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海市黑土镇的风,吹了几十年,还是带着黑土的腥气,刮在脸上,不疼,却黏糊糊地糊人眼。周赫君是周家村土生土长的娃,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爹在镇工业办公室熬到头发花白,退了休,把他拽到跟前,叹着气说,咱周家没别的能耐,能有个铁饭碗,就烧高香了。
周赫君接了爹的班,第一天进工业办公室,就瞅准了副镇长牛虎。牛虎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像铜锣,拍桌子时能震得茶杯盖嗡嗡响,镇里人都怕他,唯独周赫君不怕,反倒觉得,这样的人,才是能靠得住的靠山。
牛虎爱抽烟,周赫君兜里就从没断过烟,不是啥好烟,却是牛虎惯抽的牌子,递烟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手指不碰烟嘴,递到牛虎跟前,还得顺手划根火柴,火苗子挑得不高不低,正好凑到牛虎嘴边。牛虎爱喝酒,周赫君酒量不行,却敢喝,每次陪酒,都先干三杯,喝到脸红脖子粗,还得笑着给牛虎添酒,嘴里念叨着“牛镇长海量,咱跟着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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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背后笑周赫君没骨气,溜须拍马没底线,周赫君听见了,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说,咱没文化,没后台,不靠着领导,能有啥出路?这话传到牛虎耳朵里,牛虎反倒觉得这小子实在,会来事,慢慢就把他带在了身边,成了自己的跟班。
工业办公室的活儿不重,周赫君却干得格外上心,牛虎的办公室,他每天提前半小时打扫,茶水倒得温度正好,连牛虎办公桌的抽屉,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哪层放文件,哪层放烟,哪层放私人物品,他比牛虎自己还清楚。牛虎交办的事,不管合理不合理,他都应得干脆,办得利落,哪怕是替牛虎处理家里的琐事,接送孩子,照顾老人,他也毫无怨言。
日子久了,牛虎离不开周赫君了。牛虎升为黑土镇党委书记,第一件事,就是把周赫君调到党政办当秘书;牛虎调任牟海市经济开发区主任,又把周赫君带了过去,给了他开发区副主任的位置;后来牛虎跻身牟海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反手就把周赫君推上了市招商局局长的宝座。
这一路,周赫君走得顺风顺水,从一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坐到了正处级干部的位置,黑土镇的人提起他,都得竖起大拇指,说周赫君有本事,有福气,却没人提,他这福气,全是靠着牛虎,靠着那一身溜须拍马的本事换来的。周赫君自己也清楚,他就像是牛虎身上的影子,牛虎站得高,他就能看得远;牛虎不倒,他就稳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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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习惯,不管牛虎官多大,他递烟的姿势没变,添酒的动作没变,说话的语气没变,哪怕自己已是招商局局长,在牛虎面前,依旧是那个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跟班。有人劝他,现在你也是局长了,不必再这么卑微,周赫君却摇头,说,饮水思源,没有牛部长,就没有我的今天,做人,得懂感恩。
可感恩的话,还没说几年,天就变了。省委专项巡察组进驻牟海,第一天,举报牛虎的信就堆成了山,有举报他贪赃枉法的,有举报他任人唯亲的,有举报他权钱交易的,信多得像雪花,飘进了巡察组的办公室。没几天,牛虎就被留置了,消息传来,周赫君一夜没合眼,头发白了好几根。
他心里清楚,牛虎倒了,他这个跟着牛虎一路上来的人,也跑不了。果然,没过多久,纪委就介入了调查,周赫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贿赂,这些年跟着牛虎沾的光,此刻都变成了压垮他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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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带走的那天,牟海市下着小雨,周赫君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却没了往日的精神,腰弯得比当年递烟时还要低。警车驶过黑土镇的路口,他隔着车窗,望了一眼周家村的方向,又想起了爹当年说的那句话,咱周家没别的能耐,能有个铁饭碗,就烧高香了。
风还是那阵带着黑土腥气的风,只是这一次,吹在脸上,钻心的疼。他跟着牛虎,走了一条看似光明的路,到头来才发现,这条路的尽头,不是繁花似锦,而是万丈深渊。那些年溜须拍马的讨好,那些年唯唯诺诺的顺从,那些年贪得无厌的索取,终究是化作了一场空,只留下一声叹息,散在牟海的风里,回味无穷,也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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