野猫,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抱团取暖的窝。”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回到“溪语江南”,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是老王从他的修理铺里,接出来的电线。
灯光下,那些行李,还堆在那里,像一座座小山。
老王他们都没走。
他们在等我。
看到我抱着孩子和小杜回来,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孩子没事吧?”张姐紧张地问。
“没事了。”小杜笑着说。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老王走到我面前,把那个装钱的布包,又递了过来。
“林小姐,今天……谢谢你。”他声音很沉,“这钱,你拿着。是我们……最后一点心意。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我看着他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感激,有不舍,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我的心,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请问是林苇小姐吗?”
“我是,您是?”
“我是‘溪语江南’物业的。我听您母亲说,您回国了。是这样的,您在我们这里,还有五套别墅……”
“我知道。”我打断他。
“是这样的,因为您十年没有缴纳物业费,已经累计了一大笔欠款。另外,根据我们的规定,长期无人居住的房屋,我们要定期进行安全检查,这也产生了一些费用……”
电话那头,那个物业经理,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语气,报出了一串长长的数字。
物业费,滞纳金,管理费……
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林小姐,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把费用结一下?如果您再不处理,我们可能就要通过法律途径,来处理这几套房产了。”
处理?
怎么处理?
拍卖吗?
我突然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可笑。
我,这五套别墅的业主,因为十年未归,现在,倒成了欠费的“老赖”?
而这些“侵占者”,他们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却从来没有人,向他们催缴过一分钱的物业费。
因为在物业看来,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我挂了电话。
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人。
“你们在这里住,交过物业费吗?”我问。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物业费?”老王一脸茫然,“什么物业费?从来没人来收过啊。”
“水电费呢?”
“水是我们自己打的井,电……是老王偷偷从外面的电线杆上接的。”阿哲小声说。
我明白了。
在所有人眼中,这里,就是一片被遗忘的、没有主人的、可以自生自灭的荒地。
只有我,这个十年前的“疯子”,和十年后的“老赖”,记得它的归属。
我看着老王手里的那个布包。
又看了看物业发来的催款短信。
一个绝妙的,甚至可以说,是恶作剧般的念头,突然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是我回国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所有人都被我的笑,搞蒙了。
“林小姐,你……”
我走到老王面前,把他的布包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要。”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一句让他们毕生难忘的话。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物业公司。”
“啊?”
所有人都石化了。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我的“业主条例”。
“第一,房租,我不要。但是,这十年我欠下的物业费、滞纳金,以及未来的物业费,由你们来承担。”
我把手机上的催款短信,给他们看。
那串长长的数字,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这里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像个大杂院。安全、卫生,必须要有保障。老王的电线要重拉,必须保证安全。张姐的食堂,必须拿到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阿哲的画室,可以保留,但不能影响邻居。小杜的孩子,还有其他孩子,需要一个安全的活动空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们,把这里,真正地,当成一个‘家’来经营。而不是一个临时的、随时可能被赶走的窝。”
“你们,能做到吗?”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从震惊,到疑惑,再到狂喜。
“姑娘,你……你是说……不赶我们走了?”老王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但不同意你们走,我还要你们,好好地,给我待在这里。”我说,“给我当‘管家’,把我这五套别墅,管好了。”
“可是……那笔物业费……那么多钱……”张姐结结巴巴地问。
“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挣不来这点钱?”我看了她一眼,“你的片儿川,味道不错。明天开始,正式营业。菜单我来帮你设计,保证火爆。”
我又看向阿哲:“你的画,也很好。我认识一些画廊的朋友,可以帮你推荐。”
然后是老王:“你的手艺,也不该只修修电风扇。附近那么多小区,那么多酒店,需要维修服务的地方,多了去了。我帮你注册个公司,拉个业务。”
最后,我看着小杜:“你,和这里的其他妈妈们,可以成立一个育儿互助组。如果做得好,甚至可以办一个社区托儿所。”
我像一个指点江山的将军,给他们每个人,都画下了一张大饼。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些想法。
也许是十年来在国外打拼的经验。
也许是,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他们,就像那些长在墙角缝隙里的野草。
给点阳光,就灿烂。
给点雨水,就疯长。
他们缺的,不是努力,不是韧性。
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不被当成“野猫”一样驱赶,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机会。
而我,恰好,可以给他们这个机会。
“可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人群中,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是阿哲。
他抱着双臂,怀疑地看着我。
“你今天可以让我们留下,明天,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心情不好,再把我们赶走?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保障。”
他的话,让刚刚燃起希望的众人,又冷静了下来。
是啊。
我,一个可以随手扔掉五套别墅十年的“神仙”。
他们,一群在社会底层挣扎的“蝼蚁”。
我们之间的信任,比纸还薄。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承认他的疑虑。
“所以,我们需要一份合同。”
我从包里,拿出纸和笔。
“现在,我们就来起草一份……‘溪语江南社区管理合同’。”
“甲方,是我,林苇。”
“乙方,是你们,‘溪语江南社区’全体住户,代表人,就由老王来当。”
“合同的核心内容,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我,林苇,将这五套别墅的‘管理权’,无限期地,委托给你们。”
“你们,需要负责房屋的维护、安全、卫生,以及承担所有相关费用。”
“作为回报,你们,拥有这五套别墅的‘使用权’。”
“这份合同,我会拿去公证。”
我看着他们,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以后,我不是高高在上的房东,你们也不是朝不保夕的租客。”
“我,是这里的业主。”
“而你们,是这里的,主人。”
我的话,说完。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
老王,这个大半辈子都挺着腰杆的男人,眼眶,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然后,是张姐。
是小杜。
是阿哲。
是所有在场的住户。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我鞠躬。
我没有躲。
我坦然地,接受了他们的敬意。
因为我知道,这一躬,他们不仅是感谢我。
也是在,迎接他们自己的,新生。
故事,当然没有像童话一样,从此就一帆风顺。
“溪语江南社区管理公司”成立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老王拉着我去物业交涉,想把那笔高额的滞纳金减免一点。
结果,被物业经理,毫不留情地,怼了回来。
“十年都不交钱,现在想起来减免了?没门!”
张姐的“大食堂”,因为没有执照,被隔壁邻居举报,卫生部门上门,贴了封条。
阿哲的画,被我推荐给了画廊,结果,被人家评价为“有匠气,无灵魂”,一幅都没看上。
小杜的“育儿互助组”,也因为没有专业的资质,被其他家长质疑。
一时间,整个“溪语江南”,愁云惨淡。
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们跑来找我,问我怎么办。
我,这个“英明神武”的业主,也一个头,两个大。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都泡在这里。
我跟老王,一起去跑部门,磨嘴皮,赔笑脸。
我跟张姐,一起去研究开店流程,学习卫生法规。
我跟阿哲,一起去看画展,分析他的作品,逼着他去撕掉那些“匠气”的技巧,去画他内心最真实的东西。
我甚至,还去考了一个育婴师的证,为了让小杜的托儿所,能名正言顺地开起来。
我忙得,脚不沾地。
比我当年在职场上,当CEO的时候,还要累。
但是,我却不觉得辛苦。
我的心,是满的。
我看着老王,从一个只会修东西的倔老头,变成了一个懂得沟通和周旋的“王经理”。
我看着张姐,她的“张姐私房菜”,拿到了执照,生意火爆,每天都有人排队。
我看着阿哲,他的一幅画,终于,在一个青年画展上,拿了奖。那幅画,画的,是陈奶奶菜园里的一棵向日葵。名字叫,《希望》。
我看着小杜,她的托儿所,成了附近最受欢迎的地方。那些城里的孩子,都喜欢来这里,听陈奶奶讲过去的故事,看阿哲画画,吃张姐做的小点心。
“溪语江南”,真的,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它成了一个,有温度,有故事,有未来的,真正的家。
有一天,我妈来看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热闹非凡,又井井有条的“大杂院”,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苇,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正在帮张姐摘菜,头上还系着一个滑稽的头巾。
我抬起头,冲她一笑。
“妈,我在……当一个‘包租婆’。”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奇怪的“包租婆”了。
不收房租,还要倒贴钱,倒贴精力。
但是,我很快乐。
我在这里,找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我找到了,十年前,我丢失的,那份,对生活的热情和信任。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饭。
张姐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老王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好酒。
阿哲弹起了吉他,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孩子们在追逐嬉闹。
陈奶奶坐在我旁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姑娘,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我笑着,吃下那块肉。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真香。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接的电话。
是周亦。
“阿苇,我听说,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也有些……试探。
“我……我跟她离婚了。我才知道,当年,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你在西溪那边,过得……好像很好。”
“阿苇,我们……还能,见一面吗?”
我拿着手机,走到院子外面。
晚风,吹过我的脸颊。
带来了,桂花的香气。
我看着院子里,那片温暖的灯光,和那些,对我笑着的脸。
我突然觉得,周亦,那个曾经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男人,变得,好模糊。
他的背叛,他的伤害,好像,都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我,已经不在乎了。
“周亦。”
我平静地,叫出他的名字。
“我过得,很好。”
“但是,跟你,没有关系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拉黑。
一气呵成。
我回到院子里,拿起酒杯。
“来,大家,我敬你们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谢谢你们,”我说,“谢谢你们,住进了我的房子。”
也谢谢你们,治愈了我。
让我,终于,可以跟过去,和解。
我仰起头,喝下那杯酒。
酒很烈,也很甜。
就像,这跌宕起伏的,狗血又滚烫的,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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