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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五年,深秋。
第二次亲征噶尔丹大胜回銮,康熙下旨在畅春园办庆功宴,满蒙汉八旗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皆可携家眷赴宴。
户部尚书王鸿绪的嫡次女王静姝,年方十七,正坐在宴席最偏的角落,指尖轻轻攥着素色的绢帕,连头都很少抬。
她是被母亲硬拉来的。出发前,母亲按着她的肩,反复叮嘱:“你生得这样好,今日宴上,定要好好表现,若是能入了皇上的眼,咱们王家,还有你将来的前程,就都稳了。”
可王静姝心里,半点都不想要这份“稳”。
【她自小在尚书府长大,见多了官场上的起落,也听姑母们说过无数后宫的旧事——那些凭着美貌盛极一时的妃嫔,一旦容颜老去,或是失了君心,最终大多落得个孤苦终老的下场,连带着母家都要受牵连。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这个道理,她十三岁读《史记》时就懂了。她不想做笼中的金丝雀,不想把一辈子都押在君王的一时喜好上,她只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安稳过一生。】
所以今日,她特意选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旗装,头上只插了支打磨光滑的银簪,半分珠翠都没戴,连脂粉都只薄施了一层,缩在最不显眼的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可偏偏,事与愿违。
康熙坐在主位,喝了两杯庆功酒,目光扫过满院的热闹。席间的贵女们,或是弹琴献艺,或是起舞助兴,一个个穿金戴银、笑靥如花,都拼了命地想在御前露脸。唯独角落里的王静姝,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凑堆、不说话,连筷子都很少动,像一汪不起波澜的秋水,在满院的喧嚣里,格外扎眼。
康熙眯了眯眼,抬手碰了碰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角落那个,是谁家的姑娘?”
李德全顺着目光看了一眼,赶紧躬身回话:“回皇上,是户部尚书王鸿绪的二女儿,闺名静姝,今年十七,汉军正白旗的。”
“王鸿绪的女儿?”康熙挑了挑眉,他对这个以文才著称的尚书印象很深,倒没想到,他还有个这么沉静的女儿。他又多看了两眼,姑娘垂着眼,露出的半张脸肌肤莹白,鼻梁秀挺,唇线干净,哪怕素面朝天,也比席间所有精心打扮的贵女都要出挑。
康熙心里,瞬间动了念头。他登基三十五年,后宫佳丽三千,温婉的、娇俏的、明艳的、有才情的,见了无数,可大多都是挖空心思讨好他、迎合他,像这样不吵不闹、安安静静,还生得这般清绝的,倒是少见。
“传王鸿绪,带他女儿上前。”康熙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周围的喧闹都静了几分。
王鸿绪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慌又是喜,赶紧快步走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叮嘱:“皇上叫咱们上前,规矩要足,说话要小心,千万别失了礼数!”
王静姝指尖一紧,心里暗叫不好,【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父女俩快步走到主位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臣王鸿绪,携小女静姝,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女王静姝,叩见皇上。”
她的声音清清浅浅,像秋风吹过竹叶,不高不低,规规矩矩,却半点起伏都没有。
康熙笑着抬手:“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王静姝依言起身,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生得极好看,像盛着一汪清泉,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寻常姑娘见了君王的娇羞、紧张,更没有半分想攀龙附凤的讨好与热切,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康熙身前的御案一角,不卑不亢,却也疏离冷淡。
康熙心里的兴致更盛了,温声开口问:“今年十七了?在家都学些什么?”
换了别的官家姑娘,早就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柔声细语地回话,或是借机展露才情,博皇上青睐。可王静姝只是规规矩矩地回话,问一句答一句,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回皇上,在家跟着嬷嬷学规矩,闲了看看书,做做女红。”
“哦?都看些什么书?”康熙又追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纵容。
“回皇上,不过是《女诫》《内训》,偶尔读几句诗词,不敢看杂书。”
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气,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连眼神都没抬一下,说完就闭了嘴,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好看却没有生气的玉像。
康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这姑娘是腼腆内敛,可几番问话下来,他才发现,她不是腼腆,是真的寡淡。没有小女儿的情态,没有迎合他的意思,甚至连对他这个九五之尊,都没有半分热切。空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性子却闷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半点情趣都没有。
【康熙心里忍不住失望:他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缺的是能懂他心思、能跟他说上话、能解他烦闷的人。这姑娘就算长得再好看,天天对着这么个寡言少语、没半点生气的木头,久了也只会索然无味。本来还想着纳入后宫,如今看来,倒是没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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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脸色沉了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当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的面,对着王鸿绪淡淡开口:“王尚书,你这女儿容貌倒是周正,只是性子太过沉静,木讷了些,少了些活气,看着实在无趣。”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听得明白,皇上刚才还对人家姑娘满心兴趣,如今这话,明明白白是失望透顶,彻底打消了纳她入宫的念头,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满。
王鸿绪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在地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都抖成了筛子:“臣、臣教女无方!小女无知,惹皇上不悦,臣罪该万死!求皇上恕罪!”
王静姝站在一旁,指尖把绢帕攥得更紧了。【她心里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发酸。松口气的是,皇上终于打消了念头,她不用入宫了;发酸的是,她守着自己的底线,不愿以色侍人,却连累父亲被当众斥责,还要担上“教女无方”的罪名。】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站着,没哭、没怕、没求饶,也没辩解半句。
主位上的惠妃,是大阿哥胤褆的生母,素来看不惯汉军旗的大臣得势,更怕有年轻貌美的汉女入宫分了恩宠,见状赶紧添了一把火。她起身对着康熙福了福身,掩着嘴轻笑,语气却带着十足的刻薄:
“皇上说的是,这姑娘看着也太不懂规矩了。皇上亲自问话,她都爱答不理的,连头都不肯抬,可不是木讷无趣吗?说句不好听的,这哪里是性子沉静,分明是藐视君上,没把皇上放在眼里。王尚书,您这教女的本事,可真是不太行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素来和王鸿绪政见不合的满臣,也纷纷跪倒附和:
“臣等附议!惠妃娘娘所言极是!此女御前失仪,王鸿绪教女无方,理应严惩,以正君威!”
“请皇上降罪!”
火上浇油,瞬间把事情推到了绝境。
康熙本就有些不悦,被众人一拱,脸色更是难看。他盯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王鸿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依旧面无表情的王静姝,眉头皱得死死的,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他摆了摆手,语气冷得像冰,对着门口的侍卫下令:“来人!王鸿绪……”
话刚开了个头,他就顿住了,终究是念着王鸿绪是有功之臣,没把重话说出口,只咬着牙改了口:“王鸿绪罚俸一年,带你这女儿回府去,好好管教!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再踏入畅春园半步!”
这话,算是彻底把这事画上了句号。不仅纳妃的事彻底作罢,还罚了王鸿绪,更是断了王家女再入宫门、甚至再入皇家园林的可能。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等着王鸿绪起身退下。王鸿绪瘫在地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只能哑着嗓子磕头:“臣、臣领旨谢恩……”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站着、半句辩解都没有的王静姝,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对着康熙深深屈膝行了一礼。
她终于抬起了头,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御座上的康熙,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谄媚,清清朗朗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皇上,臣女有话要说。”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被皇上当众厌弃、眼看就要被赶出园子的姑娘,竟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王鸿绪吓得魂都飞了,伸手就去拉女儿的衣角,嘶声喊:“静姝!别胡闹!快跪下谢恩!”
康熙也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压着怒气开口:“哦?你有什么话要说?刚才问你你不说,现在,倒是敢开口了?”
王静姝没理会父亲的拉扯,依旧站得笔直,迎着康熙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字字清晰:
“回皇上,臣女方才并非御前失仪,更非藐视君上,只是不敢僭越,更不愿欺瞒君上。”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
“以色事人,岂能长久?”
一句话落下,满院连呼吸声都停了。
惠妃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附和的大臣们目瞪口呆,连李德全手里的拂尘都差点掉在地上。谁也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官家姑娘,竟敢在御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康熙也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王静姝,眼神里满是震惊,厉声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给朕说清楚!”
王静姝深深吸了口气,【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要么是万劫不复,要么是彻底扭转局面。可她不能让父亲因为她受罚,更不能让自己的坚守,被人当成是木讷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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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迎着康熙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回皇上,臣女知道,皇上今日注意到臣女,不过是因为这副皮囊。可臣女深知,容颜易逝,恩宠难留。若是今日臣女凭着一张脸,对皇上百般逢迎、献媚讨好,哪怕入了后宫,他日容颜老去,皇上见了新的美人,终究会把臣女弃之如敝履。”
“臣女不愿做只靠容貌取悦君上的玩物,更不愿做皇上眼里,只有皮囊的木头。臣女的规矩,是守好自己的本心,不是曲意逢迎;臣女的沉静,是不愿以色博宠,不是藐视君上。”
“皇上乃千古明君,求贤若渴,选妃择嫔,想必也不是只看容貌。若是皇上只凭一张脸定好恶,那臣女今日的寡淡,倒是没做错。”
一番话说完,她再次屈膝行礼,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康熙的发落。
满院鸦雀无声,没人敢说一句话。
康熙坐在御座上,死死盯着站在下面的王静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以色事人,岂能长久”。
他之前有多失望,此刻就有多震惊,有多欣赏。
他一直以为,这姑娘是木讷寡淡、不懂规矩,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人家不是不懂,是不屑;不是冷淡,是有风骨;不是无状,是活得比后宫里所有争宠献媚的女人都通透!
她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知道靠容貌得来的恩宠,从来都长不了。所以她不屑于装娇柔,不屑于讨好逢迎,不屑于用一张脸去换荣华富贵。她要的,不是一时的恩宠,是平等的尊重,是长久的立足。
这样的女子,哪里是木头?哪里是无趣?她是有见识、有风骨、有大智慧的人!
康熙心里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欣赏,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传遍了整个畅春园。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康熙快步走下御座,亲自走到王静姝面前,抬手示意她起身。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笃定:
“好!说得好!以色事人,岂能长久!是朕看走了眼,错把珍珠当鱼目!”
他转过身,当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的面,抬手指着王静姝,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王静姝听旨!朕今日,就纳你入后宫,封为静常在,赐居永和宫东配殿!三日后,由内务府安排入宫!”
一句话,石破天惊!
刚才还被下令永世不得踏入畅春园、连累父亲被罚的姑娘,就因为这一番话,当场逆转乾坤,被皇上当众纳入后宫,一步登天!
康熙转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王鸿绪,语气缓和了下来:“王鸿绪,你教了个好女儿,罚俸一年的旨意,即刻作废!赏绸缎百匹,文房四宝一套!”
随即,他冷冷扫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惠妃,和那些附和的大臣,厉声开口:“朕选的人,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今日谁敢再多一句嘴,以抗旨论处!”
满院的人,谁敢再多说一个字?
王鸿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连磕头谢恩,声音都带着哭腔:“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静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康熙,心里五味杂陈。【她终究还是没能躲开入宫的命运,可至少,她不是凭着一张脸进来的,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让这个九五之尊,看到了她皮囊之下的东西。】
她缓缓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清静静的样子,轻声应道:
“臣妾遵旨,谢皇上恩典。”
风从畅春园的湖面吹过来,卷起她素色的衣角,那张依旧寡淡的脸,在康熙眼里,比满院的繁花、比后宫所有精心打扮的妃嫔,都要动人千倍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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