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的北平城里,秋意初起。西山方向云气压得很低,城里却格外安静。新中国筹建的关键会议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很多人盯着大局,也有人不时提起一些“老红军的名单”。名单里,有一位名字非常普通,却总让人多看两眼——熊世皮。因为在他的名字后面,常常会被人顺手加上两个字:“哑巴”。
有意思的是,在很多参加过长征的老战士记忆里,一提到这位“哑巴同志”,浮现出来的并不是枪林弹雨,而是一口黑乎乎的铁锅,一副磨得发亮的扁担,还有那个永远走在队伍最后,却把好东西都往前面塞的背影。
这就牵出一个看上去有些“反常识”的问题:这样一位不会喊口号、不会立战功的聋哑挑夫,为什么会在1955年授衔时,被授予少尉军衔,成为我军第一位聋哑军官?
答案,要从1935年的夹金山说起,也要从建国后高层对他一再的惦念说起。
一、从“可疑人物”到红军挑夫
1935年6月,中央红军正在为翻越夹金山做准备。这个时间点很关键,中央红军刚刚突破乌江、四渡赤水,又强渡大渡河,正向川西高原挺进。要想穿过这道“雪山门槛”,找到可靠的向导,是过关的第一步。
然而情况并不乐观。地方反动势力长期散布“红军吃人”“红军抢孩子”的谣言,不少当地百姓宁愿躲进山沟,也不肯多说一句话。红军侦察分队在夹金山一带找了三天,问路碰壁,找向导也毫无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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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里,一个衣着破旧、神情躲闪的男人,出现在红军侦察兵视野中。他走走停停,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躲避。等战士们把他围住,才发现这人不说话,用手比划半天,别人也听不懂,只知道他耳朵不灵、嘴也发不出声。
在那个敌情紧张的节骨眼上,这样的“怪人”,很容易被当成嫌疑对象。熊世皮,就这样被侦察分队带回了部队。
两天时间里,红军通过多方打听,再加上细致的观察,逐渐弄清了他的底细:这是当地一个穷苦农民,从小耳聋,说话含混,几乎和外界隔绝,根本谈不上什么“特务背景”。查明情况后,部队按照纪律,把人放了。
按理说,事情到这就该结束了。结果出人意料。
被放回去的熊世皮,并没有急着躲开,反倒跟在队伍附近打转。几名战士看他实在古怪,又把他叫到一边。熊世皮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双手不断比划,指着红军的旗子,又拍着自己的胸口,意思再清楚不过——他想跟着走。
在场的战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忍不住笑出来,又有点心酸。这个连普通话都听不懂的聋哑人,明知道跟着红军意味着翻雪山、过草地,照样死活不肯离开。最后,只能把他的意愿层层上报。
那时红军内部,对出身贫苦的劳动人民一直有一种自然的信任感。很快,批复下来:可以接收,编入中央警备团,从事后勤杂务。于是,这个被人叫了半辈子“哑巴”的农民,有了名副其实的新身份——红军炊事员兼挑夫。
谁都没想到,这个身份,会伴随他走完长征,也会在几十年后,变成一枚少尉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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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雪山草地上的无声身影
对于很多红军战士来说,长征是一段血与火交织的记忆;对熊世皮来说,更像是一场异常漫长的体力极限考验。
参加红军没多久,队伍就迎来了翻雪山、过草地的艰难阶段。中央警备团担负着警卫首长、保管重要文件和物资的任务,队伍虽不算最大,却责任极重。后勤分队的每一口锅、每一袋粮食,都关系到整个团的战士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能不能坚持下去。
在这种条件下,一个聋哑挑夫能做到什么?不少人当初并没有太高期待。现实却超出了多数人的想象。
长征期间,熊世皮背着二十多斤的铁锅,肩上还挑着上百斤的粮食和杂物。高原空气稀薄,很多年轻战士走几步就喘得厉害,他却咬住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路上遇到有战士落在后面,他会停下来,把别人肩上的东西接过来一半,自己嘴里含着干粮,挥挥手让对方赶紧跟上。
有战士后来回忆,说他那时候“像头倔驴”,只要扁担还在肩上,就不肯停。到了宿营地,别人一屁股坐地上喘气,他先把锅架好,找柴火,烧水,准备简单的饭菜。很多年轻战士饿得头晕眼花,等一碗热乎乎的粮食递到手里,抬头一看,就是那个不会说话、衣襟被汗浸透的“哑巴同志”。
有一回,过草地时,一名班长不慎陷进沼泽。周围战士知道这种地形的危险,谁都清楚多一人下去,多一个人可能出不来。班长大喊“谁都不要下”,声音里带着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背影抢先冲了过去。熊世皮毫不犹豫,把扁担往地上一摔,踩着浮草往前探。战友们只能一边拽着他身后的绳子,一边拼命拉那位班长。折腾了半天,两个人都被拖上来,浑身泥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名班长后来提起此事,很长时间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拍拍胸口,冲着别人比划:“要不是他,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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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草地考验的是勇气和体力,那么雪山更像一项残酷的生死筛选。夹金山、梦笔山一线,不少战士在冰雪中滑落山崖,再也没有回来。雪面光滑,草鞋打滑,跌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熊世皮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对这种地形有本能的警惕。他发现不少战士脚下打滑,脸色变得很难看,干脆把自己的想法比划给大家看——先用布条、草绳把草鞋缠紧,再把草鞋边缘编出粗糙的网状,让鞋底能更牢地“抓住”冰面。
手语说不清,他就用行动示范。有人照着做,试了一趟,果然稳当许多。做法立刻推广开来。伤亡统计自然没有进行到这么细致,但不少老红军后来都提起过这件小事,认为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改动,实实在在救了一批人的命。
值得一提的是,熊世皮从未参与正面作战。他没有拿枪冲锋的记录,也没有单独击毙敌人、缴获武器的战功档案。可在后勤线上,他几乎什么活都抢着干:挑担、打水、烧火、洗锅、分粮,一天下来,别人累得趴下,他还在火堆旁收拾锅碗。
有战士私下感叹:“他要是会说话,早就立了大功。”这话并不夸张。只不过在那个年代,大家更习惯把这样的付出,看作是一种“天经地义”的集体奉献,很少有人把功劳往个人头上去算。
正是因为这份朴素而顽强的坚持,熊世皮给战友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就连中央首长,也注意到了这个总是光着脚跑前跑后、沉默寡言的后勤兵。
有一次,朱德来到部队,看见他在井边挑水,一双脚满是裂口,连草鞋都没有。朱德停下来,愣了一下,随即转向身边干部,语气里透着自责:“怎么能让同志光着脚干活?他虽然不会说话,不上前线打仗,可是在后勤上的功劳,不能忽视。”
这句话很直白,却点到一个根本的观念——红军不是单纯靠英雄冲锋取胜的队伍,而是一支靠全体官兵共同支撑起来的队伍。没有枪林弹雨中的战士,也不行;没有默默扛锅挑担的人,同样不行。
三、一枚少尉军衔的背后
长征结束后,红军队伍经历西北会师、改编整训、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漫长阶段。无数人换了番号,有的牺牲,有的转业。熊世皮始终留在队伍里,在不断变化的组织结构中,他的岗位大体没变——还是在后勤、警卫系统里,一直干到新中国成立。
1949年以后,他被正式编入中央警卫部队。随着年龄增长,炊事、挑担这类重体力工作逐渐交给年轻人,他转去做一些相对轻一点的事务,比如协助管理物资、打扫、维持秩序。有病号需要帮忙,他就默默上前;机关院里种地、收菜,他照样起早贪黑,不声不响。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部队组织体检。医生发现他身上积劳成疾,留下不少问题。那时候,很多老红军身上都有旧伤旧病,可对于这个既聋又哑、又体弱的老人,领导层尤其上心。
公安师师长刘辉山得知情况后,专门打招呼,让卫生部门安排他去山东休养一段时间,环境清静,空气也好。按理说,休养是好事,很多年纪大的干部都盼着这样的机会。结果没想到,熊世皮在山东待了没几个月,就坚持要回到原单位。
他不会讲理由,只会着急地比划,指指自己,又指指部队大门,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最后,负责人只好把意见往上报。经批准,他如愿回到部队,被安排在师部果园做管理员。
果园这种岗位,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很适合他的情况:环境固定,劳动量适中,又能离部队很近。他每天照看果树,修枝、浇水、施肥,一丝不苟。有战士开玩笑说:“哑巴师傅照看果树跟照看锅一样仔细。”
1955年,全军实行军衔制,是一次极具标志意义的大事。那一年,对授衔对象的考察相当严格,既看资历,又看战功,同时还要统筹岗位、贡献等多方面因素。在这种背景下,一名没有战斗立功记录的聋哑后勤兵,出现在授衔名单上,不得不说有些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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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安师的一次师部会议上,师长刘辉山点名谈到了熊世皮。他很直接:“哑巴同志虽然没有在战场上消灭敌人,但他是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多年任劳任怨,对革命有贡献。我个人认为,组织应该考虑给他授衔。”
政委也表示赞同。会后,相关材料逐级上报。经过研究,组织上作出一个看似不太起眼,却很有意味的决定:授予熊世皮少尉军衔。
这一决定,在全军范围内非常少见。授衔对象中,多数是有明确战功、技术特长或指挥经历的军官。像这样以长期后勤工作、长征经历、组织认可为依据的聋哑干部,被授予军衔,几乎可以用“罕见”来形容。
不得不说,这枚少尉军衔本身的军阶并不算高,但它传递出来的信号却很清晰:革命队伍不会忘记那些默默扛锅挑担、没有“光鲜战报”的人。制度设计空间有限,情理之中的照顾,有时候就体现在这样一个选择上。
授衔之后,熊世皮正式成为“我军第一位聋哑军官”。他本人未必完全明白“军衔制”的全部含义,只是知道从那以后,大家称呼里会加上“同志”“军官”,遇到他时,年轻战士会更自觉地敬礼。
此后十几年,他依旧留在中央警卫部队。生活节奏慢慢平稳了下来,工作性质偏向管理和服务,有时是果园,有时是机关院里的简单事务。有人说他“变懒”了,其实不过是年纪在那摆着,身体条件也支撑不了过去那种强度。可只要还能动,他就习惯性地在院子里转,一看到有人扛不动东西,就赶紧上去搭把手。
这些细节看上去零碎,却恰好构成一种朴素的延续:红军年代那种不争、不抢、抢着干活的劲头,并没有因为授了衔、换了制服就消失。
四、“哑巴同志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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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后推,来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时新中国已经走过二十多个年头,国内外形势都非常复杂。高层事务压得很紧,但有些名字,却始终藏在某些老一辈革命者的心里。
1971年前后,周恩来在同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吴忠谈话时,突然提起一个问题:“哑巴同志现在在哪里?身体怎么样?”这一问,听上去朴素,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吴忠随即回去了解情况,把熊世皮的住处、身体状况、日常待遇,都一一梳理清楚,再向周恩来作了汇报。周恩来听完,点了点头,特意交代:这样无亲无故、为革命付出很多的老同志,组织一定要好好照顾;部队要经常去看他,检查身体,看看还缺什么。
从具体工作层面看,这不过是对一位老干部待遇的再强调。但从时间跨度来看,这件事很耐人寻味。距离长征已过去三十多年,距离1955年授衔也有十六年,周恩来还能在繁忙政务中记起一位聋哑后勤老兵,并专门口头叮嘱,可见当年的印象有多深。
不久之后,熊世皮的身体状况开始急转直下。1972年,他突发心脏病,师领导高度重视,立即把他送到师部医院,安排专门的医护小组轮流照看。领导干部多次去病房看望,虽然无法和他进行复杂对话,但站在床前,拍拍他的手臂,点点头,他就能明白大概意思。
因为熊世皮平日里喜欢看电影、电视,部队专门把师部里唯一的一台彩色电视机,送到他住处。那时彩电并不普及,更别提在基层单位集中使用。给他用一台,多少带着一点“破例”的意味。
不久,他的老领导、时任北京卫戍区政治部副主任杜泽洲,还代表组织送给他一台电冰箱。在当年的普通家庭,这种家电是相当稀罕的物件。对于一位无儿无女、独自生活的老兵来说,这样的安排,显然已经超过一般意义上的生活照顾。
如果从纯粹的制度角度看,这些“特殊照顾”并不容易量化。但放在整个老红军群体里看,就会更容易理解:很多在战争岁月中付出巨大、甚至没有留下完整档案的老战士,需要有人记得,需要有人具体落实关怀。熊世皮不过是其中一个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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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观念中,“家”的概念十分单一。部队就是家,院子就是家,天天见面的战友和干部,就是家里人。没有子女,没有近亲,却没有被遗忘。这种情况在普通社会中确实少见,但在那个时代的军队里,却并非孤例。
1981年5月,按照组织安排,他以副师级干部待遇正式离休。那一年,他已经年逾八十。离休手续办理得比较周全,生活待遇、医疗安排,都有明确落实。对一位从红军时期一路走来的聋哑老兵来说,这样的结局,算得上比较完整。
两年后,熊世皮因病去世,享年九十二岁。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骨灰最后被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极为明确的肯定——他被视作为革命作出突出贡献的人员,享受相应规格的安葬礼遇。
试着想象一下,如果1935年那场误会没有发生,如果他没有在夹金山脚下被红军侦察兵“抓”回去,他的命运大概就是在偏僻山村里沉默终老。以当年的医疗条件,一个先天聋哑、体力长期透支的农民,很难活到九十多岁,更谈不上军衔、八宝山、果园管理员这些角色。
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一生,也折射出我党我军在相当长时间里,对老红军、老同志的态度。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全国范围内曾经展开过寻找失联老红军的工作,目的是让那些因历史原因“失去联系”的人,重新被组织找到,确认身份,落实待遇。对很多人来说,这种“迟到的认领”,不仅是一纸材料,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回归。
熊世皮的故事,之所以在很长时间里被人一再提起,并不在于他有多少传奇的战斗场面,而在于他所代表的那种群体:没有耀眼勋章,没有豪言壮语,却在漫长岁月里,一直扛着扁担往前走。他在长征路上挑的,表面是铁锅和口粮,实际上也扛着一支队伍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生存线。
周恩来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句看似随口的问话——“哑巴同志现在在哪里?”——其背后是一个清晰的价值判断:历史不会只记住冲锋的身影,也不会忽视那些埋头干活、不善言辞的人。
这一点,在熊世皮身上,体现得格外安静,却相当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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