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岚镇十四人》

第十三章：体面人

石岚镇进入深秋。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风一吹，叶子沿着排水沟慢慢滑走。镇政府门口新换了宣传横幅，颜色鲜亮，像刻意遮住旧痕。

陈启山在镇财政所上班。

四十五岁，穿衣整洁，说话有分寸。他的办公桌总是收拾得很干净，文件分类整齐，连水杯都固定摆在左上角。

镇上很多人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

他妻子叫刘雯，在一家美容院做护理师。

她比陈启山小七岁，性格温和，很少与人争执。两人结婚十多年，没有孩子。

邻居常说他们“过得安稳”。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安稳是一种很薄的表面。

刘雯近一年开始频繁晚归。

起初是培训、加班、客户预约。陈启山没有怀疑。他习惯信任流程——只要理由看起来合理，他就不会追问。

直到一个雨夜。

刘雯洗完澡，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她睡着后，手机突然亮起，一条信息跳出来：

“明天还是老地方？”

陈启山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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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翻手机。

他只是关掉屏幕，重新躺下。

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

中午，他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刘雯，语气非常平静：

“晚上一起吃饭吧。”

刘雯沉默了一秒，说好。

他们去了镇上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餐厅灯光柔和，播放着慢节奏音乐。刘雯一直低头切牛排，刀叉碰到盘子时发出细小声响。

陈启山突然说：

“你最近是不是挺累？”

刘雯点头。

他又问：

“是工作累，还是别的？”

刘雯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否认。

她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

“我没想伤害你。”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离开餐厅时，陈启山替她拉开门。动作依旧绅士，像他们刚结婚时一样。

第三天，刘雯搬回娘家住。

陈启山没有阻拦。他帮她把行李搬上车，还提醒她别忘了带常用药。

邻居看到这一幕，都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冷战。

刘雯的情人叫郭诚。

他在镇上经营一家汽车美容店，三十出头，离异。平时话多，喜欢社交。

刘雯认识他，是因为车子保养。

关系发展得很慢，也很自然。

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控制边界。

事情真正失控，是在一个周末。

刘雯约郭诚去镇外水库。那里人少，视野开阔，是情侣常去的地方。

郭诚开车。

车停在堤坝旁，两人沿着护栏散步。风很大，水面反光刺眼。

他们谈到未来。

郭诚说想离开小镇，去大城市重新开店。

他说话时眼睛很亮。

刘雯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说：

“我可能离不了婚。”

郭诚愣住。

他笑了一下，笑容却慢慢僵住。他开始追问，语气越来越急。

风声盖过他们的争执。

刘雯后退了一步。

脚踩到松动的碎石。

她滑了一下，本能抓住护栏。

郭诚伸手去拉她。

两个人的力量方向完全相反。

护栏边缘很湿。

他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翻过护栏，掉进水库。

水面迅速合拢。

刘雯跪在地上，愣住。

她不会游泳，也不会求救。她只是盯着水面，整个人像被抽空。

尸体三天后被打捞上来。

警方认定为意外坠水。

没有刑事立案。

刘雯回镇时，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她没有再去美容院上班。邻居偶尔看见她，都会刻意压低声音打招呼。

陈启山是在派出所接到通知的。

他认真听完经过，只问了一句：

“她安全吗？”

民警点头。

他也点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空荡的家。

餐桌依旧摆着两套餐具，是刘雯离开那天早上留下的。他一直没有收。

他坐下来，把餐具一件一件收进橱柜。

动作非常慢。

他最后把刘雯的碗放回原位。

像是在等待她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