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冬天,朝鲜北部的山谷里下起了第一场雪。许多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已经陆续回国,归队的人数一天天减少,营房里却还有几盏灯坚持到深夜。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给家里写信,也有人,迟迟下不了决心。王兴复就属于最后一类人,他面对的难题,不是行李太多,而是走与留的抉择。
时间往前推回到1950年。那一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战场。王兴复当时二十出头,跟随后勤部队进入朝鲜,负责物资运输、抢修道路、转运伤员等工作。没有冲锋号,没有正面交火,却同样在炮火和死亡的阴影中摸爬滚打。运输线被炸断,战场一变,后勤就得连夜跟上,这些经历,让他早早见识到了战争的冷酷。
1953年停战协定签署后,枪声渐渐远去,战壕开始被泥土覆盖。可志愿军并没有一撤了之。出于安全考虑,也出于对朝鲜重建的支持,中国方面决定留下部分部队继续驻防和援助。当时留下来的,有约二十五万名志愿军官兵,王兴复就在其中。他从“战时后勤兵”,慢慢变成“重建志愿者”,身份没写在纸上,却天天体现在实际工作中。
战后初期的朝鲜,可以说是“千疮百孔”并不夸张。城市被轰炸,乡村被烧毁,桥梁、公路几乎一片破败。更严重的是,许多家庭的壮劳力战死前线,留下老人、妇女和孩子艰难度日。为尽快帮助当地居民恢复生活,中国志愿军按组织安排,被分配到具体村庄、具体家庭,负责帮助修房子、垦荒地、抢收粮食。就这样,军人和普通百姓之间,有了比战场上更细腻、更长久的接触。
王兴复就是在这样的安排中,走进了吴玉实家。那时的吴玉实,刚过少女年纪,家里原本有两个哥哥,都先后在战争中牺牲。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一家人几乎靠邻里接济和政府救济维持生活。志愿军战士被分配到他们家,这在当时的村子里,是实实在在的大事。多一双劳动力,就意味着多几分活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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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双方的关系只是“帮忙”和“被帮忙”。王兴复每天忙着修房顶、劈柴、挑水、整理被炸坏的屋子,还会想法子弄些日用品。志愿军的津贴不多,他却总要挤出一点,给这个家添点油盐或布料。这些举动,在战事刚停的困难年代,份量不轻。吴玉实也不是只接受,不回报。她会默默替王兴复洗衣、缝补军装,给他做一些简单的家常饭菜。语言不算太通,但一些简单的朝鲜语、汉语夹杂着,比划加眼神,反而多了一层真诚。
两人最初并没有把这段相处往“爱情”上想。毕竟,战争刚结束,每个人首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养家。只是,一天天、一年年过去,王兴复有空就往这个院子跑,村里人看在眼里,早就心里有数。等到有人在院门口打趣一句:“你们两个,将来怕是要做一家人了吧?”吴玉实虽然脸一红,却没有反驳。情感,就在这种略带苦涩、却有几分暖意的日常里悄悄发芽。
有意思的是,在当时的志愿军部队里,对于这类“军人与朝鲜姑娘”之间的朴素情感,并不是没有人察觉。但部队有纪律,战时和战后初期,都明确规定志愿军不得与当地女子谈恋爱、通婚。这样的规定有其现实考量:身份敏感、人员管理复杂、政策尚未明确,一旦放开,问题难以收拾。换句话说,哪怕双方真有感情,也必须压在心底。
时间来到1958年末,国家决定基本完成志愿军从朝鲜的整体撤离工作,留下的少数人员也要陆续返回。消息一下来,原本不常提起感情的人,心思都浮上水面。对王兴复而言,这意味着离开朝鲜、回到久违的祖国,也意味着极大可能再也见不到吴玉实。两条路摆在面前,很现实,又都不轻松。
在这个关口,王兴复总算下定决心,不再躲闪。他鼓起勇气向吴玉实说出了自己的心事,话说得并不华丽,大意就是:若是能留下来,愿意和你成家,承担起一个男人该承担的责任。这个表白来得不算早,却也没有太晚。吴玉实沉默了一阵,目光很坚定,只说了一句:“你留下,我就嫁给你。”话不多,却把态度说明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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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有了明确回应,接下来的问题却远比两人想象的复杂。按照当时的规定,志愿军战士不能与朝鲜女子结婚,这是写进纪律的硬杠杠。王兴复若要娶吴玉实,就必须先解决身份问题,否则既违纪,又给组织添麻烦。这一步,他绕不过,只能去面对。
他去找了连队干部,老实交代自己的情况。连队领导听完,心情颇为复杂。一边是多年的战友,感情真挚,留在朝鲜,明摆着是为了一个家;另一边是部队铁律,做干部的又不可能装作没听见。怎么办?草率答应不行,简单一口回绝也不合适。
于是,连队往上汇报,营里、团里再往上,事情层层传递。不得不说,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说明一件事:组织并没有一开始就把这段感情当作“小毛病”来处理,而是当成一个需要认真拿主意的特殊情况。与此同时,朝鲜方面也获悉了这一情况。对方的态度也很关键,中朝两国之间的协商,才有解决问题的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中朝关系正处在血与火铸就的高点,双方领导层都有一个共识:这场战争不仅打出了军事上的胜利,也凝结了两国人民的情谊。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处理一名普通志愿军和朝鲜姑娘的婚事,就不再只是“小两口”的问题,而是牵涉原则、影响观感的一件事。若一刀切否决,固然简单,却未免显得生硬;若能妥善解决,反而能成为一段佳话。
经过多次讨论,一个折中而又合规的办法被提了出来——“就地复员”。也就是说,王兴复不再作为现役志愿军战士,而是在朝鲜当地办理复员,转为普通居民身份。这样,他不再受志愿军内部关于婚恋的纪律约束,形式上问题迎刃而解。这个主意一经提出,很快获得了认可。既遵守了军队纪律,又给了战士一个合理的选择空间。
然而,“就地复员”只是解决了身份的一部分。要在朝鲜长期生活、结婚成家,还涉及一个更敏感的环节——国籍。当时,按朝鲜方面的规定,若要在当地正式落户,尤其是与朝鲜公民结婚并长期居住,一般需要取得朝鲜国籍。这对王兴复来说,不是一个轻松选择。毕竟,他从小在中国长大,参军、入朝参战,整个青春都烙着“中国人”的身份印记。要改成别国国籍,多多少少带着割舍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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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他踌躇了很久。有人劝他:回国吧,老家还等着;也有人替他想:人在哪里成家,就在那边扎根,也未尝不是一条路。最终,他还是把话说得很直接:“既然要娶她,就要对她负责。”为了妻子和将来要一起生活的家庭,他同意加入朝鲜国籍,在朝鲜办理结婚手续,正式留在这片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上。
相关审批程序并不简单,需要中朝两国相关部门逐级确认,但整件事的基调是明确的——这是在双方同意、合法合规基础上的特殊个案。最终,手续一项项办妥,一个曾经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成为朝鲜公民,与一位普通朝鲜姑娘成婚。这段跨国婚姻,悄然写进了中朝交往史的细节之中。
一、战后重建中的相知相守
婚后不久,朝鲜方面为王兴复安排了工作。他被分配到一所华侨小学,担任校长,负责学校管理和教学组织工作。这个岗位安排得颇有讲究。一方面,华侨学校需要熟悉中国文化、能用汉语交流的人来主持;另一方面,也照顾到王兴复的语言和文化背景,让他在异国他乡仍然有一方熟悉的天地。
在学校里,他要处理的事情并不轻松。战后几年,华侨子弟数量不少,有的是早年在朝经商家庭的孩子,有的是战前留下来的移民后代,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战乱滞留的儿童。课程内容既要符合当地教育要求,又要保留中华文化的核心内容,这中间的平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摸索出来。王兴复一方面向当地教育部门学习,一方面结合自己的经验,慢慢形成一套适合华侨子弟的教学安排。
在这些繁琐的工作之外,他在家里则是一个普通丈夫、普通父亲。吴玉实婚后很快适应了这种“夹在两种文化之间”的生活节奏。家里既有朝鲜传统饮食,也逐渐多了几道中国菜式。她慢慢接触汉语词汇,最先学会的,往往是家里孩子的名字和一些日常用语。对她而言,丈夫的“来路”和孩子未来的归属,是需要一点点去理解和适应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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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一路走来,日子称不上富足,却算稳定。他们对生活的期待也不算高:孩子健康长大,工作能坚持做下去,战后的不安定慢慢消散。不难想象,在那个年代,很多类似的家庭也在摸索如何度过战后重建的岁月。只不过,王兴复这一家,身份更复杂一些。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已经加入了朝鲜国籍,王兴复内心对中国的感情,并没有因为一纸国籍的改变而削弱。这种情感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总被提起,却经常在一些细节上突然浮现。比如,节假日时,他会给学生讲述中国的传统节日和习俗。孩子们问他:“你以前的家在哪里?”他总会愣一下,随即笑着说一句:“在中国,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地方。”
二、在国籍之间徘徊的选择
时间到了1967年,停战已过去十多年,朝鲜国内局势逐渐趋于稳定,社会秩序也比战后初期有了明显改善。这一年,对王兴复来说,是一个转折点。他和吴玉实已经育有四个孩子,家里吵吵闹闹,很有烟火气。但就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他心底的乡愁愈发压不住。
年纪越大,对故乡的记忆越清晰。童年的村庄、参军前的日子、和战友在国内训练的情景,这些画面不断在脑海浮现。更关键的是,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们将来,到底要站在怎样的身份上看待这个世界?是只把自己当作朝鲜人,还是可以正大光明地说一句“我们也是中国人后代”?这个问题在当时并不好回答,但作为父亲,他不得不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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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衡量再三之后,他提出了一个重要请求——申请退出朝鲜国籍,恢复中国国籍。这个请求在当时不算常见,也不轻巧。国籍变更涉及两国的相关部门,牵涉政策和管理细节,不可能一句话就解决。更何况,他并不是独身一人,而是有妻子和四个孩子,一家人的身份安排,需要综合考虑。
在家庭内部,这件事也需要得到理解和支持。吴玉实起初听他谈起此事,难免有些担心:“换了国籍,我们以后怎么办?”王兴复据理而谈,用的是很实在的理由:他希望孩子们能有中国国籍,能在纸面上保留这条血缘纽带。至于生活地点,并不一定马上改变,只是国籍先作调整。不得不说,这种安排很符合他的性格——既想顾念故乡,也不愿贸然打乱家人的生活节奏。
经过一番沟通,吴玉实做出了一个颇为重要的决定:支持丈夫的选择。对于她来说,这不仅仅是认同丈夫的乡愁,更是一种信任——相信他不会在关键处把家庭推入风险境地。在她的同意和配合之下,王兴复与四个孩子一起,办理退出朝鲜国籍,恢复中国国籍的手续。相关审批在当时需要一定时间,但最终得到了批准。
这一变化,很值得玩味。国籍恢复为中国,并不意味着他们立刻搬回中国定居。事实上,手续完成后相当一段时间里,王兴复仍然在朝鲜工作、生活。孩子们继续上学,家庭轨迹并没有立刻出现剧烈转折。从外在状态看,一切似乎“老样子”,却又悄悄发生了实质变动——他们的法律身份,已经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站在当时的现实环境下,这样的安排颇具巧妙之处。一方面,王兴复的思乡情绪得到了一部分缓解,他再说“我是中国人”,不再只是情感上的认同,而有了法律上的支撑;另一方面,家庭生活的连续性也得到了保留,孩子们没有因为父亲的乡愁而承受太多动荡。在国籍与生活地点之间,他选择了一个过渡性的折中状态。
到了七十年代末,中朝之间的人员往来和政策执行已经相对成熟。有志回国定居的华侨、老志愿军,陆续通过正式渠道提出申请。王兴复思考了多年,最终还是走进了中国驻朝鲜大使馆。他递上了回国定居的书面申请,内容平实,重点不在讲述功劳,而在说明自己的实际情况:当年参战的经历、后来的婚姻和工作、现在的家庭成员构成。换句话说,他用一串真实的时间节点,向祖国说明自己这几十年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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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机构和国内相关部门收到材料后,并没有草率决定。考虑到他的身份特殊——志愿军老兵,在朝长期工作,又已携家带口——有关方面进行了比较慎重的研究和评估。既要顾及政策的统一性,也要考虑个案的合理性。综合多方因素,在1981年前后,他的申请终于得到了正式批准。这一年,他已经离开家乡约二十年。
三、跨国婚姻里的归家之路
获准回国定居,对王兴复一家来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迁移”。不同于战时部队调动,这次不是临时驻扎,而是往后几十年都要面对的新生活。如何安置户口、如何安排住房、如何让孩子适应新的环境,这些实际问题,都需要一点点解决。幸运的是,相关部门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了他们尽可能周到的帮助。
回国那天的情景,家里人后来提起时,都觉得感触很深。长途奔波之后,他们踏上中国的土地,孩子们对这里既陌生又好奇。对于吴玉实来说,这更是一次不小的心理考验。她原本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朝鲜农村姑娘,嫁给志愿军出身的丈夫,在朝鲜生活了那么多年,如今要跟随丈夫和子女,到一个语言、习俗都不完全熟悉的国家长期定居,这种跨越,需要不小的勇气。
“怕吗?”有人这样问过她。她的回答很简单:“只要跟着他,就不怕。”这句话听上去朴素,却颇能说明问题。起初,是王兴复为爱情留下,加入朝鲜国籍,把自己的前途压在这段婚姻上;多年以后,轮到吴玉实放下熟悉的生活环境,愿意为这个家走进一个新国家。两人互相“跟随”,从朝鲜到中国,路线刚好反了一遍,倒也显得颇有意味。
入境手续办妥后,一家人在中国落户,安置在适合生活、又方便工作和就医的地方。孩子们一开始会因为语言差异、学习内容不同而有些不适应,但年轻人的适应能力往往远超想象,很快就融入新的学校和社区生活。对他们来说,中国不再只是父亲敬畏提起的“祖国”,而成为自己每天生活、学习的实际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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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吴玉实,生活节奏发生了明显变化。她需要重新适应市场、街道、邻里关系,需要听懂普通话或方言,需要学会用中文表达一些最基本的诉求。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但她本身对中国并不排斥,早年接触中国战士,对这个国家多少有些好感。再加上丈夫、孩子都在身边,慢慢摸索中,日常用语和生活习惯一点点学会,外界看来,她的变化相当平稳。
几年之后,她正式办理了加入中国国籍的相关手续。从此,这位在朝鲜出生长大、在战后与志愿军相恋成家的女子,终于和丈夫、孩子站在同一国籍之下。她的汉语虽带口音,却越说越顺;家里的饮食中,朝鲜菜、中国菜互相交织,孩子们既懂泡菜、冷面,也习惯饺子、米饭。这样的跨文化家庭,在那个年代并不多见,却也真实存在。
从更大的视角看,王兴复和吴玉实这段婚姻,有几个颇为耐人寻味的层面。一是时间跨度长,从1950年参战,到1981年回国定居,前后三十余年,几乎把一个人的青壮年全部囊括进去。二是身份变化多,从志愿军战士,到朝鲜公民,再到恢复中国国籍,最后一家人都成了中国公民,这种身份转换在当时并不常见。三是他们的选择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顺着现实条件一步步调整。这种“慢慢挪动”的方式,反而体现出一种稳妥。
他们的故事,还折射出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战争结束之后,许多志愿军战士回国成家,把那段经历封存在记忆里;也有极少数人,像王兴复一样,在异国邂逅感情,在边境地带做出不那么常规的抉择。这些个案并不会改变历史走向,却在中朝交往史中增添了人情味。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并不只存在于条约和会谈,也存在于普通家庭的柴米油盐之间。
从为爱留下,到携家回归,这段历程并不轰轰烈烈,却走得极其踏实。王兴复在朝鲜的那些年,没有忘掉自己的来处;回到中国后,也没有否定在朝鲜生活的那一段岁月。爱情与责任、个人命运与时代背景,在他和吴玉实身上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既具体又清晰的故事。对熟悉那段历史的人而言,这样的经历,或许更能让人实实在在感受到时代的重量与个体的选择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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