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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自刎后,夫差再未称霸主,勾践称霸后,下的第一道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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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自刎后,夫差再未称霸主。勾践称霸后,下的第一道诏令,就是为伍子胥立祠,世代奉祀

吴王夫差四十六年,姑苏城破。

越王勾践的兵马如潮水般涌入,吴宫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的寒光与绝望的悲鸣。

夫差自知死期已至,引剑欲刎。他望着宫门方向,那里曾悬挂着伍子胥的头颅。他惨然一笑,对身边侍者道:“孤死,有何面目见子胥于地下?请以三尺白绫,覆我面目!”

言罢,血溅王座。

勾践踏入大殿,看着死不瞑目的夫差,面无表情。他没有理会吴国宗室的哭嚎,也未下令清点府库的珍宝,而是缓缓转身,对身后的范蠡、文种下达了他称霸之后的第一道特旨:

“传寡人旨意,于姑苏城外阳山,为吴相伍子胥立祠,树碑,塑像,敕令吴越之地,世代祭拜。凡有怠慢者,与谋逆同罪。”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范蠡与文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困惑与骇然。

为那个力主灭越、恨不得将勾践食肉寝皮的死敌立祠?

大王他……疯了吗?



第一章 最后的死谏

三年前,黄池之会。

吴王夫差会盟诸侯,与晋定公争为霸主,威势煊赫,如日中天。当载着荣耀与霸主盟约的王驾回到姑苏时,整个吴都都沸腾了。

庆功大宴之上,觥筹交错,乐声鼎沸。夫差高坐于王座,身着绣有蟠龙的十二章王服,面色红润,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与自得。他享受着群臣山呼海啸般的恭维,觉得这三十余年的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大王文成武德,功盖三皇,德配五帝!吴国得大王,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啊!”太宰伯嚭端着酒爵,肥硕的身躯几乎要拜伏在地,声音谄媚而响亮。

“不错,放眼天下,谁敢与我大吴争锋?齐国已破,晋国臣服,大王霸业已成!”一位将军附和道,引来一片赞同之声。

夫差抚掌大笑,正欲饮尽杯中之酒,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起,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大王,霸业未成,隐患尚在心腹!”

满堂的喧嚣瞬间凝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须发皆白的老将伍子胥,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中走出。他身形枯槁,但脊梁挺得笔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喜庆,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忧虑和寒霜。

夫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盯着伍子胥,眼神复杂,有敬重,有不耐,但更多的是一丝被拂逆的愠怒。

“相国此言何意?”他的声音冷了三分,“如今寡人已是中原霸主,四海咸服,何来心腹之患?”

伍子胥向前一步,声震殿梁:“大王!越国勾践,才是大吴真正的心腹大患!黄池之会虽胜,但国都空虚,勾践趁机袭我后方,此乃豺狼之举!如今大王虽迫其退兵,但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庆功,而是应立刻整顿兵马,一举南下,彻底荡平会稽,永绝后患!”

“相国多虑了。”伯嚭立刻站了出来,对着夫差一揖,脸上堆着假笑,“勾践小儿,不过是趁大王不在,行此鸡鸣狗盗之举罢了。如今大王天威已至,他早已吓得屁滚尿流,送上降表,并加倍了岁贡。那西施、郑旦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越国已是我大吴的内臣,何足为惧?”

他特意加重了“西施”二字,眼角余光瞥向夫差。

果然,夫差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想起了西施的温柔,想起了越国送来的那些奇珍异宝,心中那点不快迅速被满足感所取代。他觉得伍子胥太过小题大做,甚至有些倚老卖老,扫了他的兴致。

“相国,你年纪大了。”夫差的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勾践之事,寡人自有分寸。他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如今看来,胆是尝够了,那点薪火,也早被寡人的天威浇灭了。你且退下,今日是大喜之日,莫要再说这些败兴的话。”

伍子胥浑身一颤,他看着夫差那志得意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悲凉。他知道,君王的心,已经被胜利和美色糊住了。

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王!忠言逆耳!越王勾践,非是常人!其人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昔日在吴国为奴,为大王尝粪问疾,其心志之坚,天下罕见!如今放虎归山,他隐忍十年,国力早已非同昔比。此次偷袭,只是试探!若不除之,吴国必为其所灭!臣之言,皆为社稷!请大王三思啊!”

这番话,他说得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然而,这番泣血的忠诚,在夫差听来,却成了对他霸主权威的质疑和挑战。他猛地一拍王案,霍然起身,怒喝道:“够了!”

“伍子胥!你是在教寡人做事吗?还是说,你觉得寡人这个霸主,名不副实?”夫差的声音冰冷如刀,“寡人念你辅佐先王有功,一再容忍你的固执。但你不要忘了,谁才是这吴国的主人!越国是灭是留,寡人心中有数,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退下!”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伍子胥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倒映着夫差愤怒而陌生的面孔。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默默地站起身,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地退回了队列。

大殿之上,乐声再起,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只有伯嚭,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阴冷笑意。他知道,拔掉伍子胥这颗眼中钉,时机,快要成熟了。

第二章 姑苏台上的靡靡之音

庆功宴的风波过后,夫差刻意疏远了伍子胥。他不再召见他议事,朝堂之上,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他的存在。伍子胥的相国之位,渐渐形同虚设。

而与之相对的,是姑苏台的日益喧嚣。

这座集天下之巧工、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建成的宫殿,如今成了夫差的温柔乡。从越国送来的美人西施,以其倾国倾城的容貌和柔情似水的性情,彻底俘获了这位霸主的心。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洒在姑苏台的琼楼玉宇之上。丝竹之声悠扬,伴随着清脆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

夫差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揽着西施,一手端着酒杯,眼神迷离地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舞女。西施将一颗剥好的葡萄,用纤纤玉指轻轻送入他的口中,吐气如兰:“大王,还在为朝堂之事烦心吗?”

她的声音软糯动听,像一剂最好的镇定剂。

夫差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长叹一口气:“还不是那个伍子胥,一把年纪了,还是那副臭脾气。寡人已是霸主,他还整日里把勾践挂在嘴边,危言耸听,扫人兴致。”

西施柔柔一笑,为他斟满酒,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伍相国也是一心为国,只是……或许是年纪大了,看事情难免固执了些。大王乃天选之主,胸中自有丘壑,又何须事事都听他的呢?再说,我们越国如今对大王恭顺之至,年年岁贡不敢有缺,我王更是日夜祈祷大王万寿无疆。伍相国这般,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她的话说得极为巧妙,既夸赞了伍子胥的忠心,又点出了他的“固执”和“不近人情”,更不动声色地为越国表了忠心。

夫差听得极为受用,哈哈大笑:“美人说的是!知我者,西施也!来,我们不谈那些烦心事,喝酒,看舞!”

正在此时,内侍通报,太宰伯嚭求见。

“让他进来。”夫差心情正好,随口应道。

伯嚭迈着小步,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先行大礼:“臣参见大王,参见夫人。”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西施,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爱卿深夜前来,有何要事?”夫差问道。

伯嚭躬身道:“臣并无要事,只是听闻大王近日为伍相国之事烦忧,特来为大王分忧。”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装作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大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伍相国劳苦功高,天下皆知。但……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大忌啊。”伯嚭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如今吴国人人只知有伍相国,而不知有大王。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更何况,臣听闻,伍相国近日与齐国使者来往甚密,似乎……似乎对他儿子的前程,另有打算。”

“什么?”夫差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话当真?”

“臣不敢妄言。”伯嚭垂下头,“只是听到些风声。据说,伍相国觉得吴国……不稳,所以前些日子出使齐国时,已将他的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大王您想,他为何要这么做?这岂不是说,他早已不看好大王您的霸业,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这番话,字字诛心。

将儿子托付给敌国,这在任何君王看来,都是一种变相的背叛。

夫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想起伍子胥在朝堂上屡次三番地顶撞自己,想起他那双永远带着审视和忧虑的眼睛。过去,他觉得那是忠诚,是鞭策。但经过伯嚭这么一解读,那一切都变了味。

那不是忠诚,那是质疑!那不是鞭策,那是诅咒!

他觉得伍子胥早已认定自己会失败,所以才急着把后代转移出去。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夹杂着君王最深的猜忌,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好,好一个伍子胥!”夫差咬牙切齿,手中的玉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西施见状,连忙柔声劝道:“大王息怒,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伍相国为吴国奉献一生,怎会背叛大王呢?”

她这看似劝解的话,实则是在火上浇油,更让夫差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连一个弱女子都懂得忠诚,而伍子胥,那个他曾经最信任的相国,却在背后算计他!

伯嚭看着夫差眼中燃起的杀意,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递出的这把刀,夫差已经接住了。

伍子胥的死期,不远了。

第三章 属镂剑的“恩赐”

夫差的猜忌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生长,很快就爬满了他的整个内心。

他派人暗中调查,证实了伍子胥确实将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牧。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他对伍子胥仅存的一丝信任。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未雨绸缪,而是赤裸裸的背叛。伍子胥不相信他能守住吴国,不相信他能成为真正的霸主!

不久,夫差决定再次兴兵,准备北上攻打齐国,以巩固他的霸主地位。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伍子胥听闻后,不顾同僚的劝阻,再次闯宫求见。

这一次,他是在书房见到夫差的。夫差正在看一份竹简,头也不抬,仿佛没有看到跪在下方的白发苍苍的老臣。

“大王,万万不可!”伍子胥的声音沙哑而急切,“越国之患未除,国力尚未从黄池之会中完全恢复,怎可再起大战?如今我军疲敝,百姓困苦,若强行北上,国都必然空虚。勾践此人,隐忍记仇,必会趁虚而入,届时,我大吴危矣!”

夫差缓缓放下竹简,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相国,你是在担心吴国,还是在担心你在齐国的朋友鲍氏?”

伍子胥猛地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有人在背后进谗言了。

“大王!臣一生之心,唯有吴国!臣将犬子托付于齐,是因为臣自知刚直,屡逆王意,恐遭不测,故为伍氏留一血脉而已!此乃臣之私心,但臣对大王、对吴国的忠心,天地可鉴啊!”他俯身重重叩首,声音悲怆。

“为伍氏留一血脉?”夫差冷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伍子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得好听。你是怕寡人败了,吴国亡了,你的子孙跟着一起陪葬吧?在你心里,寡人是不是早就成了一个刚愎自用、必将亡国的昏君?”

“臣不敢!”伍子胥大惊失色。

“你敢!”夫差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之气,“你什么都敢!你敢在庆功宴上扫寡人的兴,你敢在朝堂上顶撞寡人,你敢把寡人的话当成耳旁风,现在,你还敢偷偷把儿子送到敌国去!伍子胥,你的眼里,还有寡人这个大王吗?”

君王的雷霆之怒,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伍子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在绝对的猜忌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辅佐了两代吴王,将一个偏安东南的蛮夷之国,一手打造成了可以问鼎中原的霸主。他为吴国流过血,拼过命,熬白了头发,耗尽了心血。

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句“你的眼里,还有寡人这个大王吗?”

何其荒谬,何其悲凉。

伍子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辩解。他挺直了跪着的身子,平静地说道:“臣有负王恩,请大王赐罪。”

他的平静,在夫差看来,是最后的顽抗和默认。

“好,好,好!”夫差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既然相国一心求死,寡人就成全你!寡人念你劳苦功高,就不让你身首异处,给你留个全尸。”

他转身,从墙上挂着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剑。剑鞘古朴,剑身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此乃‘属镂’剑。”夫差将剑扔到伍子胥面前,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先王曾以此剑斩杀三名不忠之臣。今日,寡人将它‘恩赐’于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再也没有看伍子胥一眼。

伍子胥睁开眼,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把属镂剑。那冰冷的剑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与吴国的缘分,到此,尽了。

他颤抖着手,捡起了那把剑。那不是恩赐,那是他一生忠诚换来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第四章 东门悬目

伍子胥手捧属镂剑,平静地走出了王宫。

宫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头看了一眼姑苏城的方向。这座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城池,如今是何等的雄伟壮丽。可惜,它的主人,却亲手为它掘好了坟墓。

回到相国府,他遣散了大部分家仆,只留下几名忠心耿耿的老家臣。

他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朝服,仿佛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典礼。

家臣们跪在地上,哭成一片。

“相国,您不能死啊!大王只是一时糊涂,您是我们吴国的擎天之柱,您若倒了,吴国就完了啊!”

伍子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走到案前,写下了最后的遗书。而后,他看向为首的家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死之后,有两件事,你们务必替我办到。”

“相国请讲!我等万死不辞!”

伍子胥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厉色:“第一,在我坟头,种上梓树。我要亲眼看着它长成可以为大王做棺材的木料!”

家臣们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何等深沉的怨恨与诅咒!

“第二……”伍子胥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将我的双眼,挖出来,悬挂在姑苏的东门之上!”

“相国!”众人大惊失色。

伍子胥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继续说道:“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越国的军队,是怎样从东门攻入,灭掉吴国的!”

这已经不是诅咒,而是最恶毒的预言。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哭喊,手持属镂剑,走入内堂。

片刻之后,内堂传来一声闷响。

家臣们冲进去时,只看到伍子胥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他手握利剑,贯穿了自己的胸膛。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仿佛真的要穿透死亡的帷幕,去见证他预言的未来。

伍子胥的死讯,很快传遍了整个姑苏。



百姓们自发地为他送葬,哭声震天。他们知道,吴国的天,塌了。

而夫差在得到消息后,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悲伤或惋셔,仿佛只是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臣子。当伯嚭将伍子胥那两条遗言禀报给他时,他更是勃然大怒。

“好个老匹夫!死到临头,还敢诅咒寡人,诅咒吴国!”

他下令,不许伍子胥下葬,将其尸身用皮革包裹,扔进钱塘江中。

至于那双眼睛,他更是怒不可遏:“他想看?寡人就让他看个够!”

他真的下令,将伍子胥的双眼挖出,用石灰腌制后,装在一个木盒里,高高悬挂在了姑苏的东城门楼之上。

每日,夫差出征或巡视,经过东门时,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个木盒,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

“老东西,你看着吧!看着寡人是如何一统天下,成就万世基业的!你的预言,不过是个笑话!”

他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北上伐齐。

他以为自己除掉了一个心腹之患,扫清了霸业道路上最后一块绊脚石。

他却不知道,他亲手斩断的,是吴国最后的国运。

那双悬挂在城门上的眼睛,从此便在阴影中,静静地,冷冷地,注视着吴国一步步走向它早已注定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五章 霸主梦碎

伍子胥死后,吴国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于直谏。伯嚭一手遮天,朝政日益腐败。夫差则沉浸在北伐的虚荣和后宫的温柔乡里,对国内的危机视而不见。

吴军主力尽出,北上与齐、晋等国连年征战,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国力消耗巨大,早已是强弩之末。

吴王夫差十一年,夫差倾全国之兵,再次北上,于黄池(今河南封丘西南)大会诸侯。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

在盛大的盟会上,他凭借强大的军力,压服了老牌霸主晋国,迫使晋定公承认了他的霸主地位。

消息传回姑苏,举国欢庆。夫差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着诸侯的朝拜,志得意满,感觉自己已经登上了人生的巅峰。他觉得,伍子胥那个老匹夫的诅咒,是多么的可笑。

然而,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一匹快马,带着一道血色军情,冲破了盟会的喜庆氛围。

“报——!大王!十万火急!”信使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夫差面前,声音凄厉,“越王勾践,尽起全国之兵,由水路大举犯境!此刻……此刻已攻破我大吴国都姑苏!”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夫差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懵了,手中的盟主节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姑苏……破了?

他那个固若金汤的都城,那个他以为永远安全的家,就这么轻易地被攻破了?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双目赤红,如同疯狂的野兽,“勾践小儿,他哪来的胆子?寡人留守的太子和军队呢?”

信使颤抖着回答:“太子友……战死!留守大军……全军覆没!太宰伯嚭……伯嚭他,开城投降了!”

“噗——”

夫差一口鲜血喷出,身体摇摇欲坠。

伯嚭!那个对他百般谄媚,言听计从的太宰,竟然是第一个叛徒!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勾践的隐忍,伯嚭的谄媚,西施的温柔……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就是网中那只愚蠢的猎物。

“勾践……伯嚭……”他咬牙切齿,口中满是血腥味。

此时此刻,他终于想起了伍子胥。

想起了他那张布满忧虑的脸,想起了他那声嘶力竭的死谏,想起了他那双悬挂在东门之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越国勾践,才是大吴真正的心腹大患!”

“若不除之,吴国必为其所灭!”

“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越国的军队,是怎样从东门攻入,灭掉吴国的!”

字字句句,如同鬼魅的诅咒,在他耳边疯狂回响。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他亲手杀死了唯一看清真相的人,然后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敌人为他设下的陷阱。

在场的诸侯们,看着失魂落魄的夫差,眼神中充满了同情、鄙夷和幸灾乐祸。一个连自己国家都保不住的君主,还谈什么霸主?

夫差的霸主梦,在最辉煌的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他顾不上盟会,也顾不上霸主的虚名,疯了似的带着残余的部队,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可当他回到吴国境内时,看到的已是满目疮痍。

勾践在洗劫了姑苏,掳走了吴国的工匠和财宝之后,已经从容退回了越国。

夫差收复了一座空城。

他站在残破的宫殿里,面对着太子冰冷的尸体,和被夷为平地的宗庙,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他冲到东门,抬头仰望。

那个悬挂了数年的木盒,已经不见了。

想必,是被入城的越军当作笑话,取下来扔掉了吧。

可夫差却觉得,那双眼睛,已经印在了天上。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嘲讽的注视。

他知道,伍子胥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实现。

吴国的末日,不远了。

吴王夫差二十三年,越军三路合围,姑苏城再破。

这一次,夫差无路可逃。他被围困在姑苏山上,兵尽粮绝。

山下,是勾践数十万大军的连营,火光冲天。

勾践派人送来最后的通牒,劝他投降。夫差看着劝降信,惨然一笑。他写下降书,只求勾践能念在昔日之情,饶他不死,让他去甬东之地,为百家之长。

勾践看着夫差的降书,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我杀你父,你囚我身,此乃天道循环,我怎能废之?”

他拒绝了夫差的请求。

绝望的夫差,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整了整衣冠,手持长剑,走到了宫殿门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曾经统治的土地,长叹一声:“孤……有何面目见子胥于地下啊!”

他取过一条白色的布帛,颤抖着,想要蒙住自己的脸。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属于勾践。

越王勾践,在万军簇拥之下,缓缓抬头,望着山顶上那个孤独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

他没有理会夫差的忏悔,而是转身,对着身后的范蠡和文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他称霸之后的第一道、也是最令人费解的一道特旨:

“传寡人旨意,于姑苏城外阳山,为吴相伍子胥立祠,树碑,塑像!寡人要亲自祭拜,告慰其忠魂!”

第六章 越王之问,范蠡之默

勾践的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越国君臣之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夫差在山上听到这句话,准备自刎的手,都为之一顿。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勾践……要为伍子胥立祠?那个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死敌?这怎么可能?这比吴国灭亡本身,还要来得荒诞和不可思议。随即,一股更深的羞辱感涌上心头。勾践此举,分明是在告诉他,他这个吴王,连自己的敌人都不如!夫差惨笑一声,不再犹豫,横剑自刎,血染衣襟。

而在山下,范蠡和文种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夫差。

待夫差死讯传来,大局已定。勾践下令安抚吴地,收拢降卒,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晚,在临时驻扎的吴王宫偏殿,范蠡终于忍不住,向勾践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大王,”范蠡躬身一揖,神情严肃,“臣有一事不明,请大王解惑。”

“讲。”勾践正在擦拭他的王者之剑,头也不抬。

“大王为何要为伍子胥立祠?此人乃我越国死敌,昔日力主灭越,对我大王更是百般羞辱。如今我越国大获全胜,正该将其挫骨扬灰,以泄国人心头之恨。大王此举,非但吴人费解,恐我越国将士,亦会心生不满啊。”文种也站在一旁,附和地点了点头,显然与范蠡有同样的想法。

勾践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直接回答范蠡的问题,反而反问道:“少伯,大夫,寡人问你们,这世间最锋利的兵器是什么?”

范蠡一愣,思索片刻,答道:“自然是干将、莫邪一类的神兵利器,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文种则补充道:“兵器之外,更有杀人不见血之物。譬如计谋,譬如人心。臣以为,最锋利的,是深谋远虑的计策。”

勾践听完,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姑苏城的万家灯火,那里的主人已经更换。他幽幽地说道:“你们都说错了。”

“这世间最锋利的兵器,不是剑,不是计谋,而是一个忠臣对昏君的死谏。”

范蠡和文种面面相觑,更是不解。

勾践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两位肱股之臣的脸:“你们以为,寡人这十年卧薪尝胆,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大王的坚韧,是臣等与越国军民的同心同德!”范蠡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也不全是。”勾践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你们只知寡人尝胆,可知寡人还在读‘书’?”

“读书?”

“对,读一本书,一本全天下只有寡人一人在认真读的书。”勾践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那本书的名字,叫《伍子胥的奏疏》。”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空气中点了点,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本无形的书。

“伍子胥的每一份奏疏,每一次死谏,都被夫差那个蠢货弃如敝履。但我,却派人想尽办法,将它们偷偷抄录下来,视为至宝。”

“他告诉夫差,要警惕越国,寡人就加倍地恭顺,送上美女珍宝,麻痹他。”

“他告诉夫差,越国在十年生聚,积蓄力量,寡人就将这一切做得更加隐秘,表面上装作民生凋敝,国力衰微。”

“他告诉夫差,不要北上争霸,要先除心腹之患,寡人就用尽一切手段,鼓动夫差的虚荣心,让他把目光牢牢地盯在中原,耗尽吴国的国力。”

勾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范蠡和文种的心上。

他们惊骇地发现,越国复仇的每一步,竟然都完美地印证了伍子胥对夫差的警告。伍子胥越是声嘶力竭地劝阻,勾践就越是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推波助澜。

“伍子胥,名为吴相,实为我越国之师啊。”勾践发出一声长叹,“他站在吴国的朝堂之上,却为寡人指明了覆灭吴国的每一步。他拼尽全力,想要堵上吴国战船的每一个窟窿,却不知,寡人就在他身后,顺着他指出的方向,把那些窟窿凿得更大。”

“所以,你们说,这样一位‘老师’,这样一面能照出君王愚蠢、国家危亡的镜子,寡人,该不该为他立祠?”

范蠡和文种彻底沉默了。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们这才明白,勾践与伍子胥之间,存在着一场跨越生死、无人知晓的“神交”。那不是敌人间的仇恨,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基于智谋和国策的“知己”之情。

勾践敬的,不是伍子胥这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那种清醒、理智、不为君王喜好所动的绝对忠诚与智慧。

而这种智慧,恰恰成了越国灭吴最锋利的武器。

第七章 一场跨越生死的密谈

夜深人静,勾践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吴王正殿。

这里的一切,都还残留着夫差的气息——奢华的陈设,精美的器物,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

勾践缓缓踱步,手指划过冰冷的青铜器。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夫差那张骄横的脸,而是伍子胥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

他仿佛在与一个亡魂进行一场私密的对话。

“伍相国,你看到了吗?”他在心中默念,“你悬在东门上的眼睛,看到的结局,可如你所料?”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作为阶下囚,被押送到姑苏的日子。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屈辱。他要为夫差养马,甚至在夫差生病时,卑躬屈膝地去尝他的粪便,以判断病情。吴国的臣子,都以戏弄他为乐。

只有一个人,看他的眼神,没有轻蔑,只有冰冷的杀意。

那个人,就是伍子胥。

每一次朝会,伍子胥都会站出来,用最激烈、最直白的语言,要求夫差杀掉他,以绝后患。

勾践当时对伍子胥的恨,是真实的,是刻骨铭心的。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夫差越是宠信伯嚭,越是沉迷美色,伍子胥的谏言就越是频繁,越是急切。他不仅仅是要求杀了勾践,更是在剖析吴国潜在的每一个危机:府库的亏空,军备的废弛,民心的浮动,以及对越国这个心腹大患的极度轻视。

那些被夫差愤怒地扔在地上的奏疏,被宦官们扫到角落里。勾践通过收买的一个小宦官,偷偷地将这些奏疏的内容记了下来。

在那个为夫差养马的屈辱的马厩里,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勾践反复研读着这些来自敌国相国的“教诲”。

他第一次,站在一个国家的宏观角度,审视吴、越两国的实力和弱点。

伍子胥的奏疏,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了吴国这头猛虎的内里——它看似强大,实则五脏六腑早已开始腐坏。而腐坏的根源,就是君王的骄傲与短视。

“是你,教会了我,一个君王的意志,可以如何葬送一个国家。”勾践喃喃自语。

他从伍子胥的失败中,学到了最深刻的为君之道。

伍子胥的忠,映照出伯嚭的奸。

伍子胥的智,映照出夫差的愚。

伍子胥的远见,则成了勾践复仇路上最明亮的灯塔。

“你力主杀我,是因为你看透了我的心志,你知道我勾践一日不死,越国复仇之心便一日不灭。这一点,你比夫差,比范蠡,比文种,看得都透彻。”

“你是我最可怕的敌人,因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可惜啊,你跟错了君主。你的智慧,你的忠诚,都错付了人。”

勾践走到王座前,缓缓坐下。这张椅子,他梦寐以求了二十年。可当他真的坐上来时,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是一种空前的清醒和孤独。

他打败了夫差,一个愚蠢的敌人。

但他内心深处,却总觉得,自己真正的对手,是那个早已死去的伍子胥。

这是一场他赢了,却又没有完全赢的战争。他用阴谋诡计,利用了夫差的弱点,绕过了伍子胥设下的所有防线。

“我赢了吴国,但我敬佩你。”

“为你立祠,不是为了施舍,也不是为了收买吴人的人心。”

“而是为了告诉天下,也告诉我自己——我勾践能有今日,一半是靠卧薪尝胆,另一半,是靠你伍子胥,用你的死亡和失败,为我上的这堂最昂贵的课。”

这场跨越生死的密谈,无人听晓。

但从这一刻起,勾践为伍子胥立祠的动机,才真正完整。那不仅仅是政治作秀,更是一个胜利者,对一个可敬的失败者,最深沉的致敬。

他要让伍子胥的祠堂,成为一面镜子,永远悬在所有君王的头顶,警示着后人:

忠言,不可不听。

忠臣,不可不敬。

第八章 那封未曾送出的信

为伍子胥立祠的旨意,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吴地推行。

选址、设计、施工,一切都在勾践的亲自督办下,进行得有条不紊。吴地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愕、怀疑,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再到目睹那座宏伟的祠堂拔地而起,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他们恨勾践,因为他是亡国之君。

但他们又无法憎恨勾践为伍子胥立祠这件事,因为伍子胥,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是吴国最后的忠魂。

勾践用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开始抚平这片土地的伤痕。

一日,范蠡陪同勾践视察祠堂的修建进度。看着工匠们正在为伍子胥的塑像进行最后的雕琢,范蠡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大王,臣斗胆再问一句。您对伍子胥的敬重,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他总觉得,仅仅是“老师”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解释勾践如此隆重的举动。这其中,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勾践看着那座尚未完工的塑像,沉默了良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件连范蠡和文种都不知道的往事。

“少伯,你还记得当年,寡人在吴国为质,伯嚭曾散播谣言,说寡人暗中与你和文种通信,意图不轨,夫差因此险些杀了我吗?”

范蠡心头一凛,点头道:“臣记得。当时情况万分危急,幸赖大王隐忍,并重金贿赂伯嚭,才逃过一劫。”

“是啊。”勾践的眼神飘向远方,“但你们不知道,在那段时间,寡人确实写过一封信。但那封信,要送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文种。”

“那是……”范蠡心中涌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是伍子胥。”勾践平静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范蠡大惊失色:“大王!您……您当时为何要给他写信?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因为,在那个时候,寡人觉得,整个吴国,唯一能听懂人话,唯一能看清局势的,只有他伍子胥一人。”勾践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寡人当时,几乎已经绝望。夫差的愚蠢,伯嚭的贪婪,像两张大网,将吴国牢牢罩住。寡人知道,越国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但是,寡人也看到了吴国百姓的勤劳,看到了吴国军队的骁勇。寡人当时甚至在想,如果吴国的君主不是夫差,而是任何一个稍微明智一点的人,我越国,或许永无翻身之日。”

“在那一刻,寡人对伍子胥,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情感。那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同病相怜。是的,同病相怜。他是一个清醒的智者,却要侍奉一个昏庸的君主,眼睁睁看着国家滑向深渊而无能为力。这种痛苦,与寡人身为亡国之君的痛苦,何其相似。”

“于是,寡人写了一封信。”

勾践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信中的内容。

“信上没有称臣,也没有乞求。寡人只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写下了几句话。”

他缓缓地念了出来:

“‘致吴相国:君之国,有心腹之患,非越,而在庙堂之内。越,疥癣之疾也;谗臣,才是附骨之疽。君王耳目蔽塞,社稷危如累卵。子胥之智,可察秋毫,然,秋毫可察,泰山之崩,亦无力回天。言尽于此,各自珍重。’——会稽,勾践。”

范蠡听得目瞪口呆。

这封信,没有一句是为越国求情,反而句句都是在为吴国“预警”。这哪里是敌人写的信,分明是一位忧国忧民的智者,写给另一位智者的箴言!

“这封信……”范蠡的声音有些干涩。

“最终没有送出去。”勾践摇了摇头,“就在寡人准备冒险派人送出时,伯嚭的谣言四起,夫差杀机已现。寡人知道,时机已经失去。一旦此信落入伯嚭之手,不仅寡人必死,更会坐实伍子胥‘通敌’的罪名。寡人不能害他。”

他看着范蠡,一字一句地说道:“寡人当时就明白了。我与伍子胥,生来就是敌人,这是天命,无法更改。但作为对手,寡人愿意承认他的高明,甚至愿意在他身处险境时,发出一句提醒。只可惜,天不佑吴,这句提醒,终究是晚了。”

“所以,今日这座祠堂,也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那封未曾送出的信,寡人今日,要用一座祠堂,来‘寄’给他。”

范蠡彻底被震撼了。

他终于明白了勾践对伍子胥那份复杂情感的全部根源。

那是一种超越了国家、身份、仇恨的,英雄惜英雄的惺惺相惜。

勾践此举,是在告慰伍子胥的在天之灵,也是在告慰自己那段最为艰难、最为清醒的岁月。

他看着眼前这位君主,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能有如此胸襟和格局的君王,其称霸天下,绝非偶然。

第九章 伍相祠落成

数月后,阳山之麓,伍子胥祠正式落成。

祠堂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正门之上,悬挂着巨大的匾额,上面是勾践亲笔题写的三个篆字——“忠烈祠”。

落成大典之日,万人空巷。吴地的百姓,越国的将士,都聚集在阳山之下,人山人海,气氛却异常的安静和凝重。

勾践身着最隆重的祭祀礼服,率领范蠡、文种等一众越国大臣,缓步走上祭台。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特殊的“客人”——被俘的吴国公卿贵族。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座为他们国家的相国建立的祠堂,心中五味杂陈。

祭祀的钟鼓声响起,庄严肃穆。

勾践亲自上前,点燃了三炷高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之中。

而后,他转身,面对着山下成千上万的吴越军民,声音通过内力的催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今日,寡人在此,不为夸耀越国之武功,不为羞辱吴国之败亡。只为祭奠一个忠烈之魂——吴相国,伍子胥!”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尤其是吴人,都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位征服者。

勾见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寡人与伍子胥,为敌二十余年。他欲杀我而后快,我欲破吴而雪耻。论仇恨,不共戴天!”

“但是!”他的话锋猛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国仇之外,更有大道!寡人今日要问你们,何为忠?何为智?”

他伸手指着身后的祠堂。

“所谓忠,是明知君王有过,仍犯颜直谏,以死相争,此为大忠!伍子胥,做到了!”

“所谓智,是洞察国家之危,预见未来之祸,为国祚长久,殚精竭虑,此为大智!伍子胥,也做到了!”

“一个国家,可以没有强大的军队,可以没有广袤的疆土,但绝不能没有敢说真话的忠臣!一个君王,可以没有盖世的武功,可以没有绝世的才华,但绝不能听不进逆耳的忠言!”

“夫差之败,非败于我勾践,乃败于他自己的骄横与偏听!他亲手杀死了为他看清道路的眼睛,堵住了为他预警灾祸的耳朵!吴国之亡,非亡于越国之兵,乃亡于庙堂之上,忠臣绝迹,谗臣当道!”

这番话,振聋发聩。

山下的吴人,许多都流下了眼泪。他们想起了伍相国生前的种种,想起了他的刚直,他的忧虑,他的悲愤。勾践的话,说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坎里。

就连那些被俘的吴国公卿,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勾践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他用一种无比庄重的语气,宣布道:

“一国可灭,一姓可亡,然忠烈之魂,千古不朽!”

“我,越王勾践,今日在此立誓,凡我越国子民,凡吴地之民,见伍相祠,当如见忠烈。后世君王,当以夫差为戒;后世臣子,当以子胥为楷模!”

“寡人今日为伍子胥立祠,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勾践所敬佩的,是超越了国界的忠诚与智慧!我越国所要建立的霸业,是能容纳忠言、能尊崇忠魂的王道霸业!”

说罢,他对着伍子胥的塑像,深深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山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应。

“大王英明!”

“大王英明!”

无论是越国士兵,还是吴国百姓,在这一刻,都被勾践的胸襟与气魄所折服。

一场亡国之后的祭奠,被勾践演绎成了一场收拢人心、确立霸主道德高地的完美政治宣言。

他不仅征服了吴国的土地,更在这一天,征服了吴国的人心。

范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从今天起,天下的霸主,除了勾践,再无二人。而这座伍子胥祠,将成为勾践称霸道路上,最独特、也最坚实的一块丰碑。

第十章 霸主的孤独与千秋功过

勾践称霸之后,越国的声威达到了顶峰。

然而,权力的巅峰,往往也是人性最幽暗的深谷。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范蠡看透了勾践那双深邃眼眸背后,隐藏着刻薄寡恩的帝王心术。他明智地选择了泛舟五湖,归隐而去。

而文种,自恃功高,没能听从范蠡的劝告,最终被勾践赐剑自尽。

越国的朝堂,在经历了短暂的辉煌之后,也开始弥漫起一种令人窒息的猜忌与恐惧。

又是一个深秋的夜晚,月凉如水。

已经步入老年的勾践,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阳山的伍子胥祠。

他遣退了所有侍卫,一个人走进了这座由他亲手下令建造的祠堂。

祠堂内,香火鼎盛,显然一直有专人精心打理。他走到伍子胥的塑像前,那座塑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双目炯炯,仿佛依旧在凝视着这个他曾为之奋斗又被其毁灭的国家。

勾践抬头,与那双石刻的眼睛对视了许久。

“相国,寡人又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疲惫。

“你死后,夫差说,无颜见你于地下。可他哪里知道,真正无颜见你的,或许……是寡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一生辅佐昏君,最终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而寡人,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终于称霸天下。世人都说寡人是明君,是英雄。可他们不知道,寡人有时候,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像夫差了。”

“寡人也开始听不进逆耳的忠言。范蠡走了,文种死了。如今的朝堂之上,也尽是些阿谀奉承之辈,像极了当年的伯嚭。”

“寡人也开始猜忌,猜忌每一个功臣,每一个将领。寡人害怕他们功高震主,害怕他们会成为下一个勾践,来颠覆我的越国。”

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像底座。

“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一个尝尽了世间最苦的胆汁,一个忍受了世间最深的屈辱才登上王座的人,最终,却活成了自己最鄙视、也最想战胜的那个人的样子。”

“寡人为你立祠,本意是想警示后人,也警示自己。可这权力的滋味,比胆汁更苦,比美酒更毒,它会腐蚀人心,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相国啊相国,你若泉下有知,会不会也在嘲笑寡人?你用一生的悲剧,警告了夫差。而寡人,用一生的成功,最终却证明了,你警告的,或许是这世间所有的君王。”

夜风吹过,祠堂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亡魂的叹息。

勾践久久地伫立在塑像前,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被拉得又细又长,充满了无尽的孤独。

他赢得了天下,却失去了战友,失去了信任,甚至失去了最初的自己。

他这个霸主,当得何其风光,又何其悲凉。

伍子胥的悲剧,在于忠诚遇见了愚蠢。

而勾践的悲剧,在于成功催生了孤独与猜忌。

这或许,就是权力永恒的悖论。

【历史升华】

伍子胥与勾践,是春秋末年最耀眼的一对死敌。他们的恩怨情仇,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博弈,更是两种国家意志的碰撞。伍子胥的刚烈忠诚,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宁折不弯。他的悲剧,是那个时代忠臣命运的缩影,警示着权力顶端的君王,一旦失去兼听则明的胸怀,社稷的崩塌便只在旦夕之间。

而勾践为伍子胥立祠,这一看似不合常理的举动,实则是中国权谋智慧与政治格局的巅峰体现。它超越了简单的成王败寇逻辑,展现了一位卓越胜利者对可敬对手的认可。这不仅是一次成功的政治作秀,用以收服吴国民心、树立自身道德权威,更深层次地,是勾践对“镜鉴”价值的深刻理解。他敬的,是伍子胥那份能照见国家危亡的“清醒”。通过尊崇死敌的忠魂,勾践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的霸业寻找合法性与永恒性,将伍子胥的个人悲剧,升华为所有后世君臣必须共同面对的历史教训。这个故事,最终探讨的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在权力的游戏中,真正的胜利者,不仅要战胜敌人,更要有能力战胜胜利本身所带来的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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