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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桌上,有水煮鸡蛋。阳光从斜斜地照过来,落在青花瓷盘里,那几枚鸡蛋便泛着温润的光。我拿起一枚,在手里转了转,蛋皮上还带着些微的暖意。忽然间,许多年前的事就涌上来了。
小时候,男孩子们喜欢碰鸡蛋玩。就是几个人拿着煮熟的鸡蛋,用鸡蛋小点的那头儿,相互碰,鸡蛋头儿破了的人就输了。这个游戏简单得很,不需要什么本钱,只要有鸡蛋就成。
每年春天,尤其是清明前后,玩这个的最多。老人们说清明碰鸡蛋是老辈儿传下来的习俗,可我们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只觉得好玩罢了。
那个被碰破了的鸡蛋就输给胜了的那个人。赢家便拿着自己那枚“常胜将军”,洋洋得意地去找下一个对手。那枚胜出的鸡蛋,往往所向披靡,会一连赢几个鸡蛋的。
当然,赢来的都是破了皮的鸡蛋,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要的不过是那份赢了的欢喜。不知道别的地方的男孩子们玩不玩碰鸡蛋的游戏,那个时候愉群翁的男孩子们差不多都玩过。一到春天,放了学,巷子里、墙根下,总能看见三五个孩子蹲成一圈,手里攥着鸡蛋,脸红脖子粗地喊着:“碰!碰!”
我之所以记得碰鸡蛋的游戏,那是因为我的小叔叔就喜欢玩这个。小叔叔是我爷爷的老来子,只比我大几岁,他性子野,成天带着我们一群小淘气,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有他不玩的。可在碰鸡蛋这件事上,他却格外认真。
而且,我小叔叔是常胜将军。这话一点也不夸张。他那枚鸡蛋,简直像披了铠甲似的,碰上谁谁破。我常常吃小叔叔赢回来的鸡蛋。
那些鸡蛋不知经历过了几场战争,小叔叔剥给我吃的时候,蛋黄都发黑了。可那时哪里管这些,只觉得香,比家里煮的还要香。现在想想,大约是因为这鸡蛋来得不容易,又带着些胜利的滋味罢。
那时候,家里的鸡蛋是稀缺物。家家户户养几只母鸡,下的蛋要攒着换油盐酱醋,或者拿去供销社换几个零钱。平日里能吃上鸡蛋,不是过年过节,就是生病了母亲才舍得给煮一个。小叔叔却顾不得这些,他总想玩碰鸡蛋,又不敢跟爷爷奶奶要,便只能另想法子。
小叔叔总是偷偷从鸡窝里偷捡鸡蛋。他摸准了母鸡下蛋的时辰,趁奶奶在灶房忙活,或者下地干活去了,就溜到鸡窝跟前。那鸡窝在后院墙角,用土坯垒的,里面铺着些软草。
母鸡下了蛋,总要“咯咯哒、咯咯哒”地叫上一阵,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小叔叔就趁着这叫声,飞快地把手伸进去,那鸡蛋还热乎乎的,带着母鸡的体温。他一把揣进兜里,装作没事人似的走开。有时被那只芦花老母鸡追着啄,他也不吭声,只是跑。
他不敢在家里光明正大地煮,每次都是跑来我们家煮。我家就在爷爷家隔壁,长嫂为母,我母亲嫁进来奶奶才生的小叔叔。小叔叔不让她。母亲在里屋纳鞋底,听见动静,只当是我们又淘气,也不大理会。
灶膛里还有余火,我帮着添两根柴,把水烧开。小叔叔把鸡蛋轻轻放进锅里,我们就蹲在灶前等着。那几分钟格外漫长,水咕嘟咕嘟地响,蛋在锅里轻轻滚动,我们的心也跟着一起一落的。
他每次总是煮三四个鸡蛋。煮熟后,并不急着拿出去玩,而是有个要紧的步骤:小叔叔先自己用煮熟的几个鸡蛋碰击实验,留下蛋皮最厚实、最坚硬的那枚鸡蛋。他拿起两个蛋,对着小头轻轻一碰,“啪”的一声,其中一个就裂了。他仔细端详裂口,又把剩下的两两相碰,像做试验似的,一脸严肃。最后选出来的那枚,便是今天的“大将”了。他把它小心地放在衣服口袋里,拍了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
把淘汰的破蛋都给了我和弟弟。那些鸡蛋虽然破了,可蛋皮还完整,只是裂了一道缝。我和弟弟一人一个,小心翼翼地剥开,蛋清雪白,咬一口,热热的,软软的,满嘴都是香气。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满足,只觉得小叔叔真好,天天来我们家煮鸡蛋才好呢。
吃完了叔叔的淘汰鸡蛋,我们总是眼巴巴地盼望小叔叔大胜归来。他揣着那枚“常胜将军”出门去了,我们就在家里等。有时等得心焦,便悄悄跟在他后头,躲在墙拐角看。
只见他站在巷子里,手里托着那枚鸡蛋,喊一声:“碰鸡蛋喽!谁来?”立刻就有孩子围上来。一个个鸡蛋碰过去,只听“啪、啪”的脆响,别人的蛋破了,小叔叔的蛋还完好无损。输家不情愿地把自己的破蛋递过去,小叔叔接了,往兜里一塞,又迎向下一个对手。那神气的样子,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那样,我们又有战利品了。等到傍晚,小叔叔凯旋而归,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全是碰破了的鸡蛋。他来到我们家,往桌上一倒,五六个、有时七八个,大大小小,挤作一团。我和弟弟欢呼起来,抢着去剥。有些蛋因为碰得早,放得久了,蛋黄果真发黑,可我们照吃不误。小叔叔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自己却很少吃。问他,他只说不饿。现在想来,大约他是舍不得吃罢,想都留给我们。
因为怕爷爷奶奶知道,不让玩碰鸡蛋的游戏,小叔叔战胜归来,总会先来我们家的。爷爷奶奶管得严,要是知道他把鸡蛋拿去碰着玩,还输了赢了的不务正业,定要骂的。
所以每次他都先到我们家,把战利品处理了,把“常胜将军”也剥了吃了,消灭一切证据,才磨磨蹭蹭地回去。有时奶奶问起来,他只说在我家吃的饭,也就混过去了。
如今想起来,小叔叔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孩子,却这样护着我们。他偷鸡蛋时的紧张,煮鸡蛋时的专注,选鸡蛋时的仔细,还有得胜回来时那一脸的骄傲,如今都清清楚楚地在我眼前。只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孩子,大约是不玩这个了。他们有那么多花花绿绿的玩具,哪里稀罕几枚鸡蛋呢。早饭桌上的鸡蛋,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我拿起一枚,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剥开,咬一口,却再也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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