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冬天,新县城里的一场小雪下得并不大,路边的老树枝头泛着白。就在这时,一个消息在熟悉许光的人中间悄悄传开——老许住进了武汉的医院。有人低声问:“听说病不轻,他会不会让组织给他安排个好一点的病房?”回答的人摆摆手:“以他的脾气?想都不要想。”
有意思的是,围绕这位老人的议论,几乎都离不开两个词:抠门、公道。抠门的是对自己,一辈子舍不得多花公家一分钱;公道的是对别人,尤其是对老区群众,总想着再多尽一点力。等到一年后人们得知,他在临终前把20万元全部积蓄捐给家乡老人和孩子时,很多人才恍然明白,这样的“抠”和“公道”,其实早在他年轻时就埋下了根。
这一切,还得从上世纪二十年代末说起,从一个名叫“黑伢”的山里娃,说起。
一、战火童年与海军军官:从山洞到甲板
1929年4月,许光出生在河南新县,那时的大别山,早已被战火搅得天翻地覆。他的小名叫“黑伢”,黑瘦,安静,很少多话。两岁多的时候,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失守,红四方面军被迫转战,他的父亲许世友随部队离开大别山,自此同家人失去了联系。
这家人一下就散了。为了不让儿媳独守空房,老人家做了一个当时看来合乎情理的决定——劝儿媳改嫁。小黑伢则被留下来,由奶奶和姑姑带着,在深山里到处躲避搜捕。白天在山林间转移,夜里在山洞中蜷缩,生活的主旋律只有两个字:躲着。
七岁那年,许光进了儿童团。有一次“扫荡”,敌人上山搜索,他和姑姑躲进山洞,连续三天三夜不敢出声。有人在洞口点火,烟熏火燎,差一点把他们活活困死。幸好天降大雨,火星压了下去,两人才侥幸逃生。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却已经学会了什么叫咬牙硬撑。
战乱中长大的孩子,大多早熟。许光懂得,姓许这一家在山里人的眼中,是“红军的家眷”,有人敬重,也有人盯着。他不敢惹事,更不敢给奶奶添麻烦。读书的机会几乎没有,能认几个字,都要靠在庙墙、牌匾上自己琢磨。
1948年,许光十九岁。就在这一年,他的人生突然转了个大弯。父亲的老战友王树声,通过多方打听,终于在大别山里找到这个失散多年的孩子,把他带去与父亲团聚。这是他与父亲分别17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许世友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将领,看着这个高高壮壮的青年,既欣慰又愧疚。父子俩一开口,话题就从过去的苦日子讲到未来的打算。许世友问:“你以后打算干什么?”许光脱口而出:“参军,像您一样报效国家。”话说得干脆,没有犹豫。
就这样,这个没上过几天学的山里娃,被送进山东军区文化速成中学,又先后进入华东军政大学、第一海军学校和大连海军舰艇学院学习。他深知自己基础差,白天上课,晚上补课,别人休息,他还在啃书本。新中国成立后,他成为海军第一批具有本科学历的军官,分配到北海舰队工作,一路干到了舰艇长,先后6次立功。
有意思的是,在部队里,他从不提自己是谁的儿子。战友只知道他姓许、能吃苦,有点“轴”,遇到难活总往前冲。有人后来回忆:“那时候谁都不知道他父亲是许世友,他自己更不提,连家书都躲着写。”
从山洞到甲板,看上去是命运的垂青,仔细一想,却是几十次熬夜、无数次训练换来的。也正因为如此,当他后来面对人生最重要的选择之一时,心里有底,也有分量。
![]()
二、“替父尽孝”的抉择:从海军军官到山里参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许世友已经身居高位,但有一件事始终压在心头——没能在母亲身边尽孝。他常说:“活着尽忠,死了尽孝。”话说得重,心里自然更重。老母亲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来部队探望几次,都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坚持要回老家。
老太太回了新县,年纪却一天比一天大,长途往返越来越吃力。经过反复思量,许世友把许光叫到身边,父子俩进行了一次说不算长,但影响极大的谈话。大意很简单:奶奶年迈,自己身在军中分身乏术,希望许光回家乡,代他在老人身边尽孝,“只要奶奶还在一天,就不能离开一天”。
这是摆在许光面前的一道难题。一边,是在海军已经干了13年,业务熟、前景好的军旅生涯;另一边,是回到大别山,在小县城当一名普通干部,守在老人的炕头边。一个是“前程似锦”,一个是“衣锦还乡”,却要在孝与忠之间做个权衡。
试想一下,那时的他不过三十来岁,正是干劲最足的时候。有人劝他:“部队里机会多,海军发展也快,再干几年,说不定就要提拔。”但许光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如果不回去,父亲对母亲的愧疚,只会多一层。他没有纠缠太久,最终选择服从父亲的安排。
离开部队那天,许世友在青岛为他摆了一桌菜。临别时,他端起酒杯,眼圈有些红,对儿子说:“黑伢,你是我的好儿子,奶奶今后就交给你了。”父子俩对饮这一杯酒,一个继续奔走军旅前线,一个转身走向沉默的山乡。
从海滨城市青岛回到新县,许光身份发生了变化:从海军作战指挥员,变成县人武部参谋。工作环境、生活条件、发展空间,一下拉开了不小的差距。不过,这种落差并没有让他抱怨。白天在岗位上认真干活,晚上赶回乡下照顾奶奶。
当时县城和乡下的距离不算远,却足以让平凡的奔波变成辛苦的日常。为了缩短时间,他咬咬牙买了一辆自行车,雨雪天也赶路。奶奶想吃什么,他就想办法从县城买回去,自己动手做。只要有空,就回乡下同奶奶一起住,一边伺候老人起居,一边给奶奶念许世友的来信。
半年后,94岁的老人安详离世。丧事办完,许光带着孩子,到南京去看父亲。当时许世友已任南京军区司令员,见面后问得很直接:“你想不想回海军?”回去并不难,原部队也有这个意向。许光却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确地拒绝了父亲的安排。
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既然回到家乡,既然已经脱下海军军装,就干脆扎根下来,为老区做点实事。后来,他的女儿许道江回忆,说父亲其实有三次改变人生轨迹的机会——回海军、当军分区领导、被调到机关工作,他都谢绝了。在他的观念里,党员的价值不在头上戴几颗星,而在脚下站在哪里。
从1965年到1977年,十二年间,他在新县先后为奶奶、母亲、伯父和两位伯母养老送终,还照料膝下无子的伯父后事。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承担,不带任何光环,却磨出了他做事的一贯态度:有交代,就要有交账。
至于“许世友的儿子”这个身份,他自己刻意淡化,从不拿出来给自己添光。当地群众记住的是一个不张扬、肯吃苦的干部,而不是某位大将的后人。
三、扎根大别山:修路、架线、防汛一线的“轴”干部
许光回到大别山后,自己有一句话时常挂在嘴边:“不能在军营里施展抱负,就要在家乡有所作为。”这话说得不响,却像一根线,串起了他后来的几十年。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新县接到任务,要筹建159微波站。这是当地通信建设中的一件大事,选址在山上,地形险,交通差,机械设备根本上不去。许光被安排负责筹建工作。山上没路,他就带头和工人一起,用肩挑、背扛,把一件件设备运上去。连续施工三百多天,他始终和普通职工一道劳动,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工棚。
那时条件艰苦,很多人都记得一个细节:他在山坡上挥镐挖地基时,汗水顺着脸往下淌,衣服湿透,却从不往后退。有人劝他稍微歇一会儿,他摆摆手说:“等站建起来,老区通信方便了,再歇也不迟。”这种干劲,在当年的干部中并不稀罕,但坚持几十年不变,就有点特别了。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新县决定铺设35千伏高压线路,把电从山外引进县城。对于当时的老区人来说,这条线路意味着灯光、意味着工厂、也意味着生活的改变。许光又一次站在前面,一头挑着任务,一头带着民兵。
那段时间,他和民兵同吃同住,白天扛着水泥电杆往山上抬,晚上蹲在路边商量第二天的施工安排。山路崎岖,电杆沉重,很多年轻人抬得肩膀青一块紫一块,他也不例外。线路终于从山外拉进县城,那一晚,许多老百姓站在街头,看着灯泡亮起,嘴里不停念叨:“亮了,亮了。”有人回忆说,当时见到许光,忍不住对他竖起大拇指,他只是笑笑:“是大家拼出来的。”
新县原常务副县长韩文定提到他,总要说一句:“许光为家乡建设四处奔走,多次上地区、省里争取项目,为县里的基础设施打下了底子。”这种奔波,并不仅仅是开会或写报告,有时还得往返在机关与乡镇之间,挨个村去看情况。
1987年7月,新县遭遇大雨,山洪暴发,防汛压力骤增。县防汛指挥部紧急通知,让许光连夜赶到郭家河。他当时已经身有疾病,但顾不上多想,冒雨上车往山里走。路被洪水冲坏,吉普车一个趔趄,栽进两米多深的坑里,车内几人都受了伤,他更是当场昏迷。
后来回忆这一幕,韩文定眼圈发红:“他昏迷了三天三夜,脸上缝了二十多针,门牙磕掉了。结果刚一醒过来,就嚷着要到水库去和民兵一起堵决口。”身上的伤还没好,他已经站在堤坝上指挥抢险,身边人看了都摇头:“这人真轴。”可也正是这种“轴”,让他在关键时刻从来不躲、不避。
值得一提的是,在二十多年担任县人武部副部长期间,他几乎走遍了新县的山村。下乡时他为自己定了“三不”规矩:不喝酒、不抽烟、不吃肉。表面看,是节约开支,实则是刻意与群众保持平等的距离——既不让人觉得他来占便宜,也不给别人造成负担。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烟瘾其实不小,但在公事场合,从不抽公家的烟。有一次,一位湖北来的村支书看见他抽着最便宜的“散花”烟,笑着打趣:“你一个县干部,抽的烟还不如我一个农民好。”他只是笑笑,把烟掐灭,没搭话。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抠”,他轻描淡写一句:“公家的东西,心里要有杆秤。”
电话普及以后,县里给他家装了固定电话。按当时的规定,单位可以报销话费。许光却一再叮嘱家人:只接电话,不打电话,私事一律不许用公家线路。家里人想多说两句,都要找投币电话。许道江回忆,父亲常说:“不该花的钱,一分也不能花。”听起来絮叨,却贯穿他的一生。
对自己省,对别人却不吝啬。1957年,他从部队回乡探亲时,得知田铺乡河铺村有个叫朱慈柱的妇女,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苦,便主动伸出援手,资助了她整整九年,直到这家生活有所好转。他曾对人说:“父亲让我回来,不只是给奶奶尽孝,也是让我们对老区人民尽孝。”话里有一种朴素的传承感。
1982年,他五十三岁,职位是新县人武部副部长,已经到达副团职军官的最高服役年限。河南省军区准备提拔他到信阳军分区担任领导,以延长服役。按常理说,这对个人和家庭都是好事。然而,他却主动提出愿意转业,把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几个月后,他转业到新县人大工作,继续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忙碌。
县里条件改善后,原本打算把一处宽敞的院落分给他住。没过两年,新县人大要盖家属楼,却迟迟征不到地。许光得知情况,二话不说,带着家人搬出去租房,把原来的院子交给单位使用。家人提起实际困难,他摆摆手:“房子小点也够住。”有人提醒他可以按政策抵价交换,他却把单位的难处一条条列出来,说组织更需要那块地方。
到了1992年,他办理退休手续时,有同事提醒,只要能证明自己在解放前参加工作,就有资格办理离休,待遇高出不少。他明明有许多战友可以盖章作证,却坚持按退休手续办,说:“国家有政策,就按政策办。比起那些牺牲的老红军后代,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从修路架线到防汛抢险,从拒绝提拔到主动让房,从节省一支烟、一通电话,到毫不犹豫掏出自己的工资照顾困难群众,这些看似杂乱的小事,串起来其实就构成了他一生的轨迹:不求出名,但求心安。
四、家风与遗嘱:不为自己多要一分,却为老区留下20万
讲许光,不得不说他始终坚守的一条承诺——绝不利用父亲的影响为自己谋取任何私利。这句话,他在许世友生前说过,在许世友去世后仍然遵守得非常严格。
老将军的一位老部下,后来成为武汉军区的领导。出于对老首长的敬重,他曾打算把许光调到武汉,让他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更好一点。消息传到新县,有人悄悄替许光高兴,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结果,许光断然谢绝,理由很简单:“当初答应过父亲,不能借他的名头为自己谋利。”
这套原则,他也同样用在儿女身上。大儿子许道昆高中毕业后想当兵,正赶上许世友的老部队在招新兵,只要打个招呼,路子非常好走。但许光硬是把儿子送去乡下当知青,让他和普通青年一样排队报名、等待审批。第二年,他才把儿子送到济南军区,当了一名普通侦察兵。
二儿子想参军,也没例外。退伍之后,两兄弟都回到家乡工作,没有任何特殊照顾,没有哪个岗位是靠“关系”换来的。有人好奇地问他:“你这么做,孩子会不会心里不平衡?”他只说一句:“我早就把高干子弟的帽子摘掉了,他们也不能戴。”
![]()
女儿许道江在北京工作,那个年代回一趟家并不容易。从北京到新县,要坐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有时连车票都买不到。许光在县人大担任副主任,有公车可以使用,但他多次强调,不能让单位的车接送女儿。父女见面时,他总是反复叮嘱:“生活低标准,工作高标准,给党争光,不要抹黑。”听得多了,孩子们也清楚,这是原则,不是客气话。
等到父母年纪大了,女儿觉得老人住在只有六十平米、墙皮泛黄的老屋里太辛苦,就向县里争取了一些补贴,又自己贴钱,准备给他们买一套带小院的大房子。许光知道后,当场发火:“买房子可以,但别打着我的旗号。我不住这样的房子。”
最后,老人还是守着那间旧屋过完了晚年。屋子不大,家具简单: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军旅皮箱,七十年代的木柜,八十年代的简易木床,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机,一把生了锈的电风扇。外人走进来,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将门之后”的家。可在许光看来,这样才踏实。
转到生命的最后一年。2012年,许光被确诊为肺癌。起初,子女不敢把实情告诉他,只说病要好好治,需要住院。他一听就皱眉,不愿意去医院,觉得既费钱又麻烦。子女轮番做工作,总算把他劝到了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
住院后,他提出五点要求:不享受特殊补助,不住条件好的病房,不使用进口药,不做过度治疗,不给子女添麻烦。医生和家属都有些为难,但也知道劝他改口几乎不可能。
后来,他还是从医生口中得知了病情的严重性。得知自己是肺癌后,他的反应让人既心酸又敬佩:“我要回新县,我家是普通家庭,没有那么多钱。”这话说得直白,背后却是一贯的态度——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让国家多承担一分负担。
2012年8月,王树声的女儿王宇宏专程去医院探望他。许光见到老战友的后代,心情格外好,两人聊起往事,话题却很快转到老区的发展、家乡的变化上。他关心的不是自己还能活多久,而是新县的路修得怎么样,老百姓的日子有没有宽裕一些。
就在这段时间,他做出了一个看似突然,又十分符合他性格的决定——把自己全部积蓄20万元,作为遗产留给家乡,用于老区的老人和儿童福利事业。这笔钱,并不是哪一笔大收入得来的,而是一点一滴攒出来的工资、稿费和补贴,是几十年省吃俭用抠下来的“余粮”。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已经病重,为什么不留一些钱给自己治病,或者改善一下家人的生活?从他一生的选择来看,这个答案并不难理解。在他心里,有个秤,总是把“个人”摆在后面,把“集体”和“老区”摆在前面。对于自己,他惯常的想法是:能省就省;对于老区,他常常觉得: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2013年1月6日,许光在新县去世,享年84岁。因为他一直低调,生前多次拒绝媒体采访,他的很多事迹,还是在离世之后才被更多人知道。消息慢慢传开,老县城里年纪大的人,提起他时往往会加上一句:“是个实在人。”
许道江在回顾父亲一生时,说过一段很有分量的话:从1948年到1965年,父亲和爷爷相处了整整17年,耳濡目染之下,许世友那套严于律己、忠诚朴素的作风深深刻在他心里。后来,不论是在海军舰艇上守卫海疆,还是在大别山基层服务老区,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那种红色传统——不喧哗,不追逐虚名,却把一辈子都放在为国家、为人民的责任上。
许光临终前的那份遗嘱,没有华丽的词句,只是一笔清晰的数字和一个清楚的去向。二十万元,对照他简陋的家,对照那台九英寸黑白电视和生锈的电风扇,显得格外醒目。钱不算多,但足以说明,他从青年到暮年,始终没有偏离自己早年立下的那条规矩:不给自己“添光”,愿意替老区“添火”。
对新县的很多老人和孩子来说,捐款是一串抽象的数字;对熟悉他的人来说,这则是一个人一生行事风格的自然收束。早年的“黑伢”,在战火中倔强地活下来了;海军军官许光,在甲板上干出了成绩,又主动回到山乡;老年的他,坚持不占公家便宜,最后把积蓄全部留给老区。前后串起来,逻辑简单,却极为清晰。说到底,他只是把自己看得很轻,把该承担的责任看得很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